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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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恨不恨的問題,江時予從來沒有想得那麽深刻過。

人很難去琢磨自己恨不恨自己朝夕相處的親人,就算真的恨,面前也會有一道橫梁擋着,他想起之間看到的那句話——我恨我父母做的事,可我不恨我的父母。

江時予不好說自己也是這個心态,畢竟他沒去琢磨過,而且媽媽也沒有對他做過什麽傷天害理撕心裂肺特別不道德的事兒。

就是……讓他感受到不安而已。

是的,不安。

媽媽帶給他太多不安了,不管是小時候那樣近乎放養的不聞不問,還是長大後的離家不知歸期,亦或者是離婚後,媽媽将所有的情緒都撒在了他身上——江時予能感受到的一直都只有不安而已。

還有這樣那樣的小情緒,是媽媽帶給他的,江時予覺得這些不對,這些情緒累積起來,或許是能稱得上“恨”的,江時予沒有去想過。

“我……”江時予想說點兒什麽,但他頓了頓,擡眼看見媽媽的表情——媽媽看起來很累,眼底寫滿了疲倦,整個人的精神狀态傾向于一種過度操勞後的乏累,但她此時此刻問出這句話,卻不是意識恍惚之下問出口的。

于是江時予想了想,反問:“為什麽這麽問?”

媽媽看了他一會兒,輕聲說:“我差一點就抛下你了。”


“你原本不打算回來的,是麽?”江時予問。

他沒有在乎媽媽那麽直白地說出這個問題,畢竟這是他早就設想過的事,雖然随着媽媽的聲音落下,心底收緊了瞬,很快松開。

媽媽偏了偏頭,沒有回答江時予提出的這個問題。

“從去年開始,你不斷給我打錢,我算了下,那些錢剛好夠我大學的學費和高三這一年的生活費,”江時予看着她,“那些錢都是你自己的積蓄。”

“是的。”媽媽回答。

“但是你還是回來了,”江時予頓了頓,“為什麽?”

媽媽停了很久,視線有些游離,人思考的時候就會這樣,眼神裏的光變得找不到一個落點。

“可能是因為,我覺得就這樣走了,不太負責吧。”媽媽說。

江時予往沙發上一靠,看着她,突然開始想,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說過話了?

似乎是在他十四歲之前,媽媽還能平靜地和他聊上兩句,十四歲之後這份平靜被冠上一個“叛逆期”的帽子丢到垃圾堆裏,再也無法正常聊天了。

“你對我一直都是責任,是嗎?”江時予看着她,“生下我,養大我,這是你的責任。”

“是,”媽媽頓了頓,“也不全是。”

“嗯。”江時予沒有深追,“不全是”的部分是什麽地方不全是。

“我曾經想,把你養到十八歲就自由了,我可以不用管你了……”媽媽低聲說着。

“你本來也就沒怎麽管過我。”江時予擡眼看着她。

媽媽似乎有些驚訝江時予忽然蹦出這麽一句,眼睛一下瞪圓了,隔了會兒才回過神,說:“是這樣,我的确……沒怎麽管過你。”

江時予抿抿唇,有些後悔自己突然說出這麽一句話。

雖然是實話。

但和他以往與媽媽對話的方式太不同了,在今晚,他和以往不同,媽媽和之前也不一樣。

媽媽的情緒和狀态都十分不對勁。

江時予很難去判斷這到底是想通一切後的釋然還是什麽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平靜,媽媽這些問題,這些情緒,都太突然了。

“我這段時間,沒有工作,我辭職了,”媽媽低聲說,“我在外面……旅游,逛了很久,本來不打算回來了的。”

江時予愣了會兒,這是他沒有想到的。

他在媽媽莫名給他打錢的那段時間裏,好幾次去問,去媽媽的公司問了好多次,公司那邊都說她還在上班,還在公司裏,視頻的時候也能從媽媽那邊看到她的同事。

同事和媽媽一起去旅游的?

江時予抿抿唇,看着媽媽。

“我覺得你長大了,我也離婚了,我自由了,但是……好像不是這樣,”媽媽咬咬唇,說,“我的責任還在你身上。”

“你不需要管我。”江時予看着她,“就像你以前做的那樣就行,沒必要因為別的什麽,突然回來管我,沒有這個必要。”

“是麽。”媽媽問。

“是。”江時予十分肯定地說,“我從來都不是你的責任。”

“那,”媽媽停頓了下,擡眼看着他,“你恨我嗎?”

