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章 阿房宮賦

關燈
第4章 阿房宮賦

國慶七天爸媽都在家,七天裏,爸爸偶爾會在書房辦公。我看手機,媽媽則在網上更新了在家做瑜伽的照片,有一千五百四十三個贊,兩百三十一條評論。五號的晚上我甚至吃到了媽媽燒的一桌菜,四喜烤麸仍是燒的過甜,但我很愛吃。

後來我才想明白——這個想通的瞬間好像是以後,好像是很久以後,但都不重要。我明白了為什麽會有這樣的一個國慶節,為什麽岑志勇會吃飯時問我要不要出國,夜裏又來問一遍,又要在十月一號這一天把我們帶到黃浦江吃大閘蟹看江景,和我說那些話。

這個國慶他對故人做多年缺位的補償,實際是安撫自己已經盡了職,我們的回應如何他是不在意的。他說服了自己心中有妻和子,然後他要閉眼跺腳又睜開,奔赴新的愛情。

他已經功成名就了。他有事業,金錢,有豪車,有市中心的小別墅。

他要新的樂子。要年輕的身體,漂亮的女孩,一段新鮮的羅曼蒂克的情感。

他要老房子着火,要玩廊橋遺夢,而且拒絕只是遺夢。

八號出門前,爸媽都還在家裏,雖然只是在卧室睡覺,沒有露面,但有效減輕了我迎接上學的痛苦。

到了教室,魏丞禹居然已經坐着了,在悶頭補作業——非常難得,平常他都是踩着點到校的,想必他也是度過了一個快樂的國慶。

他看到我來,從包裏拿出一個紙信封遞給我,裏面是運動會向我借的一千塊錢。

我熟稔地把錢裝進錢包,開始把作業拿出來準備交到第一排,聽見他問:“岑筱,你數學卷能借我看一下嗎?”

借這個行為本身當然是可以的,但是我自己這個國慶過得三心二意,正确率恐怕不盡如人意。

我誠懇地說:“我亂寫的。”

魏丞禹頭也不擡,筆下不停:“沒關系,盡管拿來。”

我們倆的關系可能是因為金錢拉近了很多,這幾天魏丞禹開始會借鑒一下我的答案,再輔以他個人的藝術加工。

我們也會聊聊天,不過我和他的共同話題少得可憐,因為我不玩游戲。最多的對話,就是類似于:“下節什麽課?”“英語。”

還有他單方面的:“我睡會,陸河來了叫我。”

但是中午吃飯的時候,魏丞禹會勾肩搭背和我一起下樓去食堂,下午茶的時候也會揣上點心券問他的哥們和我要吃什麽,他去食堂買。

有時候我覺得他很奇怪,因為經我觀察,他的書包也就是個普通的黑色運動背包,鞋也不貴,錢包甚至是紙信封。意思是,看上去不是很有錢。

但他買回來的點心永遠不需要我和其他人付錢,每次拎上來一摞,像個飼養員等大家搶完以後,再從剩下的裏面随便挑一點自己吃。

但他們出去打球和去網吧,需要大錢的時候,就得問我借一筆。

然後再過幾天把錢原數還給我。

我疑惑又擔心。如果付得起,為什麽要借呢,為什麽問我借了,又能沒過幾天立刻還上?

我懷疑且憂懼他是在雙休日,緊急通過非法手段斂財還給我。

終于我忍不住了,這是我作為朋友的勸告,雖然我借他錢是完全沒問題的。

我和他講:“魏丞禹,花錢要有節制啊……也不用每次都做東吧?千萬不能打腫臉充胖子啊。”

我看到他的臉扭曲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模樣。

最後像含了枚酸話梅在那裏品嘗回味了半天,和我說:“……你放心,我們家……主要采用報銷制,我花得起。”

實在沒什麽說服力。我猶豫了一下,道:“要不你別還我了,反正……”反正我有錢。

他立刻教導主任上線,拍了一下我的頭:“什麽玩意,反正什麽反正,怎麽可能有借錢不還的道理?”

我挨了那一下,心裏卻難得隐隐有點高興。魏丞禹是個有原則,明事理的人,希望我們能成為很好的朋友。

接着升華我們友誼的事件就出現了。

“今天要默《阿房宮賦》?”魏丞禹用氣聲問我。

我也用氣聲回答他:“是——啊——”

“沒他媽——聽說——啊——”他的神情,只能用四個字形容。

死不瞑目。

我說:“看我的——”

我正好坐在他右邊,于是把左手藏了下去,盡可能露出我的默寫本。

我們貼的很近在一起默寫,我生怕他來不及看,還用氣聲給予一定提示:“骊山北構而西折,直走鹹陽……”

他默得罵罵咧咧的,那是我頭一次窺見他真正的脾氣:“我操了,怎麽那麽長……”

很遺憾,陸河也不是瞎的。

當我終于斷斷續續念到“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的時候,心中很喜悅,勝利在望。

然後我們倆就被點名明天中午去她辦公室默寫了。

我服了,為什麽連我也要帶上,我只是一個樂于助人的人。

下午,我坐在位子上看書,就看到魏丞禹照例拎上來了一大包點心,另一只手還端了個碗。

他穿越過熙熙攘攘的同學們來到最後一排,把那個碗遞到我眼前:“西米露,其他你要吃什麽?”

我拿了一袋海苔粢飯糕,特別油,但是有獨屬于米飯和油混合在一起的芬芳香氣。

吃完粢飯糕,我把西米露喝完了,舉着不鏽鋼的碗問:“這碗要還嗎?”

“這不廢話嗎。”魏丞禹說,“放我桌上,等會我會去還的。”

于是我就心安理得地把碗留在了他桌上。

我猜想,他可能是因為語文默寫拖累到了我,産生了愧疚的心理,因此想通過給我帶吃的彌補一下。

第二天我們倆勾肩搭背吃完中飯以後,帶着默寫本勾肩搭背地去了陸河的辦公室。

我從來沒來過老師的辦公室,站在魏丞禹身後打量。

中午的辦公室非常熱鬧,都是課代表來拿作業,還有同學趁着午休來問問題。

陸河在剝橘子吃,指了指辦公室中央的一排櫃子:“站那默去,兩個人分開點,不許交頭接耳。”

我看了眼魏丞禹,他打了個哈欠,抓了兩下頭發,提起筆就開始默了起來。

萬萬沒想到,這次輪到我卡殼了,筆停頓在了“用之如泥沙”。

用之如泥沙,用之如泥沙。我拿筆尖在空白處按了好幾個小洞。

想不起來了,但是記得再後面點是什麽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的。

我穿着帆布鞋,機械地重複拿鞋背蹭小腿。帆布有點粗糙,刮的小腿有點疼,讓我不敢怒不敢言的。

要不要問魏丞禹?

要是被陸河發現了,她會不會罵我啊。

“默完了就給我,魏丞禹,別支在那裏想心事了。”陸河的聲音在背後傳來。

完了,魏丞禹都默完了。

我更加焦慮了,一下子什麽都想不起來,覺得世界離我很遠。

陸河說完,魏丞禹動了,拿起了他的本子。

我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神情大概是非常之慌亂,帶着濃濃的求助意味。

總之魏丞禹愣了愣,但是還是轉過身去把默寫本交給了陸河。

我立刻自暴自棄了,我說服自己,只不過是一次默寫,岑筱,人生的磨難還在後頭呢。默不出下次再來。

然後過了幾秒魏丞禹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近,細若游絲的。

“使負棟之柱,多于南畝之農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