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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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視頻把手機往旁一丢,心裏壓着的那點兒東西忽然消失了。
還好,還好江時予沒有打算就這麽回到北方去。
晏安也不知道自己的腦回路接到哪去了,反正确定江時予還會回來,他沒由來的一陣輕松,把之前那個手很像江時予的美食博主的視頻拉出來看了好幾次。
視頻一個一個地刷上去,晏安注意到這個博主今年還換了次拍攝場地,不知道是布景變了還是燈光問題,晏安覺得他換了場地後的視頻要好看很多。
看完視頻,晏安點開軟件看了眼航班時間。
江時予說最晚後天回來,後天到達這兒最早的一班航班是十一點半,一直到晚上九點多都有航班。
晏安想了想,他這兒去機場有一段距離,早上八點多就得起。
放暑假後他很久沒有起這麽早了。
珍惜吧小予哥哥。
這是我最後的早起了。
晏安定了個八點半的鬧鐘。
“今天就走呀?”奶奶拍着江時予的手背,蒼老的手掌拂過手背,“不是沒開學嗎?”
“過兩天就開了,我作業還沒寫完呢,”江時予坐在奶奶身邊,慢慢說着,“得提前回去啊。”
“聲聲都沒開學呢。”奶奶說。
“他高二啊,比我晚開學幾天,”江時予說,“我高三了嘛。”
奶奶不服氣,又說了幾句,她是想讓江時予留下的,但江時予确實得回去了。
不光是因為學校快開學的事,主要是因為他答應了晏安,最晚後天回去。
今天就是最晚的後天,機票都訂好了,他必須回去。
江時予用這幾天的空閑想得很清楚,他和晏安的關系沒有必要拉得太遠,只要他憋住自己的情緒,不讓晏安察覺到什麽,他們就可以繼續相處下去。
高三之前注定不能分離,那他就藏好自己,晏安……晏安那邊那種稀奇古怪的情緒應該已經沒有了,從之前的視頻來看,晏安恢複到了之前的狀态裏。
那麽他也要恢複到之前的情緒裏去。
只要他忍住,他們就永遠是最好的朋友。
忍而已。
江時予從小到大不知道忍過各種情緒多少次了,這次面對晏安,他覺得自己沒問題。
陪奶奶吃完早飯,奶奶叫江醒來送他去機場,江時予再不情願也只能上了車,先去姑姑家拿行李,被宋關聲纏了好半天才下樓回到車裏。
江醒坐在駕駛座上,樂了會兒:“聲聲挺喜歡你的。”
江時予坐在後座,沒吭聲。
“過年的時候回來兩天吧。”江醒發動車子,自顧自地說着話,江時予沒搭理他。
車外的風景飛快倒退,被拉成一根根的線條那樣,江時予看着窗外出神,突然有些犯困,手指在後座座椅上随便劃拉了下,指尖忽然碰到什麽東西,他下意識地扭頭看過去,心一下收緊了。
江醒還在勸他過年回來呆兩天,絲毫沒有察覺到後座的不對勁,直到路過一個紅燈時,他往後視鏡裏掃了眼,看見江時予正盯着後座發呆。
他回頭看了眼,一眼就看見了卡在座椅縫隙裏那個豔紅色的包裝。
四四方方的小東西,卡在那兒了,什麽時候卡進去的?江醒自然不會記得這種事情。
本來就不怎麽活躍的氣氛一下降到冰點,紅燈倒數卡點上心跳,江醒抿抿唇,繼續開着車朝前去。
過了會兒,他聽見江時予倒抽了口氣,用很疑惑很不能理解的語氣問:“你真的不會覺得自己惡心嗎?”
“你指什麽?”江醒問。
“……這個,”江時予手指收回來,看向前方,“你真的……”
“你十七了,”江醒說,“不需要我給你解釋這是什麽吧?”
江時予完全愣住了,胃裏一陣又一陣的泛酸,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卡着,不上不下,難受得要死,他想吐。
後續江醒和他說了什麽,他完全沒聽,整個人都被那種惡心到想吐的感覺籠罩着,下了車被風一吹才好受了很多。
江時予不知道媽媽是怎麽發現江醒出軌的,如果按照此時此刻來判斷,江醒似乎根本沒有刻意去遮掩什麽,他粗心大意慣了,不覺得這有什麽,連避孕套都能随便丢放在車上,完全不怕別人發現。
坦蕩到惡心。
“哎,”江醒走到他身後,“等今年年底……”
“我不會……”江時予忽然深吸一口氣,擡眼看着江醒的眼睛,“不會回來了。”
“……你說什麽?”江醒的眼睛稍稍瞪大了。
“就算回來也和你無關,我會回來看奶奶,但是和你,江醒,沒有半毛錢關系,”江時予從他手裏接過行李,手在抖,那種惡心的感覺像漲潮,彌漫上來,“你讓我感到惡心。”
江醒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竟然笑起來:“我什麽事讓你感到惡心?車上那個避孕套?還是……”
江時予擡眼冷冷地注視着他。
“我是同性戀,”江醒低聲說着,“讓你覺得惡心了?”
