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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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3章

老師傅死了。

自殺。

消息是第二天傳來的,就在他的那個房間裏,一個最普通的死法,吞了耗子藥。

紀墨趕去的時候,人已經收拾了,換上了乾淨的壽衣,老師傅的兒子幫忙處置的,見到紀墨來了,招呼了一聲:“來看看吧,最後一面了。”

這樣的最後一面,實在是——

“怎麽突然就……”

紀墨的話問不下去,王銀匠步步緊逼,事情是難以收場的。

老師傅的兒子握着拳頭,恨恨地罵了一聲:“都是那王八蛋,三十多年的事兒了,早都過去了,說有什麽用,把人逼死了,開心了?”

他在屋子裏憤憤地叫罵,卻到底沒有沖到王銀匠的面前去把人揍一頓。

屋子裏還有些人在,聽到他的話,都跟着勸,勸的話語卻沒有幾句在點子上,實在是這事兒貌似有幾分理屈。

王銀匠一來就指出這件事,就要給自己家,自己父親讨一個公道,銀作局不是斷案的地方,上頭的人和監工也都不管這種陳年舊事,可人人心裏都有一杆秤,是非黑白,不是看不清楚的。

老師傅避而不談,本身就像是理虧的那個,這會兒又自殺了,看着就像是畏罪自殺,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嗎?

周圍的私語聲中,也有幾個曾經為老師傅出頭跟王銀匠吵的人心裏頭憋屈:“竟是沒想到他真是那樣的人。”

“我還說不可能吶,哪裏想到竟是真的。”

“這事兒鬧得,怎麽就這樣了呢?”

這還算是好聽的,還有那不好聽的,竟是把老師傅過去的功勞全都抹了,連他的技藝也說遠遠不如那位早就故去的王師兄。

“若是當年沒有被趕出去,如今還不知道是怎樣?”

“我以前就說,他的技藝是不如他師兄的。”

“何止是他師兄,跟紀明也比不得,也就是親生子,不然……”

這些話就難聽多了,還有點兒挑火的意思,誰都知道紀墨是紀明之子,進來之後又跟着老師傅學了十年的累絲,這十年,老師傅也不是只教紀墨,不教自己兒子,但這些馬後炮說起來,都說是老師傅心中有愧,有意補償紀墨。

“不然他怎麽別人都不教,就教了紀墨呢?”

“說不得紀家當年的事兒,也有他在暗中使壞。”

這等揣測就更是惡心人了。

紀墨在床旁見了老師傅最後一面,出來的時候,就聽到好多人的私語聲,他們有的乾脆就是說給他聽的,不大不小的聲音,正好被紀墨聽到,不是故意,倒是站遠點兒再說啊!

皺着眉,紀墨看了周圍一眼,那些說小話的觸及他的視線,都自覺住了嘴,但那神情,卻分明還是對自己編造的瞎話深以為然。

人群中,王銀匠也在,他看着這邊兒,露出了冷笑來,對上紀墨的視線,乾脆高聲說:“我勸你也找人查查,別是你家當年也被他算計了。”

這話說得,紀大哥那個性子,能是被算計的?

紀墨對這明目張膽的挑撥,根本不為所動,見那王銀匠依舊不依不饒,他深吸一口氣說:“我家的事清楚明白,不用你操心,至于你家的事情,我勸你才要查清楚,不要聽風就是雨,有的時候,你以為的,未必就是真相。”

三十年,很多東西不好查,但老師傅肯舍出一條命去,昨天他對自己說的那些,必然是沒有假的,也就是說,他有錯,卻也就是錯拿了王師兄的首飾匣子,這件事本身并不算不得太過分,因為并非有意。

只是無意造成惡果,他自己不敢承擔,偷偷藏了匣子,被父親發現,他的父親為了瞞住這件事,可能也是知道他的心結,怕一個弟子過于優秀,比得自己兒子不自信了,便出手算計了王師兄。

若說錯,老師傅的父親才是那個大頭。

可現在,人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便是當年那個收了錢的監工,如今也不知道到哪裏去了,事情實在無從追查,王銀匠把所有的錯都算在老師傅身上,平心而論,老師傅有些冤。

“呵,你倒是尊師重道,他教了你,你就瞎了眼為他聲張,連黑白颠倒都無所謂了,你可真是他的好弟子啊!”

王銀匠跟紀墨不熟悉,卻也聽周圍人說了,知道紀墨是老師傅後來教的弟子,便只當他們都是一夥的,一股子孤憤之氣,直沖而來。

見王銀匠說不通道理,紀墨也沒想跟他再說,再說下去,吵起來就不怎麽好看了。

屋子裏頭聽到動靜,老師傅的兒子沖出來喊:“人都死了,你還想怎麽樣啊!”

