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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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青山綠水的環境永遠也看不膩,踩着一雙露趾草鞋的小孩兒撒丫子跑在一片草地上,遠處能夠看到一片林木,在林木的後面是隐隐的青山巍峨,近處,草地不遠處就是一條蜿蜒的小溪流過,嘩啦啦的流水聲,沖刷過石頭和地面,走近了,能夠看到一些小魚小蝦在裏面浮游仰泳。

碧綠的水草不知是從哪裏來的,還有一些黑色的不知道是什麽的小蟲子,石頭附近,有些貝殼一樣的生物,又有些像是蝸牛,在那潮濕的環境之中生長。

另一側,一排排房舍之外,便是整齊有序的田壟了,那是村人的耕地所在,他們的耕地都在一起,若棋盤一般劃分得清楚明白,連成了一大片,十分規整。

這是玄武宗的地盤。

所有居住在這個村子的人都是玄武宗弟子的家人,包括小孩兒。

寄養在叔叔嬸嬸家的小孩兒其實是玄武宗某位長老的兒子,因年歲太小,不好随長老上山居住,這才養在山下。

是的,玄武宗的宗門所在,就在那隐隐的高山之上。

所謂高處不勝寒,想來山上多有苦寒之處,所以,除了一些必須當值的弟子,其他的弟子在不當值的時候都可以回家住,即回到這個小村之中居住的。

當然,該有的武學課是不能缺的。

嗯,玄武宗是教授武功的門派,這是一個有江湖的世界。

江湖啊,小孩兒這樣想着,終于停下奔跑來,稍稍平複自己的喘息,他現在還太小,沒有接觸什麽武功,每日這樣跑一跑就當鍛煉身體了,也能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不過,這種鍛煉也不會太長久了,很快,他就要正式接觸武功了。

“墨兒,墨兒!”

嬸娘的身影從村子裏傳來,很亮。

“來了!”

機警地回頭,還沒看到人影,先回了一聲,往回跑。

村口,一個挽着發的婦人站在那裏,見到小孩兒,連忙招手:“墨兒,快過來。”

在她身旁,一個青年的玄武宗弟子站在那裏,鴉青色的衣服并不出衆,虧得青年腰肢勁瘦,這才顯出一股子小白楊的味道來,否則,也如下地的老農一樣,只見樸實,不見風華。

他的目光随着婦人看向小童,露齒一笑,潔白的牙齒顯示出良好的出身,窮人可做不到每天用鹽刷牙。

“這就是紀長老的兒子啊,真可愛!”

對他的這一句誇獎,紀墨差點兒要翻個白眼,那句話怎麽說的,長得不好看的都可以誇可愛,而他的容貌,感謝銅鏡的亮度,他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小眼睛,蒜頭鼻,再配上一個不出衆的普通唇形,加上圓嘟嘟的臉蛋,好吧,作為小孩子,有個圓嘟嘟的顯福相的臉蛋就很不錯了。

“謝謝啊,你也挺可愛的。”

已經走到近前的紀墨這樣回了一句,不說老氣橫秋,但那平板無波的語氣,怎麽聽都有些怪異,再加上回的這一句話,對成人,怎麽能說可愛呢?

可要為此苛責,一個小孩子,能有多少詞兒好說……反駁不對,承認不對,總之,就是哪哪都別扭。

婦人帶着笑的臉微僵,笑着說了一句:“你這孩子。”

青年臉上的笑容也随之僵硬,打哈哈說着:“哈,還真是挺可愛的啊!”

兩個很快默契地帶過了這個話題,不給紀墨說話的餘地,婦人拍着紀墨的後背推他上前,“你爹爹派人來接你上山了,以後你就可以學武了,高興不高興?”

紀墨擡頭看了兩人一眼,說:“高興,我可高興了,真的,我盼這個機會好久了。”

臉上沒有一點兒笑模樣,語氣之中也沒什麽起伏,宛若一條不拐彎的直線,一箭戳心,你說這話,該信還是不信。

青年連僵硬的笑容都扯不出來了,估計心裏有好多槽要吐,所謂槽多無口,面上一句話沒對紀墨說,本來打好腹稿的哄小孩兒二三話,都被迫夭折了,只對婦人說:“……還挺像紀長老的。”

之後兩人又說了一些“還好”“還好”之類的話,婦人這個做弟媳的,對大伯哥也沒什麽好多挂念的,兩句話之後就沒了話說,青年也不是個善聊天的,随便說了幾句,就把紀墨帶走了。

紀墨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青年以為他不舍得離家,叔叔嬸嬸養他這麽大,對他來說,也如父母一樣了,怕他哭,正要哄點兒什麽,便聽紀墨回頭喊:“我的那些東西,你們若是不要,就讓我帶走吧。”

那模樣,倒像是婦人要霸占他的財物似的。

婦人臉上僵硬得都如冰凍一樣,眼睛之中全是尴尬,對上青年跟着回看的目光,“這話怎麽說的,你的東西,我要來做什麽?你都拿走就是了。”

青年完全沒想到還有這一截,本來是帶了人就走的,輕裝簡行,可真正走的時候,他的身上多了一個大包袱,被褥齊全,還包括一個洗臉盆。

拉着紀墨的手走在上山的路上,青年有意讓紀墨吃吃苦,沒有抱着他快走,而是随着他的步伐慢慢走,跟他念叨:“其實山上什麽都有的,紀長老都為你準備好了,這些東西,可以不用帶的……”

“你跟我爹不熟吧?”

