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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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紀父紀母,紀墨對那個紀家也沒了什麽牽挂,他對家的歸屬感都是父母給的,兄弟——兄弟總有自己的生活,不用他惦記,也不用多惦記他。
一路回到京中,銀作局還是老樣子,這裏仿佛總是不會變一樣,除了多了些生面孔,大部分還是老樣子。
“這段時間補上來兩個人,厲害着吶。”
當年和紀墨交流過的那個青年孔筝又主動跟紀墨通消息來了。
跟書生之間有同窗,同年的劃分一樣,他們是同一批進來的,哪怕紀墨這個新人有點兒半新不舊的老關系在,孔筝還當他是自己的“同年”,遇到事情,也願意跟他多說兩句。
自從上一次紀墨挑明自己的“理想偉大”之後,孔筝再也沒嫌棄過他教旁人技藝,他自己還是學得比較積極的一個,所以兩人的關系,無形中反而更近了。
“怎麽厲害了?”
紀墨從來對這些人事上的事情不太關心,可真的發生了什麽,又不能說跟自己毫無關系。
“一來就要挑戰大匠的地位,說自己能夠做得更好,難道還不厲害?關鍵是人家的技藝還真的不錯。”孔筝點評了一個,又把另一個拿出來說,“跟你差不多,也是‘老’關系。”
這個“老關系”就很靈性了。
兩個新人都不是年輕人,中年偏上,其中一個挑戰大匠地位的姓李,他頂多算是有些倨傲,恃才傲物,不算什麽,正經地挑戰上去,大家也不是不服。
何況在銀作局久了的人都知道,那什麽“大匠”不“大匠”的,其實也沒什麽特殊待遇,能者多勞,多勞了賺得多,想要怎麽花就是自己的事情了。
李銀匠就不說了,他的“晉升”方式,大家都能接受,哪怕他那人平時一副誰都瞧不上的樣子,也不給大家教授什麽,但能做東西,上頭認,就足夠了。
另一個王銀匠就真的跟紀墨差不多了,他家裏頭以前也是銀作局的,這樣的人本來一輩子都不可能出去的,如紀大哥那樣犯錯被連累全家趕出的算是例外,偶發之事,通常來說,責罰都在局子內,屁股上挨着板子,手上還要做着東西,不能耽誤了上頭要的首飾,這才是常态。
紀墨就見過有那犯了錯挨了打起不了身的,真的是趴在床上都要制作首飾,一句話,手不斷,就要繼續做,若是真的手斷了,那就去教別人做,若是連弟子都教不出來,銀作局也不是什麽慈善所,是會把全家都趕出去,不再留人的。
王銀匠家就是這樣被趕出去的。
說是王銀匠的父親犯了錯,挨了責打之後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又傷了眼,實在是做不了東西,就直接被趕出去了。
三十年前的事情了,好多人都不知道具體如何,反正王銀匠如今補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理論,找的也不是別人,就是教授紀墨累絲技藝的那位老師傅。
“怎麽說?”
聽到是跟自己有關的人,紀墨提起了心,收拾包袱的動作都停了,坐在一旁專門聽孔筝細說其中原委。
“……共有三大罪,頭一條就是嫉妒師兄比自己出息,暗中調換了供上之物,累得他父親受罪,第二條就是他父親的眼傷是有人暗害導致,第三條就是促使他們全家被趕走的緣故是因為他買通了監工。”
銀作局的管理制度是垂直的,上頭的人并不直接管到每一個工匠的頭上,而是通過各個監工,這些監工大都是內廷的太監,本身跟工匠就不是一個系統,也不會幫工匠隐瞞或者怎樣。
可在一些小事上,若是工匠肯出錢,監工也不是不會給開方便之門的,像是紀墨就曾花錢買通對方給自己更寬裕的自由制作的時間。
所以,如果王銀匠說的是這樣的三件事,前面兩件不說,最後一件“買通監工”還是有可能的。
“他有什麽證據嗎?”
紀墨微微蹙眉,他不太相信那王銀匠的話,可對方也的确沒理由無事生非,真要挑戰什麽大匠地位,如李銀匠一般就可以了,沒必要以這樣的理由開始。
不說那些陳年舊事好不好查證,但這種逆襲複仇的戲碼,并不會給他更多的好處,哪怕那些人都會同情弱者,卻也不會對他這個新來的更多信任,再說,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他父親來了,恐怕都找不到幾個認識的人,他來了,又頂什麽?
“證據?”
孔筝愣了一下,他沒從這個角度想過,他們又不是官府,也不會查案,兩個人一對證,是是非非,難道還是言語能夠賴掉的嗎?
