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世界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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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車上,魏丞禹感嘆:“唉呀,莫名其妙十九了,奔二了!”
“能不能不要說得和奔六了一樣啊!”我講。
他趁紅燈的時候轉頭看了我一眼,擡擡下巴:“馮叔燒的飯挺好吃的吧,他年輕時候好像在食堂做過。”
我點點頭。過了會他又開口:“可惜不是一家人,不能天天吃到。”
“怎麽不是一家人。”我反駁,“你是多多的哥哥啊。”
“啊……當然不能算啊。”他又笑了笑,搖頭,“每次去就是做客,當天去,當天要走。每年生日時候去吃頓飯,過年偶爾去,去多了也不合适。”
“去了,馮叔就得燒飯燒菜的,招待客人啊,硬菜總不能少吧?每次都一個人在廚房折騰一個上午,特別夏天的時候,大汗淋漓。然後吃飯的時候也就是我和我媽說點什麽,等吃完飯我倒又要走了。”他半晌道,“有時候覺得自己呆在那挺突兀的,還增加他的工作量。”
“不要這麽說。”我松了松安全帶,把帶子握在手裏,硌得手心生疼。半天沒有想到合适的勸慰之詞,最後講:“多多肯定很喜歡你。”
“她就一小孩,懂什麽,誰長得帥喜歡誰,那麽喜歡我也是情有可原的。”魏丞禹不以為然。好厚的臉皮,明明多多今天還被他氣哭了。
“你也沒有很大啊,在你媽眼裏肯定也是小孩。”我說,“你剛剛的話她要是聽到了肯定會傷心的。我覺得馮叔人挺好的,就是可能不會表達,他肯定不會介意你去的。”
“不不。他不介意,和我能不能是兩回事。”他回答,“不過看我媽現在很幸福,就覺得幸好他們當時離婚了。我跟着誰不是跟?以後工作了魏信楷和爺爺更管不到我頭上,我也不稀罕那幾個錢。”
“……你為什麽喊你爸只喊大名,但你爸的爸爸倒是願意喊爺爺?”我問。
魏丞禹用手指點了兩下方向盤:“那不太一樣啊,以前小時候他們剛離婚那會,魏信楷還要工作,就把我放到了爺爺家,所以住過一會大院,還認識了王棟。爺爺雖然愛管,但也确實沒少帶我,有時候也挺矛盾的。魏信楷乾了什麽?”
“路虎還挺好開的吧。”我說。
他一驚一乍:“這能一樣嗎?!我也真是奇了怪了,照例沒少賺吧,還在一天到晚工作,工作,閑下來再試圖規劃規劃我。我是沒怎麽體會到當有錢人兒子的快樂。”
“普通家庭哪能現在就開車啊。”我說,“知足常樂,不要對你爸有那麽大的敵意嘛……你媽也找到她的幸福了,可能對于你爸來說,工作就是在實現他的那個,馬斯洛金字塔的最高一層,實現自我價值……”
他憋了半天,突然自顧自樂了:“……诶,在你眼裏是不是沒有壞人?”他說,“這人也挺好的,有些可取之處,那人也不錯,貓挺好的,狗挺好的,什麽都挺好的啊?”
“那也有程度之分啊。”我的後面半句咽了下去,但是他很快讀懂了我的潛臺詞,嘴角開始詭異地上揚,看來是十分滿意。
我卻把視線轉到窗外,突然有一點難受。想到小時候在動畫片上看到的一道料理,外表是堅硬的鍋巴,做成了球狀,用熱湯一澆就碎了,露出裏面的餡料。人好像這個鍋巴做的球,外表是堅硬的,好像都不在意,都不怕,其實內裏是中空的。魏丞禹也是在意的,擔心的。之前只是不說,因為沒人可以說,但現在有我了。
也許,也許,不僅是我很需要他的照顧,他也很需要我需要他的照顧。
過完元旦的三天小長假,再回到學校就是停課考試周了。
畢竟只是大一,還是寒假,暫時不用考慮實習,其他的舍友考完試以後就回家過年了。蹲在宿舍裏理行李的時候驚覺,如果把大學四年拆成八份,第一份就這樣過完了,比起高中的一天天好像沒有什麽實感。也不能說毫無長進,恐怕是有進步的,但是高中時有今天弄懂了一個新的知識點,明天要默寫,下周要月考這樣的裏程碑,大學通通剔除掉了。
再回憶這個學期,好像只記得吃了幾頓燒臘飯,去了幾次讀書會,和魏丞禹一起睡了多少次覺。記得過生日,我過、他過,明明論文和作業沒有少寫,但就是感覺生活好像離學習很遠了。
魏丞禹要卷面考試的科目最多,等他考完已經是又過一周的周三了。
我在教學樓下等他,等他從人群中出現,邊走邊把自己對于大學第一學期的淺薄感悟進行分享,他就說:“哎哎,別帶上我!我昨天晚上背公式背到淩晨三點,我草,剛剛交卷的時候,感覺自己容光煥發,離死不遠了……”
我猛擊了他的肩膀:“不要說這個字!”
