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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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是火燒雲那樣的橙紅,卻在整片天空上都看不到光源,所有的一切都被這樣橙紅色的光覆蓋,連地面上漂浮的柔得像扯得細碎,沒有壓實的棉絮,踩上去卻是結結實實的,有種冰涼的感覺。
這是哪?
景丞看着周圍,這裏談不上荒蕪,但空曠,有種世界末日似的空曠感,這裏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場景之外的東西,他看見地平線,看見柳絮一樣的東西堆滿地面,其他的,什麽都看不到。
不知道過了多久,景丞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動了起來,朝前方走着,很奇怪的是他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行走,這種感覺……更像是在以第一視角看什麽電影,景丞立刻想起了在輪回邊境的塔裏,那棵樹的燈籠之中,他們以第一視角看見的闖關者的記憶。
這也是某人的記憶?
是……誰的?
景丞茫然地跟着眼前的景象走去。
他似乎走了很久,腳底被磨出無數個血泡,破了,膿水流出來,腳底潰爛,但依舊不知疼痛和疲倦地走着。
最後他終于看到了一些人……和他一樣,穿着白色衣服的人。
聚集在那兒的人大概十二三歲的模樣,穿着統一的白色長袍,連頭發的長度也完全一致,景丞走到隊伍最末端,往前看,正前方有一個白胡子老頭兒,表情很嚴肅地看着他們。
“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古神座下的神族候選人,”一個蒼老的聲音緩緩道,“你們必須遵守規則,才能成為真正的神族。”
景丞聽見這句話,忽然反應過來自己究竟身在何處。
他想起來了,在最後的關頭,他一把将苦宏石拍進女人體內,而女人的記憶也湧入了他的腦海之中。
這是那個女人的記憶。
規則。
作為神族的候選人,他們必須遵守每一樣規則。
天地六界,神族為尊,恰巧是這為尊一項束縛了他們太多,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記錄下來,一直都有人窺視。
每日起床的時間,用餐時間,頭發的長短,邁出步子的大小,入睡所用時長,說話語速,所有的一切都有着非常明确的規定。
除此之外,他們要學習身為神族要做的事情。
在天啓,每一個神族都有自己要管理的事,他們也有自己要學習的目标。諸如為春神準備的候選人,則要學着播種灌溉,輔佐太陽升起等事宜,等他們學得差不多了就要等待古神的篩選,選上的才能成為真正的神族。
“你怕嗎?”景丞聽見旁邊一個女孩兒在問,“如果選不上,我們會被活埋的。”
“不是在苦宏石下沉睡嗎?”
“沉睡後不能再次醒來,那和死了有什麽兩樣啊?不就是活埋嗎?”
“……沒關系吧,你一定能被選上的,你不是學得很好嗎?”
