孟然的身體是容器，鬼之子就在他的血肉裏長大，如今是個半成品，是沒有魂魄的近乎于肉體的一種東西。

祭臺上已經有了假孟然的魂魄，按照規則，輪回邊境必須去找一具沒有魂魄的肉體，和祭臺上的假孟然組成一魂魄一肉體的組合，勉強湊合成一具完整的身體，一個完整的人。

而在那之前，孟然已經在祭臺上寫下了“孟然”的名字，所以輪回邊境要抓，只能抓走同為孟然的人，而且他們不能直接分裂也一個活人的肉體和靈魂，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除了殺死孟然，還有一個更好的選擇。

那就是直接帶走孟然身體裏的鬼之子。

孟然只需要在身體的任何一個地方開一道口子，引那些鬼手來，再想辦法讓鬼之子離開他的身體裏，那麽祭臺的效應就生效，可是這之中，似乎也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如果鬼之子被抓走做祭品了，那麽他的身體裏還剩什麽東西可以分裂的？

離開這裏的規則是留下一個人，起先他們想，讓祭臺生效，分裂出孟然身體裏的鬼之子作為留下的人，他們幾個平安出去。

現在這個辦法顯然行不通了，鬼之子的身份已經變成了祭品，那麽要留在這裏的人會是誰？

“不，要……慌，”媽媽飄到孟然的身邊，握住他的肩膀，低聲說，“沒關系，不要……慌……他會，回來的。”

媽媽說得過于含糊不清，孟然分辨了一會兒才聽清她在說什麽。


他會回來的？

誰會回來的？

孟然想不明白，也來不及想明白，無數只鬼手已經伸到了他的手邊，抓住那只伸出來的小小的黑手死命往外拽。

孟然疼得全身都縮緊了，咬着景丞的衣服呼哧呼哧地喘，額頭和脖子上青筋暴起，渾身是汗，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在緊縮，那些鬼手是生生将他身體裏的東西拽出去，像在拖拽內髒，孟然感覺他們在拉自己的肉，連帶着骨頭一起拽出去。

景丞握住他的手，低聲說着什麽，孟然聽不見，疼痛感屏蔽了他剩餘的感官，只剩下了痛，痛到最後甚至有些麻木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打哕，反正反胃感和酸水一起彌漫上來，最後還是暈了過去。

“這就是……”葉潛臉色慘白，小心翼翼地扶着孟然的頭，“鬼之子。”

炙停往前方看了一眼。

那個半成品的鬼之子已經被完全拽出了孟然的體內，是完全生拉硬拽的，孟然的胳膊都要廢了似的，血流了一地，周圍的鬼沒有輕舉妄動，但那些鬼貪婪的眼神顯然已經對這這攤血蠢蠢欲動。

鬼之子。

現在看來，他竟然就是一灘廢泥一樣的黑色粘稠物，卻在鬼手把他拽出來的瞬間形成了一個和孟然身型差不多高，差不多大的身體，甚至有幾分孟然的輪廓，就仿佛是用泥塑出來的一個人型孟然。

那些鬼手直接将鬼之子帶走，葉潛回過神，指着門：“祭品拿回去了，我們現在出去！”

“不！”孟然媽媽尖叫了聲，擋在門前，“還不能出去！”

“為什麽？”葉潛怔愣地看着她，“祭品已經送過去了，我們為什麽還不能出去？”

“我們不是要完成祭祀，而是需要分裂，”炙停給他梳理，“別忘了，我們一開始是因為輪回邊境必須要留下一個人，剩下的人才能出去，才會選擇去完成祭祀，要分裂出一個多餘的人留在這兒。”

葉潛回過神，道：“可是鬼之子已經被作為祭品帶走了，祭品會被祭壇分裂，還是說，孟然會被祭壇分裂？”

景丞将孟然摟在懷裏，沒出聲。

“祭品，會分裂，”孟然的媽媽解釋，“誰做祭品，誰的，被分裂。”

“可是祭品裏的肉體，就是鬼之子，那是孟然的東西吧？”炙停皺着眉問，“确定孟然不會被分裂開麽？”

不管孟然是魂魄被分裂還是肉體被分裂，他們歷經千辛萬苦，不是為了救一個不完整的孟然回去的。

“不會，”孟然媽媽很肯定，“他會，回來的。”

“誰？”景丞低聲問。

“鬼……鬼之子，”孟然媽媽說着，蹲下來，摸了摸孟然的臉，“會，回來的。”

炙停在一瞬間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看景丞的表情，他似乎也明白了許多。

只有葉潛還沒琢磨明白，他已經被繞暈了。

“我從頭給你捋一遍，”炙停拉着葉潛，在門前站定，低聲說，“我們在棺材裏發現過孟然媽媽的屍體，對不對？”