考完他如同穢土轉生,開始啰啰嗦嗦和我講出去都要帶些什麽,說:“準備衣物、證件以及去旅行的心情!”但對具體的旅游事項只字未提,好像在竭力維持一種朦胧的神秘感。我也就像參加高中第一次秋游那樣,期待到有些失眠,那次是覺得可以和他一起玩,這一次是只有我們一起玩。《璜+裏-淘×氣》
出發去北海道的那天,王叔把我們送到機場,囑咐道:“注意安全,你爸說遇到問題了就打電話給陳敏博,他會解決的。”
魏丞禹道:“出去玩能有什麽問題,讓他不用挂念了。”
王叔“唉”一聲,無可奈何,欲說還休,笑着搖搖頭:“去吧去吧。”
候機廳的玻璃外是乾冷的陰天,今年上海也沒有雪。沒有雪是常态,只有很多年前下過一次,雪花平整地鋪滿了整個操場,積到了小腿肚的地方,覺得那真是好大的雪。
班主任放我們下去看雪,我蹲在地上想滾一個雪球,才滾了一半,班主任就在後面說:“好了,不要玩了!”發現好多人都栽倒在了雪裏,出來時衣服沾滿了白色的細屑,到了教室裏就化成了水,大家都濕漉漉的。班主任好後悔:“早知道不讓你們下去了。”
“北海道的雪肯定很大。”我說,“應該可以堆雪人,但我不想打雪仗。”難道童話故事都是長江以北的人寫的,冬天一定會有雪人,雪人還會沖進大火的房子裏英勇地救出他的兔子朋友,最後自己在晴天的光裏蒸發消失了。但長江中下游也住了很多小孩,慢慢耗着就像我這麽大了。
好像為了應驗我說的話,飛機延誤了,因為劄幌下了場暴雪。我們從托運的地方拿回了自己的行李,和魏丞禹面面相觑,我說:“怎麽辦啊?”他拿着手機安慰我:“地陪說雪已經停了,晚上航班應該就會恢複。”
可能是拜魏丞禹的父親所賜,我們成為了尊貴的VIP,候機廳和其他普通乘客是分開的,吃了中飯以後就一起坐在雙人沙發上,電視機在放爆米花大片。魏丞禹沒話找話,又要和我玩成語接龍,但素質不高,開頭就說:“一個頂倆。”我就懶得回應了。
過了會他又把我的手握過去,左右捏捏,很無聊又樂此不疲。好像每一天也就是這樣過去的,兩個人在一起也沒有做什麽正事,小動作很多,廢話很多,被解構的話都得不到意義。又好像挨在一起就很有樂趣,就是意義本身。
高中時候看他的眼睛總是充滿濾鏡,所有情感都漂浮在雲上,現在慢慢落下來了,覺得他小部分時候有點煩人,有點讨厭,但大部分時候還是很喜歡,非常喜歡。希望和他一直在一起。
等到天黑,六點半的時候航班恢複了,我們再順利地坐上飛機,“這是我第一次出國。”我小聲道,翻開護照,看裏面的第一張簽證。魏丞禹難以置信:“……學校不是一直會有那種出國交流的項目的嗎,也沒出去過?”
“沒有啊。”我說,“飛機也很少坐,這兩年因為要去深圳才坐了很多回的。”
“那暑假準備去哪裏?”他一本正經,“把之間的都補回來。”
等飛機平穩後,空姐上了晚餐,很多人吃完飯都睡着了,預計落地要近11點。魏丞禹又有點惋惜:“本來今天還安排了什麽的,只能往後挪了。”一會又拿出前面座位塞的紙袋,拿了鉛筆在上面塗塗畫畫。我也不自覺睡着了,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臨近降落的時候,魏丞禹把我搖醒。窗外一片漆黑,飛機慢慢靠近陸地。走出機場,聞到下雪後的清新空氣。
地陪在停車場等我們,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男人,頭發微蜷,紮成了一個小揪,姓譚,稱叫他譚哥就可以。他一邊開車,一邊問:“你們是陳先生的朋友?”
“算是吧。”魏丞禹答,“他經常來?”
“對的。”譚哥答,“每年都來的,一家三口,他女兒喜歡箱根的溫泉。我之前在東京那一塊做的,這兩年剛剛搬到北海道來……”
天空又開始飄落雪花,雪,到處是白色。車子一開始行駛在街道上,路過商鋪都是平片假名和漢字,陌生又熟悉,再後來行駛上了公路。
“昨天晚上雪很大的,所以飛機延誤了哦。我今天上午專門去換了雪胎,你們看。”譚哥擡擡下巴,對着周圍亮着紅燈,行駛緩慢的車子,“這些肯定是沒換雪胎的,不敢走了,開那麽慢。這麽大的雪不換胎……唉,對生命不負責。”
前面的車慢慢變少,變安靜,兩旁都是樹木,因為天黑,只能依稀辨得形狀,看到光禿的樹枝上堆着白色的雪包,想到《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想到書裏的世界盡頭,冬天仿佛永無止境,“目力所及,只有瀑布一般自長空灑向大地的茫茫雪幕。”
而此刻車子孤獨地行駛在路上,前路蜿蜒好似沒有盡頭,層層疊疊的樹木後仿佛會有河流蜿蜒到深處,深處栖息着獨角獸,他們會在風中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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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理是中華小當家的開華鍋巴
催淚動畫片是《雪孩子》
最後一段引用自村上春樹的《世界盡頭與冷酷仙境》
小樽沒有機場,只能從劄幌出發(我盡量嚴謹一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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