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魏視角-透明少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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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天氣逐漸轉冷,放寒假時,兩個人第一次旅行去了小樽,理由是魏丞禹自認與岑筱的愛情故事起始于《情書》。
為此這位策劃人做了許多功課,然出師不利,到劄幌的飛機因為下雪延誤了,一直到夜深才成功轉至小樽的溫泉酒店入住。
終于能卸下行李開始休息,他沖了個澡很快騰出浴室,好讓岑筱多泡一會溫泉。但岑筱卻也沒泡太久,全身泛紅地出來了,臉尤其紅。
進被窩後他旁敲側擊問起溫泉,被禮貌地踢了一腳請去親身體驗。茫然地推開那扇連接溫泉和淋浴間的門,頓時聽到一疊連綿的聲音,不算隐晦地告知正在發生的事情。
他頭一回感到無話可說,把門舉重若輕阖上,灰頭土臉地回去了。
重新回到被窩,魏丞禹把人撈到自己懷裏,心思有些活絡。可能因為剛泡過熱湯,懷裏的人渾身發軟,溫暖又帶着淡淡的香味,手臂很乖搭在他腰上,又是很依賴的樣子。
百轉千回下,理性戰勝欲望,考慮到今天太晚,颠簸一日,岑筱多少肯定已經累了,決定作罷。
沒想到岑筱并沒有覺得他體諒,直接小聲問他是不是不行。
啊?男人怎麽會說自己不行?不行也會說自己很行。
而且他确實行!
萬事俱備,唯獨缺乏經驗。他對着光看沒有太大用處的,印在潤滑劑盒子上的說明書,裝模作樣,如同面對一道沒有标準答案的物理題。
在岑筱的強烈要求下,臺燈被關掉,他俯下身,于黑暗中有些亢奮,呼吸聲很重,喜愛,緊張和若有似無的茫然糅雜在一起,但都在擁抱的那一刻消失。
做的時候岑筱很聽話,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然即使是面對面的姿勢,兩個人也不知不覺避免與對方有眼神接觸,像很不好意思卻又十分喜愛。眼睛逐漸适應黑暗,他看到岑筱的T恤卷上去大半,露出一截細而白的腰,被他用手托着,觸感令人着魔。他又無話可說,只心裏感嘆自己真是好大的福氣,由此甚至有些得意。
十指相扣慢慢沁出汗,他不住去親岑筱的嘴唇,只覺得舒服,被壓住的人也沒說話,只有偶爾兩聲沒有壓抑住的喘氣,讓他更興奮。
第二天早上醒了一次,完全清醒已經是中午。吃完中飯,趁等待地陪到的間隙,兩個人蹲在雪地上堆雪人。他打量岑筱抿着嘴,很認真滾雪球的樣子,覺得有點好笑,但沒敢說出來,只拿手機偷偷拍照。不料被岑筱發現,手上攥了一團雪,上下捏了幾下,遞給他,說請他吃飯團。
他手機裏有了第一張看鏡頭的岑筱,穿着白色的羽絨服,蹲着顯得圓滾滾,和周圍的雪不分你我。臉上笑眯眯,下巴藏在圍巾裏,仔細看可以看到兩頰淡淡的酒窩,是真的很開心的模樣。
23
晚上喝了酒,又失憶了。第二天醒來岑筱還是特別開心的樣子,令他有些惶恐。不知昨夜又是什麽品種的小狗。
24.
這一天夜晚,坐上了天狗山的瞭望臺。游客都聚集在遠處,周圍寂靜至唯有風聲,兩個人挨在一起俯瞰整個小樽,忽有隽永之意。
魏丞禹偷偷學了兩個月的歌,但太高估自己,等現在盤腿面對面坐着,要唱的時候,還是只會第一段。一開始還記得詞,唱到最後幾句已經亂七八糟,随便從五十音裏揪了幾個似是而非的糊弄過去。
和岑筱不一樣,他不太會思考較為感性的問題,比如,岑筱為何會喜歡他?他們為何會在一起?又或者他喜歡岑筱什麽?
想那麽多做什麽?每天呆在一起很開心就好啊!
唯獨相同的是口頭上都比較內斂,他也沒有抱着岑筱左搖右晃說很喜歡,只晚上趁人睡着偷親過幾回。唱這支歌,因為想說,“只因我很愛你,所以你不用擔心什麽”。一種純粹的表達欲,和岑筱有沒有聽到,理解無關。
他甚至希望岑筱沒有聽懂,卻碰巧解答了岑筱心中最深的患得患失。
是巧合,也是心有靈犀。
唱完發現岑筱眼眶紅了,可能是被感動到了,唱得太好。
他難得有些眼力見,發現岑筱沒想讓他看見,就當沒有看見。
25.
