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675章

關燈
第675章

琴音再起,孩子的手并不是太好掌握這樣生冷剛硬的琴弦,柔嫩若遇刀刃,想要撥弄出想要的音,所需的力道,似乎能夠先把手指割出血來。

紀墨卻沒太在意這個,他克制住那種因疼痛而來的本能畏縮,想着剛才況遠彈奏的指法,很是認真,一絲不茍地重複了一遍。

重複的是每一根琴弦被觸動的順序,時機上,還有力道上,終究還是有差別的,于是發出的聲音,不太可以稱之為樂聲,不是最難聽,卻總是斷斷續續,讓人聽得茍延殘喘,恨不得直接斷了氣才是乾脆。

聲音是最直觀的,忍着某種尴尬,紀墨彈奏完最後一根琴弦,扭頭看向況遠,臉上羞慚,“我沒有爹爹彈得好。”

這是明擺着的事實,可也要看具體的條件,一個從沒接觸過琴(?)的孩子,能夠談成這樣,好聽不好聽不是最關鍵的,最關鍵的是一根琴弦的順序都沒記錯。

其他的……

這樣的天賦嗎?

況遠沉吟着垂下頭來,眼睛看着紀墨,他很确定,這是紀墨頭一次彈琴,所以……

“不疼嗎?”

他拉過紀墨的小手,那柔嫩的從沒乾過活的手上有着細白的皮膚,指頭嫩得好似筍尖,一觸即破。

此刻,那指頭上,反複撥弄琴弦的那幾個,已經多了血痕。

鮮紅的血色緩緩滲出,被那白皙的膚色襯得格外血紅,有些令人心驚。

也讓人想起,這還是個孩子,自己第一次撥弄琴弦是多大?

況遠的眸中閃過很多東西,最後只拉着紀墨起身,帶他去上藥,淺綠的藥膏敷在傷口上,冰涼清爽。

他看着紀墨未曾露出過苦色的臉,不解那微笑為何常駐,有些愛憐,“傻孩子,彈琴就那麽好嗎?傷了手也要彈?”

“因為我想像爹爹一樣厲害啊!”紀墨很是樂天派地回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這點兒苦痛,又算是什麽呢?

“唉……”

況遠一聲長嘆,看着紀墨的目光之中似乎閃過一些什麽,很是慈愛地摸了摸他的頭臉,一把把那小小的身軀抱起來,抱在懷中往回走。

紀墨的手指頭上才上了藥,怕蹭掉,主動張開手,像是個小樹杈一樣,被抱到了另一個院子裏。

“要想像我一樣,要先從樂器開始學,認識這些,知道如何讓它們發出動聽的聲音來……”

況遠指着那房間之中擺放的各色樂器,木質的紋理似乎被時間潤色,那一層釉色深沉而暗啞,并不是很敞亮的房間之中,有些樂器的顏色看上去像是黑色的,有些則是黑紅,還有那種很淺但很油亮的顏色。

一樣樣樂器之中,最好認的就是琴了。

之前被況遠彈奏過的九弦琴,在這裏還有幾張類似的,琴弦的數量上有所參差,三弦琴,五弦琴,七弦琴,九弦琴,不一樣的古琴,樣式也略有差別,紀墨曾經當過制琴匠,對這些古琴樣式可謂是歷歷在目,如今回憶起來,還能輕松辨別這樣樣式的名稱。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古琴上,況遠便先給他說琴。

“琴有七弦,宮、角、徵、羽、宮、商、角,或,徵、羽、宮、商、角、徵、羽,再或,……”況遠熟練而流利的講述讓紀墨幾乎要昏了頭,這還是他對古琴已經有所了解,知道三音,五音,七音,九音都是什麽,這才能夠不至于真的昏頭,跟上況遠的講述,可要記住就是需要花費心力的事情了。

瞬時記憶還要不弄混,實在是有點兒難,他的額上微微冒汗,一連串的“徵羽”“宮商”“宮商”“角”的,聽得他隐約犯怵,好在都記下了。

等到況遠說得告一段落,紀墨微微呼出一口氣,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是屏住了呼吸,怪不得汗越來越多。

見到況遠回頭看他,他忙露出一個笑容來,點點頭:“我記住了。”

“哦?你說一遍。”

況遠的臉色好像突然冷下來,似乎又生氣了。

我的爹爹可太難伺候了,喜怒無常啊!

紀墨心中如此想着,卻還是照着況遠的話,一個個重複了下來,他記的時候特意做出了區分,三弦,五弦,七弦,九弦,說的時候也特意按照這個來說,跟況遠剛才所講的順序并不相同,他說到某一個的時候,還會特意指一下那張琴,表示這琴的琴弦就是那樣的音調排序。

況遠認真看着,一個,兩個,三個……竟是都對了!