葉潛點頭。

“孟然媽媽是用自己的身體做了祭品，然後魂魄分裂成兩半，對麽？”炙停繼續說。

葉潛繼續點頭。

“這就說明，只有真正做了祭品，也就是躺在棺材裏的，才會被分裂，”炙停說，“孟然沒有被祭祀分裂的危險。”

“那什麽叫他會回來的？”葉潛問。

“我想，鬼之子被帶回去塞進棺材裏做祭品之後，他應該會和假孟然的魂魄融合，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祭祀才能開始，”炙停說，“然後，鬼之子和假孟然的融合體，會像孟然媽媽那樣，分裂成兩份。”

“但是你別忘了，鬼之子只是一個半成品，他對容器應該有一定程度的執念，”炙停說，“他會回來找孟然……按照孟然媽媽的說法，他一定會回來找孟然。”

“而且他會锲而不舍地跟着孟然，成為我們隊伍裏的一員，”葉潛恍然大悟，“并且成為我們之中那個被留在這裏的人，這樣一來我們所有人都能離開。”

炙停點點頭，笑着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

這就是孟然媽媽給孟然鋪的路。

世界上最安全，最穩妥，也是最無可奈何的路。

葉潛有些驚訝，他看了看孟然媽媽慘白的臉上隐約出現的溫和表情，又看了看她不斷摩挲着孟然臉頰的手，突然不知道如何評價這些事。

現在他們要做的只有等。

等那邊的祭祀完成，鬼之子和假孟然融合，分裂，鬼之子對容器的執念會分散到魂魄中，再有其中一份或者兩份魂魄一起來尋找孟然，成為他們的抛棄對象。

景丞一直沒吭聲，幾個人也不再言語，他們耐心地等待着，卻又不那麽安心地打量着周圍。

現在最怕的，應該就是再出什麽事端。

天空是藏青色的。

那樣的顏色，星星也看不完全，假孟然透過一點點棺材縫隙看見外面的天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自從他發現自己能和外面那個孟然共享記憶，共同擁有視線以後，他的心中就被一股憤怒和怨恨籠罩着，而此時此刻躺在棺材裏，他想起剛才那個女人，感覺下一秒死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外面很安靜。

聽不到一點兒聲音，其他的人呢？都去抓孟然他們了？

孟然他們會被抓回來麽？

不知道。

随便吧。

無所謂。

假孟然緩緩閉上了眼睛，下一秒，棺材蓋突然被挪開了，他睜開眼睛，一團漆黑的東西被直接砸在了他的身上，并且緩緩容進他的身體之中，先前的平和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怨恨。

他恨。

他比任何人都恨孟然，恨媽媽，為什麽出去的不是他？為什麽活下去的不是他？為什麽此時此刻，他還要被他們謀害，躺在棺材裏任人宰割。

假孟然瞪大了眼睛，什麽都看不清，那團黑色的鬼之子在往他的身體裏融合，最後他們兩個異口同聲，或者說，他們是一個人，悲怨地喊：“孟然——！”

棺材蓋被合上，所有的蠟燭一根接着一根地熄滅下來，然後，天空開始崩塌。

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砸向地面，砸出無數個深深的坑，整個塔開始翻轉，那些裝着蠟燭的坑被星星填上，平整的地面多出無數個坑，塔和孵化場像球一樣翻轉着，最後，牆變成地面，地面變成牆。

棺材挂在牆上，在孵化場的中央，一黑一白兩縷魂魄，或者是人，不知道究竟應該如何稱呼他們，他們從棺材中誕生，他們有共同的，想要尋找然後殺死的人。

孟然。

“有什麽東西來了，”炙停快速說道，“小心點。”

孟然媽媽點點頭，她的能力似乎正在消失，手指已經變得模糊了：“我沒有時間了。”

孟然還沒有醒來，卻在她說出這句話時，指尖抽動了一下。

“主人，發現了，規則被破壞，”孟然媽媽斷斷續續地說，“棺材裏有了新的祭品，我會被，替換。”

景丞擡起頭，震驚地看着她。

“我會，徹底，死，”孟然媽媽咬咬牙，蹲下來，在孟然的額頭上親了一下，又擡起頭，看着景丞，“我知道，他不是，孟然。”

“……你知道。”景丞震驚地說。

“但是，我愛他，”孟然媽媽嘆了口氣，又笑了下，“我會去陪另一個孩子，你，帶着他，好好活下去。”

景丞鼻頭一酸，更加用力地摟住了孟然。

“一定要，活下去。”孟然媽媽一字一頓道。

景丞點點頭，淚水即将奪眶而出之時，孟然媽媽消失在了空氣中。

孟然的手指再次抽動了兩下，最後還是沒能睜開眼。

“那來了！”炙停大吼道。

卻不是他們所想的應該來的那個鬼之子和假孟然的結合體。

是鬼。

各種各樣的鬼。

npc，關卡裏的鬼，孵化場裏的人，鬼手，還有舉行祭祀的人。

成千上萬的人，在一個很高的白色女人的帶領下，朝着這邊沖了過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