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高興吧你，我再多留些日子看你還高興不。”

“诶？”劉陽莫名其妙的盯着他，把話又在腦子裏轉了一圈，怎麽想怎麽覺得這句話有邏輯性錯誤。“你留下來我為什麽不高興？等等……”劉陽把話又反轉過來想，眼睛猛的瞪圓，“意思是你本來要走？”

“是啊。”

“去哪？”

“回去啊。”

“回哪？”

“從哪來回哪去呗。”

“對嘛，你要回哪？”

看着劉陽小腦袋上滿滿的問號，姚烨發現兩個人的對話從根本上就不在一條線上，乾脆坐到池沿邊對他解釋，“本來隊裏讓我7月初就回去，昨天又打電話過來讓我呆到月底，說讓我再多調試一月的心情，我操他媽的，都不知道在想什麽，給教練打電話也是這個回答，眼瞅着國錦賽就要開了，這時候把我放在這裏是不是想直接在亞運會的名單上把我刷下來。”姚烨說到後面情緒有些激動，眼神狠的就像殺人一樣，捏在池沿上的手緊的可以看到指節處白的沒有血色。

劉陽吞了口口水，覺得腦袋有點暈，尤其是最後亞運會三個字冒出來後幾乎有種找不到北的感覺。

“那個……”劉陽小心翼翼的問了句，“你說的隊裏指的是國家隊。”搭在池邊的手臂不自覺的繃緊，浸在池子裏的身子被細小的波浪推的晃動幾乎無法掌控。

劉陽心裏不太願意聽到肯定的答案，似乎在對方點頭的那一瞬間他們彼此間會出現一片大洋，大洋的彼岸是美麗富饒的土地，而他自己所掌控的不過是一座貧瘠的小島。

省游校和國家隊，距離太遠了。

終其一生，有人會卡在市體校進入省游校的門檻，一如省游校進入省隊，省隊進入國家隊。

鳳毛麟角，對于每年有那麽多人投入專業游泳這項運動而國家隊每年招生的人數相比，完全可以這樣形容。

劉陽有信心，有目标，可是這些又算得了什麽，比起莊泳這樣的天才，比起索普、菲爾普斯這類的神童，他又算得了什麽……

太遠，真的太遠，一如眼前這個男人點頭的那一瞬間，他以在眼前高不可攀。

額頭正中傳來輕痛，曲起的食指敲擊在額頭上，劉陽擡頭看他。

溫柔的笑，黑白分明的眼清澈而通明，笑開的嘴能看到潔白的牙齒像貝殼一樣整齊的排列，伴随着額頭上的疼收入眼裏。

他說，“哎，小子想什麽呢？怎麽看起來像要哭了似的。”

劉陽驚訝的在臉上抹了兩下，濕漉漉的，是冰冷的池水。

姚烨張揚的哈哈大笑，停頓在額前的手移到了腦袋上揉了揉，接着又在小臉上掐了一下。

“別像小姑娘似的動不動就掉眼淚啊，我悚的慌。”

“誰哭了。”劉陽把臉上的大手扳開，覺得一定是池水太冷，才讓說出的話帶着重重的鼻音。

姚烨收斂了臉上的笑容，很專注的看着他，并不是很嚴肅的臉，帶着淡淡的笑容，很溫暖，他說：“劉陽，我5歲開始學游泳，一路到現在已經快13年，小時候什麽都不知道，父母讓我去學游泳我就跟着去，教練讓我好好游我就努力的訓練。這麽多年，從懵懂到成熟，經歷了這麽多……”

他慢慢的說着，劉陽看不到他目光的焦點，似在回憶。

“經歷了這麽多，終于踏入了真正的殿堂，你能想象嗎？這種感受，站在山峰上看着腳下的一切，視野內全是是夢中的景色。訓練自己，與同國的高手較量，與別國的高手争奪高下，這份從心裏燎原到皮膚溢出毛孔的激情你能想象嗎？”

他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雲，情緒漸漸的高昂了起來，“全運會，錦标賽，世界杯，亞運會，奧運會，為了這些比賽，那裏的每個人都在不斷的增強自己，不斷的磨練自己，為的都是有那麽一天能夠站在獎臺上親眼見到自己國家的國旗在泳池邊冉冉升起。所以……”迷茫的視線突然清澈，他緊緊捏着劉陽的肩膀，用力的，緊緊的握着，“堅定的心比什麽都重要，比什麽都要重要，目光一定要永遠看着前面，不要被任何事物絆住了自己前進的腳步。知道嗎？”

