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今夜我不關心人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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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我們正式踏上前往西北拍攝的旅程。時間緊,任務重,但最重要的是路途很漫長。先坐飛機到西寧的曹家堡機場,攝影組,場務,導演副導演,我們三個制作人,兩個演員,還有魏丞禹他們出了五個人,幾乎把整個經濟艙占滿。
飛機坐了三個半小時,接下來再坐八個半小時的大巴,一路見風吹草地的牛羊,隧道,平野。綠色不斷減少,荒漠逐漸取代之。
一開始還有心思看看,後來坐得屁股疼。巴士裏很安靜,我和魏丞禹坐在倒數第三排,只聽見前面幾個人睡覺偶爾冒出的打呼聲,外面的光漸漸暗下來。
我把頭靠在魏丞禹肩上,等醒過來已經到德令哈。大家被趕下車吃頓便飯,接下來要換越野車往無人區開了。
已經是夜晚22點,市中心的廣場卻仍有許多飯店開門。跑到一家烤肉店,菜式粗犷而量大,有豪邁之意。Lucy一邊倒奶茶一邊說:“我怎麽感覺什麽都還沒乾就這麽累呢?真是因為我年紀大了嗎?”
曲奇好奇地問她:“你們之前有這麽奔波過嗎?”
“有啊,我和Jessica,之前拍那個四個圈兒,走的……”Lucy轉頭看向Jessica,“哪條國道來着?我也忘了。”
“318。”Jessica答,“這次輪到315了。”
Lucy點點頭:“還有呢,Lino剛進WER沒多久,和我一起跑的,靠近中緬邊境……哈哈哈我們和客戶差點一起交待在那了。”
“怎麽回事?”魏丞禹問。
我用眼神努力暗示Lucy,希望她不要如實描述,對事實進行些許美化。
“當時跑高速上,突然!”她看都沒看我,先作一個沒有必要的停頓,然後雙手合攏,“啪”一下,繪聲繪色道,“爆胎了。”
曲奇倒吸一口涼氣:“啊?怎麽會?”
“租的車,輪胎不好。”Lucy心有餘悸,“幸好當時開車的是個老司機,沉着冷靜沒驚慌,而且我們速度也沒到最高速,就沒翻車,在欄杆處堪堪停下的。如果運氣不好車肯定就滾下去了,那我們也再會了。”
我:………………
“天哪。”Jessica也是第一次聽說,“原來你們那一次這麽驚險,怪不得感覺回來的時候興致不高。”
“是啊,我又不敢和我爸說,那自然就也沒和你們說……”Lucy繼續絮絮叨叨,“哇,真的和死亡擦肩而過,當時腦子一片空白什麽也沒想……”
我下意識去看魏丞禹,讀不出他面上的神情意味,既慶幸他沒有很大的反應,又有些失望他沒有很大的反應,人性一時比較矛盾。
吃完這頓便飯,我和Lucy去對接私人向導,路上她有點懊悔:“我說那麽驚心動魄做什麽呢?等會不還得坐車。”向導是個約莫40歲的男人,本地人,極為樸實,普通話不太标準,但還是能聽懂,跟着我們到停車的地方和其他人彙合。
夜晚逐漸降溫,我們各自裹了裹薄外套爬進車裏準備出發。我和魏丞禹,肖順之,向導坐同一輛。向導開車,肖順之坐在副駕駛,我們兩個擠在後排。
一天都耗費在路上,大家極為困頓,過了會肖順之頭靠着車窗率先睡着了。黑暗中,我悄悄握住魏丞禹的手,他看了我一眼,用嘴型說“睡吧”。
三點多的時候,車隊到加油站加油,所有人都下車。
有幾個男人站到很遠的地方去抽煙,Lucy則招呼我們去旁邊營業的便利店。走進去,先搬了幾箱水,再拿了點乾糧,回去分發給大家。周圍無限荒涼與孤寂,加油站兀自發着微弱的光,如同永恒無垠的黑暗中唯一的燈塔,而我們是一群漂浮着的幸存者。
近乎到了一天中最冷的時候,氣溫只有個位數。畢竟是從上海出發,有些人沒來得及穿外套,至今還穿着誇張的短袖。
肖順之縮着脖子跺腳,摩擦兩只手的掌心:“噢喲,沒想到這麽冷。”
魏丞禹走過來,遞給我一件外套,命令式的語氣:“穿好。”
我握了握他的手,也不算很熱:“你也穿一件啊,你要喝水嗎?那裏還有餅乾,我去拿……”
Lucy忽然在旁邊說:“哇,快看,星星。”我們周圍聽到她話的人都一齊擡起頭。
漆黑的天空,繁星密布。
匆匆瞥了幾眼,把需要安排的事情做完,我們坐上加好油的車重新出發。抵達火星基地附近已經是四點多,開到最後已經睡不着了,路很颠簸,我們是第一輛車,後面的車就跟着我們的車轍前進,下車發現車尾全部都是黃沙。
下了車,Lucy開始通知大家:“原地修整一個半小時——要水要乾糧的問我拿——沒事的可以在車裏睡覺——”
我走到車頭,望向四周。
我們行駛了88公裏,深入無人區才終于抵達的地方。
