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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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
一旁默不出聲的侍衛突然發聲,紀墨一驚,他竟是完全忽略了這個人的存在,直到聽到他的聲音,才發現原來在這男子身側竟然還有這麽一個侍衛模樣的人在。
他的眉心微蹙,似也有一分沉吟,掃過周圍的目光,明顯是一直在戒備着什麽,然而這個房間,真的有什麽嗎?
百年過去,無憂都已經不在了,那個巫教……
想到這裏,紀墨開始猜測男子的身份,巫教之中的頭頭可以被稱之為“殿下”嗎?
說起來,“殿下”這種稱呼在古代也并不是專門對皇子如此,諸王、公主都可以用這樣的稱呼,所以,若是巫教立國,也當有幾位殿下。
“走吧。”
男子這樣說了一句,把書冊随手放在了桌上,轉身離開,侍衛緊随而出,兩人走出小樓,不過幾步,便見男子揮手,等候在外面的人,不知道是誰率先舉起了火把直接扔了過來。
小樓下方的情景,紀墨看不到,但看那很快竄起來的濃煙,立刻明白,恐怕一開始樓下就堆放了助燃之物。
而随着這些助燃之物的燃燒,濃煙蹿升的同時,紀墨也看到這個房間之中爬出來許多慌亂的毒蟲,忙着竄逃的毒蟲一個挨着一個,黑壓壓一片,竟像是流動的黑油一般,燒過來的火中還帶着些類似炙烤的香氣,簡直……
眼看着那火焰并不曾放過桌上書冊,還有那一書架不知道是什麽的書籍,紀墨心中難免痛惜,知識總是無罪,你不喜歡,不看就好了,做什麽毀了呢?
想到這裏,不由摸摸鼻子,好吧,蠱術這種東西,專門教的是害人的手法,至于救人,哪怕紀墨本心有所偏頗,書上也記載了一些,但想想到底有幾人可能會中毒,就知道了,這些方法,多半都是用不上幾次的。
以前在鎮子裏,紀墨這個專門治毒的大夫能夠那麽吃香,只能說寨子裏的蠱師太亂來了,再有就是那鎮子毗鄰大山,毒蟲之類也總是亂竄,這才讓專門治毒的大夫有一席之地,若是在人口稠密的內陸地區,不見山上這麽多毒蟲,恐怕就要安全很多。
這樣想着,看着那火苗無可避免地爬上了書冊,紀墨只是一嘆,若是換一個角度,他恐怕也會如此乾。
窗戶已經被燒毀了,透過火焰的縫隙,能夠看到外面的人已經離開了,顯然,作為一位殿下,沒那麽多時間在這裏盯着。
紀墨這樣想着,以為這一次的成績恐怕及格都難的時候,突然一道黑影闖入火焰之中,幾乎直接沖到了紀墨的面前,她的身上已經着了火,明明是極度痛苦的,可她好像什麽都沒感受到一樣,飛快地在場中環視,黑煙遮擋視線,她花費了些時間才找到那本書冊所在,快速地把着火的書冊拿起來,顧不得那書上的火焰燒了皮肉,貼着自己的身體,把所有的火苗壓下,又弓着身蹿出去。
火焰已經在她身上肆無忌憚地燃燒,連頭臉處都沒放過,頭發已經被燒完了,若不是一開始的模樣,幾乎難辨男女。
紀墨随着書冊而離開房間,看到那女子抱着書冊出來之後就往地上打滾,幾個滾之後身上還冒着煙,但已經沒有明火了。
這是誰?
為什麽……如此?
多少次作品被毀掉,毀于大火的也不是頭一回,少有見到人如此不要命地挽救,那一瞬,見到她沖入火場的那一瞬,紀墨是被震撼到了的。
有一種莫名的感動,像是她挽救的不是那毫無生命的書冊,而是自己的性命一樣。
在此之前,紀墨對蠱師這門技藝從未覺得如何重要不可或缺,但看着她用手撲滅書冊上的火,把它緊緊抱在懷中帶出火場的時候,紀墨突然覺得這本書很重要,重逾性命。
不僅是對她,對自己而言,同樣重要。
女子沒有馬上離開,忍着疼,翻看書冊,大火還是焚燒了三分之一內容,從整體而言,只有上面三分之二還能保存完整,每一頁都缺少了三分之一,這種損失,這本書幾乎可以宣稱無用了。
紀墨回憶了一下書中的布局,他在書寫的時候并沒有特意想到若是被火燒會怎樣,所以文字和圖畫的排版都是看整頁紙張而言的,也就是說,注定有些內容因此殘缺不全,剩下的那些,也很難再說有什麽用了。
女子臉上已經看不出具體的表情如何了,一片黑灰,斑禿到露出血肉的頭部十分醜陋,再有身上的模樣,宛若雞爪的手,讓人懷疑她能不能繼續活下去,這樣大面積的燒傷,為了一本書,值得嗎?