提問的那個女孩兒笑了笑,冰冷地手握過來,低聲說:“阿癸,你不能只看到眼前的東西……神族擁有的力量太過于強大了,反而會給別人帶去禍端,我們根本沒有你想的那麽好。”
話沒有說完。
那邊已經發了集合的信號,兩個女孩兒像被人拉直了一樣立刻面無表情,昂首挺胸地走過去,聽着今天的教誨,聽着今天應該做什麽事,用多少時間去做,做完之後要如何善後。
以及最枯燥的一項。
在天啓中,每一寸土地都蘊含了太多的能量,阿癸她們作為候選者,承受不起這樣的力量,只能每日都在體內将力量轉換,一點一點吞噬進自己的血脈中,适應在天啓的日子的同時充盈自己的能力,讓自己能在将來的某一天被更好的神君選上。
這樣的日子非常枯燥,每天每個姿勢,每個動作都是被規定好的,天空是一成不變的顏色,看到的是一處不變的風景,那個白胡子老頭兒一遍又一遍地講述着規則的重要性,他們候選人,不能違反規則。
說是規則,倒不如說是規定更好一些。
他們不能私自下界,不能離開這裏,每一個候選人之間不能有過多的對話卻又必須湊在一起觀察其他五界,看妖魔鬼怪的因果報應,看人生百态,有人在教導他們大愛,愛所有,愛人仙妖魔鬼,愛那些根本談不上名字的東西。
他們必須去愛,去看,去領悟什麽是大愛,通過觀測的方式去體會什麽叫善。
他們像一群被放進狹小棺材裏的人,身體被迫砌得四四方方,不管放進去時什麽樣,拿出來後都是古神們最想要的模樣。
天啓不分日夜,阿癸便不分日夜地練習如何将力量融合進身體裏,到規定的時間就去睡覺,到規定的時間就起來吃飯,他們連每口飯咀嚼的次數都被安排得相當清楚,日子過得麻木而蒼白。
阿癸覺得沒什麽不好的。
所有人都是這樣,所有人都被調教得四四方方,他們吃飯,嚼碎了食物,古神吃他們,囫囵咽下去,沒人會覺得不對。
那日那個女孩兒說“神族沒有你想的那麽好”,阿癸有些不能理解,即便他們是候選人也沾了點兒神族的光,在其他五界,人人都尊重他們,有什麽不好的?他們獲得了尊重,獲得了敬仰,至于規則,人人都遵守規則,為什麽會不對?
阿癸覺得那個女孩兒有點兒不像候選人。
或者說她和候選人太過不同,她有自己的思想,她會在規則允許的範圍下做出最讓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規則要他們每日觀測五界,她偏偏只看人界,規則要他們學着判斷是非,她的答案每次都與大家不同,規則要他們學會大愛,她眼底沒有大愛。
大愛是什麽?
大愛是神愛五界,垂憐五界,神擁有世人無法想象的力量,所以神要回報五界,縱使灰飛煙滅也要将這份寬宏地大愛傳遞下去。
是這樣嗎?
阿癸不明白,即使不明白,她也要練習下去,和成百的人一樣在規則內被捏成不再變型的陶瓷。
直到某一日,天啓東部突然傳來消息,說春神句芒座下一名神君,名叫孟春,人類犯錯引來天罰,而神君為了拯救人界于水火,不惜與天道抗衡,最終以魂抗天,身消魂碎,保護了一方百姓,這就是神族的大愛。
是嗎?
阿癸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根本不是這樣的!”那日那個女孩兒又一次站了起來,在衆人對孟春神君的舉動敬仰不已時高聲阻止,“神君是為了他心愛之人才身消魂碎,根本不是為了人類!”
阿癸看向她。
“神君沒有要救所有人,他不是為了什麽大愛!人族抽取靈力為己所用,殘害生靈,天道降罰,神君沒有要保護那些犯錯的人!”女孩兒的聲音被淹沒在其他人的聲音裏,只有阿癸聽見她在喊,“只是天道不公,要罰所有人,神君護的是無辜的人——”
“你不要說了。”阿癸拉住她的手,小聲道。
“不對,這不對啊,”女孩兒瞪大了眼睛,碎碎念道,“神君護的是無辜的人,也要懲罰那些犯錯的人,怎麽就成了他護下所有人了呢?”
“沒有人在乎這個。”阿癸說。
“這不是我們要堅信的大愛,”女孩兒說,“大愛要落在應愛之人身上,并非黑白不分,錯了,這裏的候選人都錯了!”
“沒有人在乎這個。”阿癸重複。
“倘若有一天我們也成了神君,也要這樣黑白不分的愛嗎!”女孩兒吼道。
阿癸被她吼得一愣,還是喃喃道:“沒有人……會在乎這些事情。”
“天地六界,我們看管剩下五界,事多繁忙,根本來不及區分何人無辜,何人有罪,”阿癸的聲音很低,她說得莫名沒有底氣,“假若一家農場養了無數只雞,只有一個籠子裏混入一直鴨的幼崽,籠子又藏匿于深處,我們也要去把它找出來嗎?”