“老師傅怎麽說?”
紀墨轉而問老師傅。
他這一來一去,事情的熱度是完全趕不上了,正好從孔筝這裏打聽一些消息,再去看望老師傅,免得到時候去了那裏,說不上話不說,還容易讓對方難堪。
孔筝瞪他:“你就這麽相信你師父?”
他直接把老師傅看做是紀墨的師父,這十年,紀墨一直跟着老師傅學藝,在很多人眼中,都是這樣認定的。
可在紀墨看來,只有紀父是自己的師父,老師傅教了他,的确也算師父,卻也要排在後面去,絕不能是第一位的。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
紀墨見孔筝又執拗起來,想到他之前三番四次找自己說話的樣子,笑了一下說,“三十年前的舊事,你我都不是當事人,連王銀匠自己都不是當事人,那些事情,又有什麽準兒,不說老師傅的人品實在不至于如此,就說這件事本身,總不能外人來說有錯,我就直接信了吧,遠近親疏,總要信一頭的。”
這樣的話,孔筝無力反駁,古代就是這樣,親親相隐,胳膊折斷了還在袖子裏,不在外面露怯是一定的。
“我看那王師傅說得不似沒有此事,你師父也沒說話,說不得真是如此,你呀,怕是錯了。”
孔筝說到“錯了”的時候,難免露出點兒幸災樂禍的笑容來,顯然他早就看不慣紀墨了,偏偏紀墨這些年走得順,也沒什麽錯處讓人抓來嘲笑的。
見他沒有什麽新消息了,紀墨也沒跟他磨牙,給了他一份點心,不算他白來一趟,就拿着另外的一份點心去找老師傅了。
“來了?”
房門開啓,看到進來的人,老師傅佝偻着腰身招呼了一聲,“你爹怎麽樣了?”
“我回去的晚,沒見到最後一面。”
紀墨把點心放在桌上,看着老師傅心情不佳的樣子,也沒多說王銀匠鬧出來的事情,只說了些回去的見聞,“……以後我也沒什麽可操心的,兩個哥哥都好,我就專心在這裏好了,能做一輩子的就做一輩子……”
“好,好,好啊,做一輩子!”
老師傅感慨着,竟是主動說起了當年的舊事。
“……也沒冤枉了我,當年的确是我錯了,卻也不是我故意的,實在是沒想到啊……”
有些事情,真的就是無巧不成書,他們這裏裝首飾器物的匣子都是宮中定制的,大中小若乾規格在,外面看都是一樣的,當年老師傅跟他師兄關系的确不對付,兩個人年歲相差不多,總是在競争,對競争對手能夠皮笑肉不笑就是好的了。
其他時候,那位王師兄如何且不說,老師傅這邊兒是防着對方的,可有一次他生病,頭腦發昏,竟是沒顧上收拾自己制作了一半的首飾。草草放在了一個中等規格的匣子裏就離開了,等到半夜清醒些了,很是小人地害怕師兄給自己使壞,連忙去了制作間,把匣子收了起來。
他當時連燈都沒開,昏暗中摸索了一個匣子就往懷裏揣,揣着就走,也沒看那匣子竟是拿錯了。
“我那時候習慣不好,總是防着人,連沒做好的東西都往匣子裏面裝,不讓外人看,哪裏想到,竟是直接拿錯了匣子,拿了師兄制作好要交上去的那個……”
次日上交的時候,王師兄也沒打開匣子看一眼,監工更是疏忽了,那時候他只當王師兄從來沒出過問題,再沒有一次次檢查的,哪裏想到竟是把老師傅那個半成品交上去了。
金鳳成了銀鳳不說,銀鳳還是個半截零碎的,看着就不是好意向,哪裏容得人不生氣,這時候說不是故意的,下人拿錯了東西,誰信?
這種奉上的東西都能錯,還有什麽不能錯的?
罪責下來,一頓打少不了了,當時老師傅是真的沒使壞,卻也不敢承認,偷偷把那個匣子藏了起來,只當這樣就沒人知道了,可事情還是被他父親發現了,這就不好說了,一個弟子,一個兒子,哪個親?
最後的結果,那罪名之中的後兩條,都是真的,不過卻是老師傅的父親做的,老師傅後來知道,也只能認了,父親還不是為了他的名譽嗎?
“……總是我的錯,這人啊,一輩子都不能乾一件虧心事,乾了就是虧了一輩子啊!”
他感慨着,倒不像是在對紀墨說,而是自言自語了。
紀墨輕嘆,老師傅是不可能揭發自己父親的,不說有沒有人信,往親爹頭上潑髒水,是誣賴死人不會說話嗎?
這事兒,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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