他面上的神色略有訝然,緩和了剛才的些微冷色,他還以為這孩子說大話,沒想到他竟是真的都記住了,這等天賦……這等天賦……

心中一時有些不暢,神色竟是更嚴厲了。

“賣弄小聰明,只記住這些有什麽用,還要會活學活用!”

要求無意中又高了一層,況遠從一旁的書中抽出一本琴譜來,讓紀墨看,讓他記。

況遠還沒講過琴譜該怎麽看,紀墨以前接觸過,但跟這個世界的琴譜又不太一樣,看來看去,有些不确定自己看的是否正确。

他對音樂,能夠知道“1、2、3、4、5、6、7”的簡譜是怎樣的,不會把“哆啦咪發”唱錯,就算是不錯了,換成五線譜和音符,他就要猶豫一下看有沒有對應的簡譜了,若是再換了什麽這個調那個調的,升調降調的,就更是頭大如鬥,弄不明白。

紀墨覺得這種“無知”是有深刻的歷史因素的,在他還有音樂課的小學時候,老師們都注重寓教于樂,能夠完整唱首歌就不錯了,其他的,音樂難道還有更高的要求嗎?

等到初中之後,大部分的音樂課就跟美術課體育課一樣,未必都被主課占去,但肯定不能分走學生們更多的時間,能夠學個樂器,會吹口琴和笛子,就是音樂老師的大功勞了。

再等到高中,呵呵……主課之外還有什麽課程嗎?如果有,可能是随堂考?

總之,紀墨在音樂方面的造詣,現代的那些可以忽略不計,如果一定要記錄一些流行樂對他的熏陶,那可能也就是跟風哼一個調子,真的想要唱出歌詞來都不容易,

真正有所涉獵,還是在制琴匠的時候,為了知道琴音的好壞,多少還是要知道一些彈奏方面的指法等事宜。

但這種涉獵,太過淺薄,與現在這個世界又有着文化壁壘,那些過往的知識和經驗顯然不足以讓紀墨看明白這個世界的琴譜。

“看完了嗎?”

“完了。”

紀墨應聲,心中也在說“完了”,有看沒有懂,倒是約略看明白一些格式,可它畢竟不是簡譜,所以,那些文字,還有那些不似文字的文字,到底是什麽生僻字,又或者是什麽玩意兒?

爹爹啊,你可還記得我到底學了幾個字,這琴譜實在是為難我啊!

“彈出來。”況遠提出要求,同時示意紀墨自己去找琴。

他給出的琴譜是七弦的,而七弦琴除了正調之外,還有緊羽調,紀墨看完琴譜,首先要找出對應能夠彈奏琴譜的琴,還要正确地彈奏出來,這裏面的難度就在認琴譜上。

“爹爹,我還記得那書上的文字,不如我默寫給你啊!”

紀墨有意提醒,每一根琴弦對應的是哪個音調,你還沒有教,我要不要無師自通到這種程度啊!

揠苗助長也不是這麽回事兒啊!

很是天真地仰頭望着況遠,紀墨只想說,爹爹啊,你這題,出得也太超綱了!

況遠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紀墨,才到他腿彎的高度,這麽一個小人兒——“罷了,是我太着急了。”

這樣說了一句,況遠把合攏的琴譜重新放回書架上,抱起紀墨來,“今天先學到這裏,明天繼續學。”

“好呀!”

紀墨愉快應下,他喜歡循序漸進地學習,今天是況遠沒準備,明天應該就會好很多了吧。

紀墨還小,晚上入睡的早,在他被嬷嬷盯着早早上床入睡之後,況遠卻還沒休息,在竹林前,香氣缭繞之間彈琴。

古琴最大的特點就是靜,需要環境安靜,也需要人心的寧靜,随着那深沉悠遠的聲音泛起太古之思,若人之念,傳于天地,若天之理,傳于人心。

“哐——”琴音忽止。

“阿遠,你的心亂了。”

紀辰站在不遠處,本來望着夜空而遙思的心神随着這長久的按音回轉,他輕輕一嘆,似有些關懷,“發生了什麽事嗎?”

“沒什麽。”

況遠抿着唇,不是很想說,沉默了一會兒,紀辰沒有再追問,他卻又開口,“紀墨今天看見我彈琴,他也要跟我學彈琴,他才多大,能學什麽,我故意為難他,讓他複彈,他竟然都彈對了,這等天賦……”

未盡之語若那袅袅青煙,徐徐向四周散去,像是想要說什麽,又像是已經沒什麽可說的了。

“那不是很好嗎?如你這般,不失況氏之音。”

紀辰的視線回轉,落在況遠身上,若有笑意從眼中流露而出,似在為況遠得徒而欣喜。

況遠勾起一側的唇角,讓紀辰看到他那一面的“微笑”,“是啊,很好,我會好好教他的,不負況氏之音。”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