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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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一只纖細的女人手劃過書脊,從中抽出了紀墨選為考試作品的這本書,書皮上,《蠱術》二字濃黑,便是在微弱的月光下,也能看到那仿佛細細描摹加粗的字跡。

白發之中幾縷黑絲,這個女人已經不年輕了,月光下的臉龐上生了皺紋,多了霜色,可紀墨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這是無憂,五十年後的無憂。

心中稍感安慰,她成功逃走了,沒有被捉到,也沒有人知道真相,她才能如此安穩地活到五十年後。

這個女兒,一開始從沒想過要有,連她叫自己“阿爹”都會覺得不适,只當做弟子看待,悉心教授,可,總是希望她好的,如今看到她還安好,似乎也能感覺到一些安慰。

房間裏沒有點燈,借着跨過窗棂的微弱月光,能夠看到室內的陳設,簡單到讓人恍惚,這是寨子中小樓的布局啊,當然,不是原來紀墨曾經放火燒掉的那個小樓,而是一個規格差不多的小樓,這種建築,以特色來看,應該是在山中。

窗戶敞開了一扇,能夠看到外面黑黢黢的樹影,像是一個個暗中觀望的鬼怪,有着各自猙獰的神色。

無憂沒有翻開書本細看,這裏面的內容,只看書籍的磨邊兒,就知道她必定已經看過許多遍了。

而這裏面的知識,從小到大,也是她一直在學的,不可能不知道,她拿着書坐在了靠窗的椅子前,木制的椅子有些粗糙,很多地方能夠看到未經修飾的邊角來,她坐在上面,坐在窗前,靠着窗,緩緩撫摸着這本書的封皮,還有書籍,像是在撫摸一件值得緬懷的舊物。

那種神情……紀墨又一次回避了她的面容,他總是回避的,就像心中在選擇,如果可以,那麽就永遠不要記住她的樣子,如此,就可不會懷念。

這個“女兒”是紀墨所不承認的存在,僅僅是當做弟子的話,大可如之前的許多弟子一樣,如同一個符號,而不需要特別的樣貌和名字,因為,他們不會再見了。

此生此世,再難相見的人,有什麽必要記憶嗎?

夜深人靜,月亮如水,在這種時候回憶,哪怕無人在側,似乎也想傾吐兩句心聲,無憂在輕聲呢喃:“蠱術啊,可真是很好的東西,你若是還在,看到我現在這樣,也會安心了吧,可惜了,你不在了……”

一生相負,當年一時沖動的時候,無憂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為之承擔那樣的惡果,他怎麽就……

他那時候趕她走,她以為是他生氣了,自己也生氣,就真的走了,她隐約能夠感覺到他并不喜歡她,沒有父親對女兒的喜歡,很多時候看她的目光都透着些令人不舒服的古怪。

她小時候的孺慕之情從來沒有得到過滿足,以至于她長大之後在追逐人生之中極為重要的愛情時更添了幾分偏執,然後……

她從不後悔那一時沖動殺死的幾條人命,只是後悔,走的時候怎麽就不曾回頭,不曾去看看他臉上到底是怎樣的表情——誰讓他替自己頂罪了?

那些人的性命怎麽值得他去抵償?

“人跟人是不一樣的,你總說不能用自己的标準要求別人,合則聚不合則散,可啊,我就是想要強求,我為什麽不能強求呢?”

擁有強大的蠱蟲作為支持,她憑什麽不可以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明明也不是那麽難得,憑什麽!

那些低賤的人,憑什麽要他用命去抵?

意難平,無論多長時間過去,終究是意難平。

一旁的紀墨聽着,心中只有嘆息,可能有些東西就是骨子裏的吧,這種偏執的勁兒實在是太像,太像了。

“太累了啊,如果總是強求的話,該多辛苦呢?所有臣服于你的随時都會背刺,所有仰望着你的随時都會把你打落深淵……”

紀墨輕聲說着,他希望她過得快樂,無憂,烏有,到了她這裏,愛恨已經一空,既然沒有注定要背負的東西,那麽,為什麽不能活得更加自由呢?