“為什麽不找呢?”女孩兒愣愣地問。
“如果找小鴨子的途中,小雞餓死了呢?”阿癸問,“其他的動物應該怎麽辦呢?”
女孩兒啞口無言。
“沒有人會在乎這個,是黑是白根本不必去深究,”阿癸輕輕攥了下拳頭,“我們要做的,是以更快的速度解決事情,而不是去研究事情的黑白,為什麽要因為一只鴨子的闖入去連累整個雞場呢?你忘了嗎?規則上就是這樣寫的。”
女孩兒沒有再說話。
接下來的很多日子裏,阿癸都沒有再見過她。
孟春神君的事鬧得沸沸揚揚,人界大半個區域都受了災,他們這些候補成為了修複人界的神使,每一個人分到一小塊區域,在人界修好之前不能回去,這也相當于是對他們的一次歷練。
阿癸分到的是北方一塊極其寒冷貧窮的地區,這裏的人們表情麻木,重新建造着房屋,沒有食物他們就去吃草根,吃泥土和樹皮,沒有衣服他們就相擁在一起或用樹葉遮體,這是阿癸見過無數次的景象。
她活了太久,看見人類是如何一步一步在神族的引領下學會生活,創建家園,只是這一次要由她本人來引領這些,她莫名其妙想起那日那個女孩兒說的話。
也要這樣黑白不分的愛嗎?
阿癸認為孟春就是将黑白分得太明,才會落得身毀魂滅的下場,她聽說了那件事,一整個村莊裏起碼有一半的人都偷取了他人的靈力為己所用,更別說藏匿在其他地方的,想要将所有的罪人都找出來未免太費時間,倒不如團滅了痛快,那些無辜的人……他們的确無辜,可他們不過是渺小得不起眼的人類,壽命不足百年,憑什麽值得天道去一一探查清楚呢?
早點解決罪人,早點安撫那些離得最遠,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當是天災的人,這樣才能最大效率的讓所有人都好起來,這不就是寬宏的愛麽?
他們是神,根本沒有必要去為了區區人類而浪費過多的時間和精力。
阿癸假扮成路過的旅人,住進這個村子裏,幫助人們重建家園,這是上面派給她的任務,但沒說具體要怎麽重建。
這裏的人太過窮困潦倒,直到有一日,他們連樹根都吃不起,村長家裏一個老人死了,瘦得皮包骨,肚皮卻是鼓起的,阿癸看了一眼就知道,他肚子裏全是泥土和樹皮,那些東西無法消化下去,堵在他的肚子裏,劃破內髒,最後讓他死在這裏。
沒救了。
這個村子的人看見這樣慘死的屍體,表情是那樣麻木不仁,這些村民根本不在乎人的死活,亂世當道,還談什麽大愛小愛。
阿癸一直不太能理解規則中的大愛究竟是什麽東西。
但她能分清黑白。
這裏的人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他們是被孟春事件牽連的無辜者,所以應該救贖他們,讓他們走上正道,這就是神應該做的指引。
于是,阿癸從腰側取下一塊玉,直接交給他們,叫他們拿去鎮上換錢,那些人感恩戴德,連忙叫年輕人去鎮上換了錢,阿癸目送着年輕人去了鎮上,心裏盤算着,時間差不多了,年輕人換來錢後村子裏的日子應該能好過些,剩下的就不必她操心。
阿癸便回到了天啓之中。
天啓沒有日夜之分,自然沒有時辰計數,神族沒有時間理念,一不留神就過了許久,到了古神們來挑選候選人的日子,阿癸還是沒有見到那個思想與他們都不同的女孩兒。
她叫什麽名字來着?