紀墨突然想到了之前看到的房間樣子,那桌上插在花瓶之中的鮮花,想來不是那個男子所為,他身邊的侍衛也不會有如此的閑情逸致,可以說,他們是專門來放火的,那麽,一直維護房屋整潔的是誰?又是誰在屋中擺放了鮮花?
就是這個女子嗎?
她是一直在學習這本書上的內容嗎?
看她沖入火場之後目标明确地在找這本書,是不是可以說明她以前就在看這本書,就在自己學習?
推理至此,全無難度,可,她又是誰,又是為什麽要學這本書上的內容,維護這個小樓?
那個被稱作殿下的男子又是誰?
他既然放火,那就不是巫教之中的人,是附近某個小國的殿下嗎?
條件太少,紀墨難以判斷,只把這些疑問放在心底,看着那女子帶着書冊離開。
小樓的大火已經無法挽救了,走出一段距離,仿佛能夠聽到那坍塌的聲音,一同被葬送的恐怕還有隐藏在樓中的那些毒蟲吧。
紀墨随着那女子一路來到了林中的另一處小樓,很是荒僻,這裏以前應該是個寨子,但現在,周圍的那些小樓都生了青苔,一種慘敗之感撲面而來,若是女子不走入其中的一個小樓,恐怕更像是荒村古寨,大白天也是鬼氣森森。
“阿娘,我回來了。”
女子仿佛不知疼痛一樣,路上再怎麽疼都沒處理過傷口,而是堅持着走回來,紀墨跟在她身後,看着她鮮血滴落一地,若不是燒傷不會導致大出血,恐怕早就死了。
種種情況,都讓他覺得有些不對,一時的感動之後,到此,才發現這女子恐怕智力上有些問題。
“回來了?你,你怎麽弄成這樣?!”
被她叫做阿娘的女人很是蒼老,滿頭的白發,滿臉的皺紋,更像是一個奶奶輩的人物。
紀墨回憶一下那女子的容貌,濃煙同樣阻礙着他的視線,他當時只知道是個女子,年輕,但到底多年輕就沒概念,所以,這個被燒傷的年輕女子恐怕有個三四十歲?
這樣說的話,心智受到影響,反而比較顯年輕也是說得過去的?
“我之前都回來了,看到有人過去點火,太壞了,他們可太壞了,怎麽能夠毀掉教主的屋子呢?我就又回去了,我沒用,回去晚了,沖進去都沒救出什麽,只搶回了這個,阿娘,你看,你不是說這是那屋子最重要的嗎?我搶回來了!壞人都沒拿走!”
女子邀功一樣揚起手中的書冊,書冊被火燒過的地方還在掉着黑灰。
年老的女人見了,淚水在眼眶之中轉動,想要伸手擁抱女子,卻又不知道能将手落在何處,她的身上,到處都是燒傷,那種慘狀……年老女人的淚水流了滿臉,哽咽着說:“好,好,你做的好,咱們也算沒辜負教主了!”
那書冊,紀墨都能看出來,多半沒用了,這個女人不會看不出來,可她實在是沒辦法告訴女子,你所做的都沒用,那些傷都是白受了。
書冊被放置在一邊兒,年老女人就要給女子打理傷勢,女子卻不領情,提醒她:“要放好啊,不要被壞人搶走了,只有這個了,很辛苦才搶到的,很疼,特別疼……”
“好,放好,一定放好,誰都不讓他拿到。”
年老女人哄着她,把書冊重新放了一個地方,看起來鄭重多了,女子這才跟着她去處理傷口。
沒有好轉,這樣嚴重的燒傷在現代也是致命傷了,在古代,更是缺乏必要的醫藥,女子還是死了。
一條命,換一本殘破的書,值得嗎?
“阿娘會給你收好,收好,這是你搶來的,誰都搶不走。”
年老女子念叨着,狀似癡呆,這個曾經的寨子,只有她們了,而她們所有的東西,所有的挂念,似乎也都随着那小樓的燒毀而毀掉了,這一本殘破的書冊最終成了女子的陪葬,埋在了一棵樹下。
紀墨靜靜地看着,看得心裏很難受,他不知道那巫教的沒落是如何的,也不知道那位教主曾經施了怎樣的恩情,只為這對兒母女的結局而感到難過。
沒有棺材,沒有草席,坑中放置了一些樹葉,寬大的樹葉宛若天然的巢xue,一層層鋪墊,女子的屍體放在上面,再被樹葉蓋住,之後才是泥土覆蓋,書冊在她手中,跟着一同躺在了這個葉子棺之中。
暗無天日的地下,一只蟲子緩緩地從女子的鼻子之中鑽出來,黑而發亮的甲,是一只蠱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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