他說着,嘴角的笑容愈發增大,好像剛去相聲劇場轉了一圈兒似的,嘴角收不下來:“你不是和我一樣麽?江時予,你也喜歡男人,你和我一樣,你憑什麽覺得我惡心?”
“不一樣!”江時予的聲音一下放大了,帶着壓抑不住的憤怒,“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和你一樣!我不會在明知自己喜歡男人的情況下去娶一個女孩兒!更不會在确定對象後出軌!”
江時予說着,克制不住地吼了起來:“我就算一個人過到老都不可能和你一樣!你毀了我媽前半生你他媽就是個人渣!”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江醒猛地揚起手,一巴掌即将落到江時予臉上時,江時予擡手攥住了他的手,咬着牙把他手推開,連帶着将江醒都推了出去。
安保已經注意到這邊的情況,快步朝着這邊趕來,江時予拎着行李頭也不回地離去,再也沒有看江醒一眼,進了候機室,江時予随便找了個位置坐下,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跳動着。
江時予坐了會兒,突然把手機摸出來,把江醒所有的聯系方式都拉黑,然後點開了晏安的對話框。
說什麽?
要說點兒什麽?
江時予的手指在發顫,那種嘔吐前的眩暈感一陣又一陣地在侵襲,他捏着手機想了很久,突然回過神。
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他産生負能量的時刻都會下意識地想到晏安,上次也是,無意識地撥了一個電話過去,立刻就被接通。
最可怕的是晏安一定會給他回應。
不能再依賴晏安了。
江時予把手機放回兜裏,不斷做着深呼吸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一個挺高的男人走過來,坐到他身邊,手裏拿着一盒餅乾:“吃點兒?”
江時予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我剛才聽見你和你爸吵架了,不好意思啊,”男人翹起二郎腿,把餅乾往嘴裏塞,嚼得咔嚓咔嚓,“聽得挺全的……”
江時予提起行李,正要往旁邊坐,那個男人笑了笑:“別緊張,我也是。”
江時予坐到了最前面一排的位置上去。
男人沒有再追過來,江時予登機的時候發現他還坐在原地,笑得神經兮兮的,餅乾已經吃完了,正望着這邊笑着。
煩躁。
惡心。
江時予坐到位置上,把遮光板拉下來,靠着深呼吸不斷調整着自己的狀态。
三個多小時的行程,江時予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就會睜開眼睛,看一眼時間,再閉上眼睛,睜眼閉眼無數次後終于回到了南方,江時予下飛機的時候竟然有一種到家了的感覺。
人真的是一種很容易随着環境改變的生物,江時予大半年前來到這裏的時候還各種不适,此時感受着空氣中那種烈陽都無法曬盡的濕潤卻各種舒适。
這裏永遠曬不乾的內褲,連綿不絕的雨季還有空蕩蕩的房屋都比北方的家要好太多。
或許不是有親人的地方就可以叫家。
江時予對這個地方竟然生出一種詭異的歸屬感,渾身上下都舒暢了似的。
他把手機的飛行模式關閉,等信號回歸後彈出幾條消息,宋關聲也發了幾句語音過來,江時予沒聽,點開打車軟件打了個車。
然後就是要快點兒走出機場。
江時予擡起頭,拎着行李正往外走的時候,外頭接機的人裏突然出現一個挺熟悉的身影。
他懷疑是自己看錯了,一邊走一邊把眼鏡摘下來,揉揉眼睛,再擡眼看過去,晏安站在那裏,低頭玩兒着手機,還沒有注意到他。
晏安為什麽會在這裏?
還是說自己和他現在已經發展出一種心靈感應,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信息電話傳播,晏安可以直接檢查到自己的情緒波動,然後立刻跑來安慰自己?
不。
這也太他媽扯淡了。
“江時予!”晏安一擡頭就看見了他,喊了聲。
江時予愣了愣,慢慢朝着晏安的方向走過去。慢慢走好像太不适應,于是變成大步,走了會兒又忍不住變成小跑,行李箱輪子滾得得急躁。
“……你怎麽在這兒啊?”江時予愣愣地看着他。
“我來接你啊,”晏安把手揣到褲兜裏,呲牙笑了笑,“怎麽樣,是不是特別驚喜?”