不記得了。
阿癸盯着地面,慢條斯理地想。
周圍的人逐漸被挑走,阿癸的心底竟然沒有一絲波動,并不詫異也不惶恐,平靜得像冬日凍起的湖面,風再大也掀不起一絲波瀾。
阿癸落選了。
說不上是意料之外還是意料之內,她真的沒有一點害怕,情緒不會為之所動,她好像天生就放棄了一切。
白胡子老頭兒又一次出現,要帶他們去苦宏石那邊進行埋葬,他們現在有了全新的身份,他們是沒能被挑選上的廢神。
周圍的人要麽害怕得渾身發顫,要麽失望得淚流滿面,只有阿癸,她穿着和往日一樣的白衣,遵守着規則裏他們邁步時應有的步伐大小,跟在老頭兒身後,聽他說他們落選的原因。
“每隔千年就有一批廢神産生,而他們沒能被選上的原因,正是因為他們不懂大愛,”老頭兒念叨着,“什麽是大愛呢?你們觀測五界那麽久,難道心裏沒有一點波動嗎?”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老頭兒帶着他們走進森林,在一塊巨石下早已有無數個坑位,四四方方的,要把已經捏成型的他們放進去。
廢神們被迫躺入,在躺平的一瞬間,那些恐懼、掙紮、彷徨無措的臉都變得格外安詳,仿佛是睡着了,阿癸卻想,這是活埋,他們永遠不會再醒來了,他們将在這裏死去。
“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麽沒有被選上?”老頭兒扭頭看向阿癸。
“不知道。”阿癸如實回答。
“因為你的資質是最差的一個,”老頭兒道,“他們只是心中沒有大愛,擔不起責任或者能量運轉學得太差,而你,你的心中連小愛都不曾有過……你沒有愛。”
老頭兒說着,又頓了下,問:“你有感情嗎?”
“什麽樣的感情?”阿癸問。
“什麽樣的都行。”老頭兒說。
阿癸仔細想了想,應該是沒有的,明明是天啓教了他們非黑即白的處理方式,卻又在最後關頭問他們感情,問他們心中的“愛”,可笑不可笑。
“那年派你們下界去引領人族重建家園,你是做得最好,也是最壞的那一個,”老頭兒繼續說,“知道為什麽嗎?”
阿癸安靜地聽着。
“因為你給的那塊玉,人們富足起來,可也因為那塊玉,死了無數的人,”老頭兒看向前方的坑,說,“年輕人拿着玉換了錢後在鎮裏活了下來,根本沒有回到村子裏。村子裏那些留守的人呢,活活餓死,凍死,染了疾病而死,剩下的年輕人想,不如我們去将那些錢奪回來,本來就是天人賞給我們的,憑什麽被獨占?
于是那些人就找到鎮子裏去,闖了大門,要将錢拿回來。
可那拿了玉的年輕人怎麽會想不到這一切,他早就部署好了人,将村民們一網打盡,揍得半死不活丢回了村子裏,不久後,整個村子的人都因為得不到醫治,徹底死亡,後來屍體堆積,出了病症,感染到鎮上的人,一傳十,十傳百,整個鎮子都因此滅絕。”
阿癸聽到這裏,眼神中終于閃過一絲詫異:“你說他們富足起來了。”
“那位年輕人的确富足了一段時間。”老頭兒道,“可鎮子上的人也因此而死。”
阿癸張了張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這個故事裏,有惡人,有無辜的人,有努力想活下去的人,”老頭兒看向她,“皆是因你而起。你不懂小愛,所以對人無憐憫之心,只想快速解決任務回到天啓,你不懂大愛,不懂世人貪婪仇恨,你成不了神君。”
可沒有人,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大愛裏還包含了貪婪與仇恨。
什麽是愛?
天啓要他們學的,究竟是什麽?