結果,她卻仍然選擇了更偏執的道路,走向了一個可能更累的未來。

“我不是你,我永遠都不可能像你一樣,安居在那樣小小的地方。”

無憂聽不到紀墨的話語,她還在自語着,像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心,又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心路歷程。

對有些人來說,掌握了利刃,就必然要殺人,不用鮮血鑒鋒銳,怎得寒光照九州。

成為蠱師,對無憂來說是必然,那麽,她就要把這種必然做到極致,一如現在的巫教。

以蠱為神,拜蠱而得利,所有信奉巫教之人,通過蠱神考驗之人,都能夠獲得無憂贈予的蠱蟲,如此就能夠獲得從其他人處得利的工具,這些“利”,一部分會被送給蠱神,即送給無憂,另一部分,則會成為這些信徒的好處。

《蠱術》的第一頁被翻開,“世無形而附者,為蠱,其毒無形而存,效用百變,主生死變化,掌人身奧妙……欲求其解,以此為門,始入……林密蟲繁,略作簡錄,變化存乎一心,其效多有變,唯蟲爾……”

“蠱蟲有形,毒無形。人心如毒,亦無形也。”

無憂輕輕地說着,像是為這一段回憶畫下一個句號,合攏書冊,重新把書放在了架子上。

随着她走出門,離開,紀墨才敢擡目遠看她的背影,她走下了樓,樓下,早就等候的人見面就稱“教主”,行禮之後跟着她的步子離開,腳步沙沙,很快入了林中。

“教主?”

紀墨震驚,這是幾個意思?

他以為無憂就是回到了山上,找到了某個寨子挂靠,憑借她蠱師的身份,就是寨子裏原有蠱師也不會輕易跟她争鋒,便是容不得她,也會給推薦一個好去處,在這方面,女子的争鬥性其實是不強的,哪怕蠱師之間王不見王,可若是真的見了,不是在戰場上,也不至于動辄生死相搏。

讓無憂走的時候,紀墨沒有跟她多說,因為早在多年前就給過她一個選擇,讓她知道山中的寨子裏才是他們的祖地,讓她知道蠱師這個不能暴露在鎮子上的身份在寨子裏會得到怎樣的看重。

那個時候,紀墨想過把她送到某個寨子裏,自此安樂,是無憂拒絕了,但她自小就随着紀墨成長,來來回回,去一些寨子裏玩過,也在山中找過毒蟲,那神秘的大山,外人不敢輕易踏入,對她來說,卻像是回家一樣平常。

紀墨是不擔心她的安危的,可,怎麽一轉眼就成為了教主?

山中有什麽教派嗎?機緣得了什麽傳承?

這點兒疑惑注定無人回答,一夜過去,第二日白天,能夠看到的景色更多了些,紀墨才發現這座小樓幾乎是獨立在外的,隐隐地,能夠看到一些樹影之後的房舍,起伏的山勢讓一些檐角格外分明,的确是在山裏的。

但,沒有人過來,這裏仿佛是一個被遺忘的區域,很久都沒有人過來,那一夜無憂的到來像是一場夢,夢醒之後什麽都沒有。

這個房間的簡陋,恐怕就是因為并不是用來居住的吧。

這樣想着,紀墨也沒什麽好辦法,他不能遠離書本,就只有守在窗邊看看風景,悠閑度日。

【請選擇時間,一百年,兩百年,五百年,一千年……】

“竟是沒能再見面嗎?”

真的不曾再見,反而有一絲失落,卻也罷了。

“一百年。”

時間的流逝,仿佛把某些牽挂也遺忘在那過往的歲月裏,一百年後,紀墨依舊在這個房間之中,像是從未有過變化,不,還是不一樣了。

窗前多了一張木桌,桌上放置着插瓶的鮮花,都是一些叫不上來名字的野花,卻讓這個簡陋的屋子多了一分鮮活感。

書架上,一并被擺放着的書籍少了很多,蠱術這本書也更顯陳腐,像是随時都會化作飛灰一樣,本來就材質不佳的封皮格外暗沉,一點兒都不顯眼。

即便如此,房間的主人,一個男子,還是準确無誤地把它從書本之中抽出來,單獨翻看。

這個男人是标準的明星臉,看上去就極為驚豔的那種,在紀墨的記憶中,還從沒在現實中見過這樣好看的人,那種俊美甚至有些妖異之感,尤其他臉上一道紅痕,應該是未曾完全愈合的傷口,愈發增添了邪氣。

什麽叫做邪魅狷狂,唯有這樣的臉才能夠完美诠釋。

這是誰?

無憂呢?

哦,無憂可能死了。

一百年的時光,對普通人來說,足夠漫長。

紀墨這般想着,因這張臉而引發的驚豔也随之削減,視作平常了。

男子看着書,看到某處微微皺眉,不知道是不喜這蠱術上所說的制蠱方法,還是不喜那已經陳舊的手段。

“不過如此罷了。”

看了一會兒,他放下書,失望一嘆。

富有磁性的男神音配上這樣的臉,殺傷力簡直翻倍,紀墨有些想要争辯,想到對方聽不到,到底還是作罷,罷了,他為什麽要在意他的想法呢?只能說,好看的臉果然是容易引得旁人關注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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