江時予又一次頓住了,不過這次頓住的時間很短,他回過神,眨了下眼睛,手指一點點攥緊,點點頭,說:“恨過。”

媽媽沉默了會兒,點點頭,說:“晏安的媽媽也是這樣說的。”

“嗯?”江時予沒想到能突然聽到晏安這個名字,愣了下。

“他媽媽說,我繼續這樣下去,你會恨我的。”媽媽說。

“啊。”江時予看着她,“所以你就回來了嗎?”

“不是,”媽媽繼續說着,“這句話是在我回來之後,她才對我說的。”

江時予“哦”了一聲,等媽媽繼續說下去。

“我就是覺得……”媽媽皺着眉,說得有些艱難,“可能,我們之間……”

“我們之間沒有必要強行變成其他家庭那樣,”江時予看着她,“我就是在你那種‘負責’的環境下長大的,現在……沒必要變成什麽別的樣子,如果你是指你想離開的事的話。”

他停頓了一會兒,手指微微蜷縮,指甲在沙發上抓出幾道白痕,說:“你只要和我說一聲就可以了。”

“我不喜歡你一聲不吭的走,一聲不吭的離開,”江時予繼續說着,手抓着沙發的邊緣,越抓越緊,“然後又給我一種你随時會回來的錯覺,我不喜歡這樣。”

媽媽有些驚訝地看着江時予,嘴唇抿了好幾次,不知道想說什麽,但她欲言又止半天,什麽都沒說。

“如果你要走,不回來了,就直接告訴我,”江時予深吸了口氣,“不要用……這種方式。”

“明天江時予家要不要來我們家過年啊?”晏安捏着小冰雹的爪子,問。

“要來啊,”老媽回答,“他家就他和他媽媽兩個人,過年有什麽意思,當然要大家湊到一塊兒過啊。”

“那我們晚上包餃子吧,”晏安興沖沖地說,“江時予說他們那邊過年吃餃子的,自己揉面自己包。”

“你自己包,”老媽看着他,“面也是你們自己揉。”

“那好說。”晏安笑着說。

“對了,”老媽往沙發上一靠,湊到晏安那邊說,“江時予平時有沒有和你說過什麽,關于他媽媽的事情?”

“嗯?”晏安想了想,“你怎麽突然問這個啊。”

“他家的情況你知道的吧,”老媽說,“大過年的,給他們調節一下。”

晏安“哦”了一聲,繼續捏着小冰雹的爪子。

“江時予他媽媽這個人,太糾結了,”老媽繼續說,“不給她指條明路,她就會自己糾結下去,什麽也不問,什麽也不說,自己做些模糊的決定。”

晏安愣了下,突然樂了。

“笑什麽呀!”老媽在他胳膊上抽了一下。

“你這麽一說,江時予和他媽媽真的挺像的,”晏安笑着說,“都是鋸了嘴的葫蘆。”

老媽也笑着,說:“所以啊,就需要有人在他們之間調和。”

“但是江時予……變化挺大的,”老媽笑了笑,“他們母子倆能好好兒的就行。”

“如果他們想的好好兒的和我們想要的不一樣呢?”晏安把小冰雹抱到一邊,很認真地看着老媽。

“我們想什麽了?”老媽看着晏安,“我們為什麽去想他們的生活啊?”

“嗯。”晏安點點頭。

“我說的好好兒的是指他們倆能快樂,高興,”老媽很認真地說,“乾嘛非得按照我們想的去活啊?又不關我們的事。”

晏安往沙發裏靠了靠,長舒一口氣,渾身上下都有種說不出的輕快感。

“你待會兒去喝杯牛奶再睡啊,”老媽叮囑道,“最近長高了。”

“比江時予高了嗎?”晏安一下子眼睛都亮了似的。

“沒呢,”老媽笑,“還有一小截。”

晏安的眼睛又暗下去了,癟癟嘴,又把小冰雹抱了回來。

江時予說完那些話之後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緊張。

刺激。

他居然真的把心裏想的告訴媽媽了。

他不是不在乎媽媽,但有人要離去,他總不能死乞白賴地留,留也留不住,萬般無奈之下,他退一步,只希望媽媽能給他一個準話。

走或留,江時予覺得自己需要一個十分确切的答案。

現在的心情還有點兒緊張,掌心全是汗,心髒跳得飛快,說完那些話之後江時予沒看媽媽的表情,直接起身回了房間裏。

江時予摸出手機,愣了會兒才想起來自己要乾什麽,點開微信聊天框,給晏安發了句:有空嗎?