阿癸躺進坑裏,看着天空,竟然被一種困倦所包圍,她心底是疑惑,是不解,看着天空卻看不見天啓,或許她什麽都沒有看見,苦宏石的作用已經生效,她已經自己會進入一種安眠,而實際上,她陷入了無數的疑惑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為不懂大愛被迫躺在這裏,她頭一次想要了解,想要明白那麽多事情。
她頭一次想要活下去,去找到那份天啓要他們學會的東西。
她躺在那裏,做了無數個夢,夢裏都是在天啓訓練時的畫面,又不是她自己的記憶,她好像入侵了別人的記憶似的,将那些記憶奪走,融入到自己的身軀裏,去尋找那份答案。
可和她躺在一起的廢神,沒有一人心中擁有大愛,她無限掠奪着周圍廢神的記憶,又陷入無限的迷茫中。
每一個人對大愛的理解都不同,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一份愛的标簽。
這個問題根本沒有标準答案。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癸突然聽見外面傳來了一陣哭聲,她聽見有人說:“為了結束這個春天,我必須埋葬你……”
緊接着就是泥土撥動的聲音,大概是有誰被埋在了她的身邊,她試圖讀取那個人的記憶,但記憶還未真正流淌止她的體內,身邊又傳來了一些慌亂的腳步聲。
身邊的人剛被埋下去,又被誰挖走了似的,阿癸莫名感覺身上一陣松快——她感覺自己能夠睜開眼睛了,這是一種很輕快的感覺,她許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她身上的苦宏石被解開了。
阿癸等身上的泥土都散開了才坐起來,呆愣愣地望着周圍,她的苦宏石被剛才那帶走廢神的人弄掉了,那本就是立在石碑上的東西,或許是那人太過慌亂,所以弄掉了苦宏石也沒有發現,她重獲了自由。
阿癸聽見樹林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她不能再等下去,她不想再被埋在這裏,她要去找天啓給他們留下的答案,她将石碑掩埋好,拖着身體躲到一旁,等那跑回來的人再離去後,終于離開了擁有神族的葬區。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無邊無際的游蕩。
她太害怕被神族的人抓回去,讓她無法找到她想要的答案,于是她用她所有的力量捏造出一個世界,一個不存在與六界之中,神族無法尋找到的世界,悄悄躲了進去。
一開始的百年還安然無恙,她逐漸恢複體力,将這個世界補充完整,她在這裏種下一棵樹,她與樹為伴,又不甘心只停留在這裏,便捏造出一個又一個燈籠,去窺探外面的世界,就像他們曾經在天啓做的那樣。
人族有愛,妖魔鬼怪亦有愛,天啓要他們明白的是哪一種?這樣無休止的窺探,他們能明白的又是哪一種?
阿癸躲在樹下,看着燈籠裏的世人,某一天,她忽然看見了一個漆黑的影子,不,說她是影子也不大對,她是之前告訴自己孟春并非為了大愛的那個女孩兒,她縮在魔界的深淵裏,渾身變得漆黑,只有臉的輪廓能讓阿癸依稀辨認出她。
阿癸頭一次為了其他人冒險,離開了這個自己創造的世界,前往魔界,将她救了回來。
“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阿癸很不理解,他們分明是神,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而女孩兒已經不能說話了,含糊地吐出幾個音節,阿癸根本聽不明白,乾脆讀取了她的記憶。
記憶也是混亂的碎片式,原來女孩兒是修煉過程中惦念着什麽事,修了歪道,身上的靈力爆炸,如果不把她丢到所有候選人都接觸不到的地方去,她的力量會将其他候選人吞噬。
為了候選人的安危,白胡子老頭兒放棄了将她修養起來的事,而是選擇了最快捷的,将她丢進了魔界的深淵。
畢竟,不可能為了一只小鴨子,耽誤所有的小雞。