紀墨一句話直指中心。

“呃,紀長老并不負責教授弟子,我是……”

青年有些不自在地說,還沒說完,就被紀墨打斷了,“如果你跟他熟悉,你就知道,他是不會考慮這些東西的。”

這幾年紀墨是怎麽過的呢?

無意訴苦,不想說叔叔嬸嬸對自己多不好多不好,他們也有自己的孩子,偏心肯定是偏向自己的孩子,而紀長老送下來的只有錢,那麽,這些錢買什麽不買什麽,都是他們來決定的,作為不受重視的那個孩子,紀墨不想再穿打補丁的衣服,不想再撿弟弟不要的東西,想要得到父親給的實惠,不可以嗎?

答案是,不可以。

這種本應該天經地義的事情,因為他是被托付給叔叔嬸嬸撫養的,就不可以越過他們的孩子,不能提出任何“非分”的要求,所得如施舍,這才是寄人籬下的困苦之處。

無需說什麽,無需指責,無需打罵,只是這樣的态度擺出來,該明白的人自然明白,不明白的也會在一次次希望落空之後了解到自己是怎樣多餘的存在。

很多事情,想起來都覺得荒謬,比如說女兒把兒子托付給母親養,每個月除了學雜費之外還給了不菲的生活費,可這些生活費最後能夠落到兒子身上的能有多少呢?早餐一塊錢,只夠買個餅,最多兩塊錢,加一杯粥而已,其他的呢?

沒有了。

母親說起來還總要說自己幫女兒養外孫是多麽辛苦,外孫多麽多麽費錢,如此種種,可,每次連必要交的學雜費都不願意拿出來,每每取出,如同恩賜,非要讓人伸着手等着……

心中有一種隐痛,以為早就遺忘的事情被相似的現實提醒,恍然,其實好像也沒有那麽幸福。

寄人籬下的小可憐,那短暫的幾年,那仿佛遺忘的夢幻泡影,那被人标榜着成為他人功績的“成長”,沒有人知道,在看到別人春游帶着大包的零食時,他帶着一包小小的乾果片感覺到多麽地寒酸,從頭到尾,扁扁的書包從未被打開,那一包零食白白跟他跑了一圈兒,在獨自走回姥姥家中的路上,他拆開了包裝,一片片吃着,不到十片,很好吃,卻也只是甜在嘴裏。

吃完後,有些甜膩,看着不遠處的小賣鋪上的各色瓶裝飲料,卻沒有挪動腳步,他身上,連買一瓶水的錢都沒有。

出門的時候是怎麽說的,哦,“在家吃飯,外面的東西不好吃”“學校搞什麽,這麽麻煩”“小孩子不要拿錢,丢了怎麽辦”,大人們總有理由來鉗制一個小孩兒,而形成鮮明對比的則是幾天後表弟的春游,一大包的零食,吃的喝的全都有,還生怕不夠給了錢,讓他在外面自己買。

菜價貴了,米面油漲價了,總有很多理由讓他的生活費年年漲價,可他每日所食,當有一次姥姥把表弟吃剩的馄饨加了些熱水端給他的時候,他終于無法忍受跟母親打電話告狀。不應有恨,可,親人之間又何至于此。

難道母親給的錢讓他吃不起一碗新鮮的馄饨嗎?

被母親接走之後,夏日裏批發來的雪糕終于可以随便吃了,不似以前,連手都不敢伸,只怕舅媽去拿雪糕的時候來一句“怎麽這麽快就沒了”活像是在指責他貪吃。

每次取用那些他們說可以随便拿的東西時,好像自己都是在做賊的心理負擔……那些想起來猶覺錐心的童年陰影,實在是……

“我能怎麽辦呢?總要承擔不屬于這個年齡的壓力。”

故作深沉地一嘆,紀墨逗笑了那個青年,對方的神情放松了些,開始給紀墨這個不像小孩子的小孩兒多說幾句了,言語之中不免說到一些從婦人那裏聽說來的話,“調皮”之類的。

“我當然應該是調皮不懂事,甚至頑劣的,不然,怎麽能夠凸顯他們撫養我的勞苦功高呢?”

紀墨忍不住又帶出些嘲諷的意思,就因為寄人籬下的那幾年,他就總要在姥姥面前低頭躬身,養恩啊,呵呵,養恩,他該記得的。

時至今日,猶不喜零食。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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