晏安回得飛快,直接彈了個視頻過來。

江時予起身,去把自己房間的門鎖了,再退回來,接通了這個視頻。

剛才分開沒多久的人又出現在屏幕上,江時予看了一眼,心突然就平靜了下來,對他說:“我和我媽聊過了。”

“嗯?”晏安想起自己媽媽對自己說的那些,“聊得怎麽樣?”

“不知道。”江時予說。

“聊的時候你睡着了嗎?”晏安看着屏幕裏,表情有些不自然的江時予,“你媽自己在旁邊自言自語嗎?”

江時予扯着嘴角,很給面子地笑了一下。

“是不是聊得不太好啊,小予哥哥,”晏安把手機固定了下,放到桌子上,“不高興了?”

“……沒,我就是還有點兒懵,”江時予回過神,說,“我沒想到我居然真的把那些話說出來了。”

“你怎麽說的?”晏安問。

江時予定了定神,把剛才發生的事仔仔細細一字一句地告訴了晏安。

“反正……我就是那個意思,”江時予說,“我覺得我說得很明白了。”

“然後呢?”晏安瞪圓了眼睛問。

江時予覺得他這個表情有點兒滑稽,眼睛瞪得圓不溜秋的,嘴唇也微微張開,很驚訝的樣子,好好笑,江時予直接笑了出來。

“操,”晏安瞪着他,“我倆不是在這兒聊正事兒麽?你笑什麽?”

“你好可愛。”江時予說。

“謝謝你啊,”晏安翻了個白眼,“說正事。”

“然後我就回屋了,”江時予無縫銜接上剛才的話題,“她到現在也沒來找我,可能是在琢磨吧。”

“挺好的,”晏安說,“阿姨肯定能想明白的。”

江時予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笑。

晏安也笑。

這樣挺好的,至少江時予想得很明白。

江時予不喜歡這樣不上不下吊着的感覺,就算媽媽要走,他也希望是一場正兒八經的告別,而不是莫名其妙地疏遠。

那樣很不舒服。

不過晏安不希望江時予對他們的事情也想得這麽清楚這麽無所謂,如果有一天他們倆真的吵架了,他們倆最好一起死乞白賴,留着對方死也不肯分手,不用要臉。他要俗套,他要轟轟烈烈,他們年輕,他們理應如此。

“我覺得我媽今晚應該不會再來找我了,”江時予說,“明早吧,應該會找我聊點兒什麽。”

“對了,我媽說你們家明天來我家過年,”晏安說,“吃餃子。”

“好。”江時予笑着點點頭。

“先睡吧,”晏安說完又想了想,“你睡得着麽?今晚好不容易把那些話都說出來了……”

“可能有點兒睡不着,你先別挂,”江時予說,“等我睡了你再挂吧。”

晏安愣愣地看着江時予,忽然很高興地笑了下:“好啊。”

“是不是覺得好稀奇,”江時予看着他,“哇塞,江時予居然會主動提要求了,太神奇了。”

“是啊,”晏安笑着說,“挺好的。”

江時予數不清今晚聽過多少句“挺好的”了,搞得好像他做什麽大家都會說挺好的一樣。

“再聊會兒吧。”江時予笑着說。

兩個人聊了很多有的沒的,亂七八糟,他們聊天從來沒什麽主題,看到什麽想到什麽直接就開始聊,聊到最後,江時予的聲音逐漸小了下去。

等江時予睡着之後,晏安琢磨了很久,忽然坐起來,把自己書桌上的小存錢罐打開,抖了抖,抖出幾個硬幣。

作者有話說:

呃小予哥哥是覺得自己留不住媽媽所以才希望有一場正經離別的,不是真的能很釋然地和媽媽分離哈……畢竟這種分離很有可能就是斷絕聯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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