“啊。”江時予依舊發愣。
“就那種,我沒問你航班也沒問你什麽時候到,你以為你一個人打車回去,”晏安拎過他手裏的包,往前走着,“結果一出來,一擡頭,哇!有個熟人!哇!是晏安!哇!”
江時予眼底的震驚還沒消退過去,暫時做不出什麽表情。
晏安打了個響指,笑着問:“驚喜嗎?”
“我……”江時予開口,在飛機上忍耐了太久的惡心感突然湧上來,他瞪圓了眼睛,低聲說,“想吐。”
晏安瞪着他,“你說什麽?”
“我有點兒……”江時予頓了很久,突然一扭頭,沖着廁所快步沖去。
晏安拎着行李在後面追着他,眼睜睜地看着他進了廁所,吐了個昏天黑地,晏安出去買了瓶水,回來的時候江時予已經用冷水洗了把臉,走出來,臉色難看得要死。
晏安在旁邊等了他一會兒,又去買了包紙過來,江時予搖搖頭,頓了會兒轉身回廁所,把胃裏的東西吐了個乾乾淨淨。
這和晏安想的感動重逢好像有點兒不一樣。
他想的本來是江時予看到他,被驚喜震住,抱着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沒想到啊,沒想到。
江時予看見他就想吐。
……應該不是看見他的原因。
江時予的臉色很不好看,而且瘦了,視頻不怎麽能看出來,但這會兒看到真人了才發現江時予瘦得特別明顯。
這是回的什麽老家啊。
老家是減肥中心嗎。
晏安一邊幫江時予把行李提上樓,一邊想。
家裏灰塵不像江時予想的那麽大,看起來媽媽還是回來過幾次的,晏安去把窗戶推開,又燒了熱水,跟到了他家似的,過了會兒捧着杯熱水出來,放到江時予面前。
“你怎麽了啊?”晏安小心翼翼地問,“暈機嗎?”
“……不是。”江時予搖了搖頭,深吸一口氣,想了想覺得不對,“你在機場等了我多久?”
“啊,”晏安愣了愣,“沒多久沒多久,我剛到你就出來了,巧了嘛這不是。”
“別撒謊,”江時予的聲音很低,“我能看出來。”
“……啧,就多等了幾個小時,”晏安撓撓頭,“我以為你第一班航班回來嘛,就去早了,結果你是第二班,也沒啥事兒,我也不是一直站着在等你,找了個地方打了幾把游戲呢我還。”
江時予愣愣地看着他。
“驚喜嗎?”晏安問回了最初的問題。
“……驚喜。”江時予說完,閉上嘴,喉結上下蠕動幾次,看着晏安,有種頭暈目眩的感覺。
他要是知道晏安會等他,他一定坐第一班飛機回來,插上翅膀也要回來,回來之前還想着忍耐,見到晏安才發現根本忍耐不住。
晏安還是以前那樣,他跨過了那道突如其來的疏離線,自己呢?自己還能不能恢複到以前那樣?
“抱一下吧。”江時予低聲說。
晏安扭頭看着他。
“我說,”江時予頓了頓,清清嗓子,“抱一下。”
晏安一下站了起來。
像上課被老師點到名那樣,站起來後站得筆直,盯着江時予看了會兒,江時予也站了起來,兩個人交接國旗似的互相看了會兒。
最後江時予微微擡起胳膊,張開雙臂,晏安只猶豫了一秒,同樣張開手臂很用力地摟住了江時予。
歸屬感終于完全充溢在了江時予心底,那種漂浮不定的難耐終于褪去,江時予摟住了晏安的腰,把臉埋在他肩窩,長長地吸了口氣:“好久不見了。”
“……歡迎回來,”晏安拍拍他的背,“小冰雹……很想你。”
“……嗯。”江時予應了聲。
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低低地一聲應,像撥動了空氣中無數顆小顆粒那樣,全都覆蓋到晏安的身上,過電似的,他以前怎麽沒發現江時予聲音這麽好聽,好聽得他有點兒想逃跑。
察覺到晏安有要推開的意思,江時予一下把他抱緊了,低聲說:“再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晏安很輕地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背上搓了搓:“是不是受委屈了啊小予哥哥。”
江時予沒說話。
晏安在他背上搓了兩下,突然覺得不對,手摸到江時予的胳膊上,掌心傳來的溫度燙得吓人。
“我操,江時予!”晏安用力掙開他,手摸到他額頭,“你他媽發燒了!你是傻逼嗎!”
江時予盯着他看了會兒,惡心感又一次湧來,他一把推開晏安,沖進了廁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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