阿癸怔愣了很久,她完全無法理解這樣的事情,老頭兒說的和他做的背道而馳,天啓教的和答案完全相反,什麽是正确,什麽是錯誤,她不能理解,她要找到答案。
在這些記憶的最後,景丞看見了鬼之子的形成。
那是女孩兒身上沾染的魔界的污垢,被阿癸剝離下來,塞進牆壁的縫隙裏養大,再用樹種塞進他們的大腦裏,叫他們為自己所用,樹種變成鬼種,鬼種又蔓延到了孟然媽媽身上。
鬼之子開始出去抓人,抓到他們,讓他們的記憶被阿癸窺探,讓阿癸了解更多的事情,悲歡離合,喜怒哀樂,阿癸不理解的事有太多,她想要看的事也有太多。
到最後,她的力量開始不足以支撐那麽多鬼之子的活動,于是她創建了孵化場。
那些被抓回來的人成為鬼之子的容器和養料,他們的記憶成為束縛住他們的鎖鏈,他們成為關卡,他們在闖關途中被激發出更多的情緒,更多阿癸想要看的東西,更多阿癸無法理解的答案。
一直過了近千年,鬼之子更換着,樹上的燈籠儲存的記憶開始不斷湧入,阿癸和女孩兒一起見證了太多情緒,太多記憶,早就不記得自己在乾什麽了,而鬼之子們還在執行他們最初的任務,他們要為自己抓來容器,選中養料,所有的鬼,npc,都要為他們所用。
直到後來,景丞和孟然被抓進這個世界。
阿癸起初并不在意他們兩個的經歷,千年來,荒唐事她見過不少,被虐待的小孩兒她遇到太多,可這樣兩個不肯放棄彼此,像天生融合在一起的兩個人實在讓她起了太多的興趣。
她在她自己制定的規則下,又起了一個新的謀略,她要這兩個人留在這裏,成為關卡,要他們的記憶流入燈籠裏,她覺得他們就是她要找的答案。
可最後那日,景丞他們破壞了規則,她追捕他們而出,她寧願逃離這個自己建築的鳥籠也要尋找到答案,迎接她的卻是一開始引起她思考的,孟春神君。
她用了太多力量和他打鬥,連景丞是什麽時候湊近的都不知道,而那個被她從魔界深淵帶回來的女孩兒,為了保護她,擅自去了景丞身後想要殺死他,卻被遠方的孟然用黑霧瞄準,千鈞一發之際,阿癸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她寧願将後背讓給孟春,也護住了根本扛不住黑霧襲擊的女孩兒。
苦宏石這次不是立在石碑之上,讓她沉睡,苦宏石刻進她的血肉裏,這次是要她真正的陷入死亡。
神族不會死,可苦宏石入體之後……她們又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不知道。
阿癸覺得自己好像什麽答案都沒有找到,又仿佛找到了什麽答案。
朦胧之中,景丞聽見阿癸在哭,她降生這麽久,頭一次哭得那樣撕心裂肺,眼睛裏有了神,那些她所吸取的記憶裏的惶恐、悲痛,所有的一切朝她湧來,她的心髒開始跳動,為時已晚。
景丞睜開了眼睛。
印入眼簾的是一片潔白的天花板,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身上沒什麽不适感,景丞坐起來,看見床頭的日歷,今天是……七月十號了?
他們進入最後一關時應該還是春天,現在卻入了夏,已經過了這麽久了?
景丞怔愣了會兒,看見床頭留着一張紙條,上面寫:我去吃個午飯。
上面還有幾行劃掉的字:我去吃個早飯,我去上個廁所,我去和宴叔叔吵個架。
字跡是孟然的。
孟然去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寫了紙條告訴他,但他一直沒有醒來,所以孟然一直留着字條。
到底發生了什麽……
景丞倒抽了口氣,緩慢地下了床,剛站起來,房門那邊被推開了。
孟然懷裏抱着一束花,身後跟着林岑,兩個人前後走進來,看見他均是一愣。
正是盛夏,外面的陽光刺眼,孟然只瞥了陽光一眼,眼睛就疼得要落下淚來。
他的手摟緊了那束花,視線稍稍躲避了瞬,又擡起來,看向景丞,笑着說:“中午好。”
“……中午好。”景丞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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