劉陽微微點頭。

原來大家都經歷過這些，原來大家的目标都一樣，每個人都希望，都相信自己的夢想會有實現的那麽一天，并為其努力，為之拼搏。

是不是，當我繼續拼搏下去，有那麽一天我會和你站在同樣的高度看到同樣的景色？

姚烨捏在肩膀上的手驟然加力然後松開，他有點不好意思的扒拉自己的頭發，“今天心情有點不好，話說的有些多，感覺挺怪的。”

“我是樹洞。”劉陽眨眼，大張開嘴巴，露出裏面粉嫩的小舌頭，口齒不清的繼續說，“對這裏繼續發洩吧，啊~~”

“會說話的樹洞？”姚烨把他的下巴合上，順便在下巴上揪了一下，雙眼一瞪，惡狠狠的說：“沒聽到我的話？今天的加訓內容還沒完成，別想借着和我說話混時間啊。”

“聽命！教練。诶，等等，我還有點事不明白，那為什麽都說你是從國家隊退役的？被省隊聘來當教練？？”

姚烨想了下，也覺得這是個問題，本來半蹲的身子又坐了回去，“那你先告訴我，你從哪裏聽到我是退役運動員？”

“葉書文說的。”劉陽很無恥的把人供了出來。

姚小爺一招手把人給宣了過來，葉書文有點摸不着頭腦，帶着小生怕怕的表情一路飄來。

“哎，你從哪裏知道的教練是教練？”劉陽等到人近了迫不及待的問他。

“什麽教練是教練？”

“就是姚教練到我們這裏訓練的事？”

“都這麽說啊？”

感情是人雲亦雲！？

姚小爺哈哈的笑着，指着自己的鼻子問，“那外面都在傳我是女的，你們信不？”

這例子舉的……

兩雙眼刷刷的在他肌肉發達的胸口轉了一圈，明智閉口。

下一秒，姚小爺也發現自己的舉的例子不恰當，打着哈哈開口彌補，“別人不知道，劉陽你是跟着去過的，我住的地方是省隊隊員的住宿樓，教練員可不住在那塊，再說了，每天白天我都跟着省隊在訓練，很少往這邊跑，你們沒發現？對對，還有吃飯我不也在樓上的。”

劉陽蹙眉想了一下，“那為什麽讓我們都叫你教練？”

“有嗎？我有說過嗎？還是你們趙指導讓你們這麽叫的？？”

劉陽頓時無語，在腦子裏使勁的抓也沒抓到任何關于別人命令自己叫他教練的情景。

葉書文半路插進來聽的糊裏糊塗，忽然間猛然醒悟，指着姚烨的鼻子你你你的半天說不出話。

“不過我大概能想象你們誤會的原因，本來我過來屬于休息調整，每天熟悉下水性就行，省裏那些人看我無聊，就讓我過來教教人，就這麽回事。”姚烨邊說着邊聳肩，語氣裏帶着點不情不願的感覺。

劉陽聽着心裏不舒服，噴了一句，“這加訓是怎麽回事？”

“你們願意練，我乾嘛不教？反正我每天也要過來游游，順便呗。”

園丁啊，花兒啊，這一瞬間驟然碎成億萬片散落在地上，劉陽忽然覺得現實是那麽的殘酷。

劉陽同學拉着葉書文木偶回飄，一路拾掇自己的玻璃心。

姚小爺還在後面大叫，“哎，把皮子繃緊啊，從今天開始對你們的加訓有多沒少。”