回去的路上開始下雪,道路的石磚逐漸被雪掩蓋蹤跡。他前腳還在叮囑岑筱注意地滑,後腳親身示範,人仰馬翻,連帶牽着的人也遭殃。
躺在雪地上緩神,他松一口氣,得意地想幸好自己反應靈敏,雖然岑筱也摔跤了,但至少有他墊背。
正想等壓在他身上的岑筱下去後爬起來,沒想到岑筱卻翻了個身,捧着他的臉親了下來。
是個很強勢,帶着掌控力的吻,魏丞禹只能一動不動,老實支着胳膊等岑筱親完,然後順便被他從地上拉起來。
我靠,這也太辣了。他雖然這麽想,但和從未喊出過口的寶寶一樣,都沒有向岑筱透露半分。一個人心跳很快,默默回味,暗自陶醉了一晚。
26.
原本第二天還有其他安排,卻未曾想清晨被一個電話打亂所有計劃。陳敏博在電話裏說夜裏魏祺英突發腦梗。語帶凝重,明裏暗裏透露情況不明朗。
因為人已經送到北京,他急忙改簽去北京的機票,岑筱則等到下午回上海。
機場裏即将分別時,岑筱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抱了抱他,說爺爺福大命大,一定會沒有事,但他心裏現在最多的只是愧意。捏着登機牌核對信息,臨檢票時,下意識回頭想要尋找岑筱,發現人就在不遠處,一直在看他。見他也看過來,就揮手作別,淡淡地笑了笑。
他讀的懂這個意思,是讓他放心。
27.
魏祺英的情況比想象中好,在手術室呆了幾個小時,等他到的時候,剛剛出來轉到了ICU。
原本以為老人可能挺不過這一夜,幾位親戚也連夜趕了過來。那間空出來的特需病房除了病床站滿了人。祝梅坐在沙發上,家裏的阿姨正在削水果,遠處陳敏博打着電話。
沒有想象中太壓抑的氣氛,人們吃東西,泡咖啡,聊天,甚至論輩分算姨的人笑着拍他的胳膊,說他一眨眼竟然這麽大了,一表人才。恭維大于真情實感,不過他沒有聽出來。
祝梅攏了攏披肩,喊他過去吃橙子。他這才了解事情的經過——老人起夜的時候突發腦梗,昏迷時摔倒了,帶到盥洗臺的東西,祝梅被驚醒,摸索到衛生間,就發現已經半躺在地磚上的魏祺英。
“我的面霜都被他敲豁口了。”祝梅開了兩句玩笑,周圍人都笑了。幾位剛下手術臺的醫生過來和他們打招呼,闡明了手術經過,并講了老人現在的狀态——雖然病情來勢洶洶,但好在沒什麽并發症,再觀察24小時就能轉到病房。
講得繁冗,但聽到最後,就知道是化險為夷了。
既然人沒有事了,親族對視幾眼,陸陸續續做了道別,祝梅把他們送出去,他跟在後面,理應也該說幾句場面話,卻一言未發。大家也不在意,似乎也還在把他當小孩子看。等病房終于空了出來,祝梅頓時像被抽掉渾身力氣,靠着沙發,手撐頭,閉眼極累的樣子。原來是之前人都在,強撐一口矜貴的氣。
魏信楷結婚晚,三十五歲才和小十歲的劉宇蓉結婚,在當年是标準的大齡剩男,晚婚晚育。現如今祝梅已年近八十,魏祺英更是八十有二,一頭發花白。
“爸呢?”他泡杯茶給祝梅,不太熟練運用這個稱呼。近一年父子間的關系終于有所緩和,少了控制,多了關心,而且魏信楷還給他買了輛好車,他沒道理再成天臭一張臉。
“中午的飛機,下午能到。”回答的是陳敏博,手裏夾了一根沒有點燃的香煙。
祝梅擡起頭:“小陳,謝謝你哦,一直都是……哎喲……”
“應該的。”陳敏博乾脆應道。
院長和書記各來了一次,安撫幾位家屬,說魏祺英的情況比想象中更好些。其實說再多也沒有用,該做的手術,該用的儀器都已經上了,只能看病人自己争氣與否。即便身份特殊,生死間亦沒有特權。
在ICU不可以探視的時間段,走廊仍有很多人,或蹲或立。魏丞禹身旁站了一個女人,有兩個到她腰的孩子跟着。她手裏攥了張紙巾,另一只手捏着手機在打電話,聲音不小,所以他也跟着聽見了,是在借錢。
“光是這個什麽ICU一天就要六千五,”說話有鄉音,邊流眼淚,“還有其他的錢,我湊不出那麽多了……我實在是負擔不起了,我求求你……”
傍晚他跟着陳敏博去辦手續,穿過樓下的走廊時看到普通病房的人已經溢了出來。有人就躺在走廊邊的臨時床位,安全帽摘在床尾,一只腿支起來,襪子破了幾個洞,手臂蓋着眼睛,旁邊狀似工友的人蹲着吃泡面。
路過急診部的大廳,又正好有人起沖突。中年男人舉着張單子,對旁邊老矣的婦人說:“你的病我付什麽錢?我一分錢都不會出的。”那個老人不住搖頭。周圍站了幾個人,只是看戲沒有勸架。
“你要上去的話先上去吧。”辦完手續,陳敏博往住院部的偏門走,“我去抽根煙。”
“我也站一會吧。”魏丞禹道。陳敏博以為他也要抽,把煙盒遞過去,他愣了愣,從裏面拿了一根。
透過草叢和樹木,正好可以看到大門處來了救護車,擔架上的人被擡下來。
“現在看個病難啊。”陳敏博替他點煙,說,“手術要排隊,進了ICU就是開始耗家底了,有些人不是治不了,是治不起。”
“小樽怎麽樣?”沒等他回應,陳敏博又咬着煙毫不在意地換了個話題,“很小一個地方吧,其實也就一個天狗山。下次可以去豐富點,北海道很大的。”
“嗯。”他回答,裝模作樣抽了一口,“挺漂亮的。”
晚上他和陳敏博主動留在醫院,以備不時之需。臨睡前,他又走到ICU門口,有人睡在走廊,蓋了件外套。掏出一天沒怎麽看的手機,發現岑筱除了落地給他報過平安後,還發過一條消息,問爺爺的情況。他回複說手術順利。再想到昨天,前天的一切,宛如夢一場。
28.