擡起頭,天空是偏黑的藍,肉眼可見的群星,星河璀璨,忽明忽暗,原來星星是真的會眨眼睛。
外面太冷,風中都裹挾着沙粒,大部分人都進車裏睡覺了,車燈都暗了,星空因此更加奪目耀眼。我聽到後面有聲音,魏丞禹從後備箱拿來兩把折疊椅。于是我們往前走了幾步,把椅子攤開坐下。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終于能理解這句話。我們并排坐在一起,天空低低地籠罩下來,覆蓋在仿若無邊的大地上,黑暗四合而來。想到在家用微波爐熱東西,永遠需要蓋上的那個半球狀的蓋子,它把碗包覆好。地球也是一個碗,我們是沒有鹹淡的佐料。
我一時失語,怔怔望向天空,忽然産生對星系,對天空,對宇宙的向往,那或是一種原始的沖動,就隐藏在人類百萬年奔騰的血液中,是從擡頭初始,就印刻在心底的崇拜。
魏丞禹說:“原來真的有星空啊。還能隐隐約約看到銀河帶。”
我把外套的拉鏈拉好,手插進口袋,腿卻伸得很直,無聊地用自己的鞋子去碰他的鞋子。
“人類好渺小啊。”我半天只勉強憋出一句,覺得在繁星滿天的夜晚,所有傷感與憂愁都被解構了。
坐着安靜了幾分鐘,魏丞禹問:“車失控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他的面容半掩在天地之間,神情不甚真切,聲音單薄地融化在戈壁灘上,突兀到我們仿佛是地球上最後一對旅人。
我側過頭看他:“你要我說實話嗎?”
“嗯。”
“什麽也沒有想。”
當時短短幾秒,熱熱鬧鬧,先是若爆米花機發射的“碰”一聲巨響,接着車子如同滑翔,耳邊Lucy說了兩句“卧槽”,前一排坐着司機和梁烨,這時候都沒有說話。
我手摸到車門上的把手,人被安全帶勒着,大腦一片空白。等反應過來,車已經碰到欄杆,在咫尺臨淵處穩穩地停好了。但只要再多移出去半米,一車人必然是非死即傷。
等援救的時候,梁烨打了個電話,神色語氣和內容結合,對象是愛人。他只字未提出事故這件事,但很不舍得把電話挂掉。Lucy掏出手機,發如同層巒的語音消息給朋友,拇指按下提起很多次,帶着半點哭腔:“我的生命差點停留在最美好的年華——”
我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下午一點二十七分,今天是星期三,岑姝肯定在上學,也沒什麽好打的。然後短暫想到很多年沒見的人,感到莫名其妙的遺憾。只是這種感覺無從談起,欲說還休,剪不斷理還亂。再被烈陽一澆就消散了。
“好吧。”我說,“其實想到你了,但也就幾秒吧。”
“是好的嗎?”他問。
“算是吧。”我說。
我們之間的互動暫停了幾秒,我想了想問:“你讀過海子的詩嗎?”
他露出茫然的神情。
我嘗試喚起他的記憶:“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不經意間露出經過修飾的疑惑,頓了頓和我說:“嗯,好像有一點耳熟。”語氣十分肯定。
我無語凝噎:“他有首詩,叫《今夜我在德林哈》。”
“那很貼合今晚的主題。”他當捧哏。
我點點頭,把椅子轉向他坐:“我給你背兩句。”主要多的也不會了,只記得最後兩句。
“……今夜我只有美麗的戈壁,空空。”我念,他擺出聆聽的模樣。
要講下一句時,我心血來潮,自說自話,做了些不太高明的改動。
我看着他:“哥哥,今夜我不關心人類。”我說,“我只想你。”
魏丞禹的眼神落回到我的身上。他和我四目相對,神情一片空白,怎麽會這樣。
我準備站起來,收起椅子回去睡一個小時了。剛坐直,聽見他說:
“我愛你。”
我猛地擡起頭。
“……覺得很适合現在說,搞錯了嗎?”他說,“……或許是告知一下?”
他人高馬大,此刻被緊張得拘束在一張折疊椅裏,見我不說話,問:“現在說……遲到了嗎?”
我佯裝鎮定,牙齒差點咬到舌頭:“……還算準時吧?至少不算太晚。”
他宛如解除禁锢,站起身,走過來,我微微仰起頭迎合。
只輕卻珍重的一吻,在戈壁沒有月亮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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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識有限,盡力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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