他這話,分明又是默認了老師傅以死謝罪的真相。

紀墨聽得只想扶額嘆息,連老師傅的兒子都不信他是清白的,其他人還能怎麽辦?

王銀匠多少也知道“人死為大”的道理,本來他占理,可若是鬧了人家的葬禮,有理也成了沒理,便暫時偃旗息鼓,冷哼一聲,道一句“報應”就離開了。

紀墨走不開,跟着操辦了老師傅的葬禮,銀作局裏頭不好停靈久了,簡單讓親朋祭拜了一下,就直接裝棺出門了,一路出去,直到城外葬下,墓碑立起來,子孫又跟着跪拜一回。

念着老師傅的教授之情,紀墨執弟子禮,在後面跟着拜了,等到回程的時候才在路上說了自己昨天來看老師傅聽到的那些話給他兒子聽。

“……這些話,他怕是本也不想說給我聽,不過是我正巧趕上了,他也想說一說那當年的事,這才說出來了,從頭到尾,他就是錯拿了一個首飾匣子,末了又不敢承認,其他的事,真是冤枉。”

這種小錯惹了大禍不敢承認的,不算稀罕。

老師傅的兒子聽得一愣:“竟是這樣?”

臉上立刻有了羞慚之色,顯然,之前王銀匠說得信誓旦旦,又有他父親的血書留證,他跟旁人一樣,也沒想過老師傅可能是冤枉的,沒有那麽大的主觀惡意。

而昨日紀墨過來的時候,老師傅身邊兒竟是一個人都沒有,可能是他自己把兒孫都趕走了,卻也有可能是兒孫自覺丢臉,主動避開了。

衆叛親離,那時候,他恐怕以為是絕境了吧。

這一想,又是一嘆。

“我們每個人看一件事物,同一時間都只能看到一面,不觀全貌,如何可說真僞?我信他的話,也信王銀匠不會弄虛作假,只是也要想一想,有些事,當時……可未必能夠做得住。”

凡是有父母在的,多少歲都像是個孩子,老師傅那時候的父親還在,他一個人,若早有下毒害了王師兄的膽子,又如何會暗中地方對方偷學自己的技藝,早早下手除了對方不就行了?

再說了,他難道不怕自己的父親知道了怪罪,到底是父親的弟子吶!

有的時候,人心真沒險惡到那份兒上,反而是父母為了兒子,能夠做到的惡事更加超出世人想象。

“那他為何不說清楚!”

當兒子的跺腳,心中很是不滿,甚至有些怨憤,如今老師傅帶着這樣的名聲,人人都以為他當年做過那樣的事,在他們這些兒子臉上,難道就光彩了嗎?

“怎麽說清楚,說‘我什麽都不知道,全是我父親做的’難道會比‘是我做的’更好嗎?”

前者的辯白可能沒人信,還覺得說話人人品有問題,什麽事兒都往死人身上推,連祖宗清名都不要了。

後者的話,破罐子破摔,反正也找不到什麽證明自己清白的,或者說,證明了自己的清白,反而就是自己爹的錯了,為尊者諱,為父輩名,倒不如自己都擔了下來,總好過推诿之後再被人找到證據打臉,更加無法立足。

無論怎樣的罪過,一條命也可抵了。

老師傅可能是那樣想的,他也不是非要告訴紀墨真相,就是憋得難受,想要說說,甚至是自己給自己說。

紀墨恰逢其會,若是按照老師傅的意思,他就當什麽都不知道最好,可紀墨實在是不能看着老師傅背上這樣的污名,說不好聽的,他又不認識老師傅的爹,哪怕他爹可能是紀父的師父,自己的祖師,但,自己認識嗎?既然不認識,為什麽要替他的名聲隐瞞?

如果一切真如老師傅所說,他爹本來也不是個好的,紀父當年沒在這裏深研累絲技藝的學習,說不定就是看出了這一點,連他以後也不曾以累絲為要,可能也是防着自己才華被妒忌。

呃,當然,紀父可能根本沒想到這麽多,而是憑着直覺走的。

“到底該怎麽做,你自己選。”

紀墨不好為人家拿主意,但他的确是想要揭出來這層真相的。

老師傅的兒子臉色變了又變,是爹有罪,還是爺有罪,一定要選一個來面對王銀匠的“仇恨”,他該怎麽選?

兩個都是死了的,他該怎麽選?

“這件事已經過去了,那姓王的怎麽也不能把我也逼死,那些事……”

紀墨有些失望,點頭:“我知道了,我不會多嘴的。”

“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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