王亞鑫正巧在岸邊休息，聽到這句話打了個冷顫，飛給劉洋和葉書文的眼神裏帶着赤果果的控訴。

那天晚上當劉陽把姚烨的真實情況說出來後，在寝室裏掀起了一陣讨論熱潮，你一句我一句的亂成一鍋粥，最後拍板定磚的是——指不定咱們會是未來奧運冠軍的第一批關門弟子。

這雞血足夠厚了吧？

流言以春火燎原的勢頭擴散到了整個游校，有些人不以為意，有些聰明點的當天晚上就跟着劉陽他們一起去了，呼拉拉的10來個，還跟了不少看熱鬧的。

姚小爺一看這人數臉色頓時黑了。

人姚小爺也是個有脾氣的人，直接一句人多了我帶不了就把人都給哄走了，那天晚上301室的終于再次體驗了一把死去活來的加訓。

換姚小爺的話說就是，你們有空到處嚼舌頭就有力氣訓練。

加訓在繼續，不過日常訓練停了下來，還有三天就要文化課考試，一群孩子被黃指導帶着往腦袋裏添食，葉書文幾個逮到機會請假，劉陽權衡了一下，依舊每天晚上去姚烨那裏報到。

一個教練帶四個是一回事，一對一又是另外一回事。目光裏只看的見一個，那些小毛病都被挑了出來，劉陽越訓越開心，不過因為跟着的人少了，姚小爺閑的無聊也把自己的訓練提了上來。

下水就是5000米長途，接着4X1000米限時，每組13分鐘包乾，要求12分半游完，休息半分。

于是劉陽在旁邊見着心肝猛顫，卻又雞血灌頭，學着姚烨的樣子給自己定下了800米12分鐘包乾的計劃。

換衣服的時候姚烨誇劉陽積極主動，腦子靈活，誇的劉陽臉上一陣陣發熱。

考試結束後趙指導又給隊員放了兩天假，意思是好好調整自己的心态，準備進入集訓期。

劉陽晚上睡覺前琢磨着明天白天沒事決定把當初承諾的那頓飯給請了，第二天一早公布給寝室裏的三只後換來了一陣谄媚之聲，劉陽同學飄飄然的一路小飄找姚烨去了。

省隊的訓練館劉陽上次陪姚烨過來的時候掃過一眼，沒逮到機會進去，這次真的要進去時才發現有點緊張，這心态有點像是上輩子年輕那會兒家裏給介紹了個姑娘，然後他手裏攥着照片悄悄摸摸的去姑娘上班的地方等人，當遠遠的看到人時心裏出現的小小激動和緊張。

出于職業習慣，劉陽直接繞到了游泳館的後門，可惜門是鎖着的，無奈轉回前門。

“哎，小朋友，有事？”

劉陽剛剛走進大門就被人叫住了，一位大媽坐在玻璃門後的藤椅上，手裏織着毛衣，一雙眼将劉陽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

“也是學游泳的吧？沒見過你啊，有什麽事兒？”

劉陽笑呵呵的把自己來這裏找姚烨的事情給說了。

大娘挺好心的告訴他，“非假期的時候這裏除了早操，上午一般沒有訓練，要不你直接去宿舍找人。”

劉陽這才想起小學和初中考試時間是差開的，通常小學都要早放一周左右。

找到姚烨寝室的時候這人正在睡覺，半阖着眼懶洋洋的依在門沿上，雙手抱在赤裸的胸口睡眼惺忪的看着他。

說實話，這是劉陽第一次見到姚烨這種面貌，這之前每次見面的時候看見都是一個很精神，很陽光，嘴角總是會帶着淺笑的男人，他的目光清澈而專注，似乎在視線的焦點總有一個标靶，一如他說過的話，看準目标，不要遲疑，堅定的一步一步的前進。

姚烨側過身子，甩了下頭讓他進屋。

踏進去的一瞬間，劉陽吸入了一口暖風，和陌生的不同于他人的味道。

乾淨、清爽，輕微的汗味中夾雜着泳池內消毒液的苦澀感，恍惚間似回到游泳池邊，眼前是淺藍的池水。

劉陽沖動的在自己胳膊上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或許說沒有人可以嗅出自己的體味。

“你在裏面先坐會，我梳洗下。”

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初醒後的喃哝感。

劉陽轉頭看他，那一瞬間如定格般，收入眼底。

初生的太陽懸挂在門框的一角，金色的霞光落在他赤裸的肩膀上，輪廓線鍍被上一層茸茸的金邊，他的手搭在頭發上，牽動出一條條流暢均勻的紋理。

劉陽想起了自己曾經看過的大衛雕像，完美，讓人贊嘆的身體。

手指尖忽然有點癢癢的，想摸一摸這個身體上的紋理，是不是如想象中那般的緊繃，充滿爆炸的力量感，又或者像某種生活在海洋裏的魚類，滑滑的，水潤的感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