第二天,由于體征很不錯,魏祺英被轉到了特需病房。
病床上魏祺英昏迷不醒,鼻子戴着呼吸罩,頭發稀疏花白。他坐到床邊,盯着看很久,發覺爺爺原來真是很老了。
一切要追溯至魏信楷剛離婚的時候,把他帶回家時魏祺英六十出頭,身體很硬朗,頭發定期染成烏黑的,不用傭人,全都自己做,是真正的一家之主。
魏祺英希望長孫有些特長,先讓學圍棋,結果他根本坐不住,和小姑娘下就揪別人辮子,和男孩子就扮鬼臉;再學小提琴,換了三四個老師,每天被逼着站在客廳中間練習,一沒被看住就去旁邊捯饬玩具槍,被皮帶抽了兩回仍不悔改,也放棄了。
兩位長輩以為他有精神疾病或發育障礙,送去醫院檢查,發現既沒有多動症也沒有自閉症,當然也不是弱智。就是單純愛玩,調皮,欠揍的意思。
最後偶然和大院另一位王姓小男孩結為好友,天天在大院你追我趕,且不知為何很有號召力,導致跟着你追我趕的學齡前兒童越來越多。每天滾一身泥回家,被拽着收拾乾淨,晚上又開始沿着家裏的樓梯爬個不停,還滾下去過一回,先被魏祺英大晚上背着跑到醫院縫針,回來再被抽了一頓。
他又想到暑假的一天,祝梅不在家,魏祺英在院子裏修剪枝丫。他站在門內打量,發現有飛蟲趁虛而入,就“砰”一下把門利索關上了。
這下把魏祺英關在門外。
隔着這道紗門,魏祺英站在大太陽底下,壓着氣指導長孫開門,但那扇門極為老式,需要巧勁和手勁并存,對成年人不難,對一個五歲小孩就比較困難。半個小時後,魏丞禹滿手紅痕,魏祺英滿頭大汗。面面相觑。
“能告訴我你為什麽關門嗎?”魏祺英問,“就為了把我關外頭?”
魏丞禹知道等會是得挨揍了,但實話實說:“沒,我就覺得有飛蟲進來,所以把門關了,對不起啊。”
魏祺英“唉”一聲,極長極響亮。
他跺跺腳,轉身往院門走去。但院子門沒有屋內的鑰匙也打不開,所以他兩手握上銀色的欄杆,雙腳跟着一蹬攀上去,緩了緩後,再極為緩慢地跨腿,艱難翻了過去,從正門回了家。
晚上祝梅回來了,拿橄榄油抹魏祺英的手掌——那院子門剛上過銀漆,現在全粘在了手掌上。
魏丞禹坐在旁邊,安靜如雞,聽魏祺英控訴發生的一切:“這小鬼,我也是服了……家裏傷筋膏藥在哪裏……”那一回卻意外沒有挨揍。
現在這雙手夾上了檢測儀,手背有層疊的褐斑,老人斑。無論這病房多寬敞,沙發多柔軟,咖啡機多好,他也只需要這一張窄床。旁邊放呼吸機,檢測儀,管道阡陌縱橫,交錯在耄耋老人的身上。
回首過往,他驚覺自己是真有些少不更事。初中叛逆期,反感魏祺英或魏信楷給予的一切未來指導,成績更是一落千丈,越被皮帶抽,越有反抗精神。
但就在這一瞬間,可能因為在醫院見到太多無奈和眼淚,因為見到以為不會倒下的人倒下,老去,他好像又能理解些許良苦用心。他們是真的老了,一個五十多,一個八十多,小學時能把他一整個拎起來揍,但大都雷聲大雨點小。每次他不服從安排,也沒有真讓他嘗到什麽苦頭——也因為他的試錯成本很低,再怎麽折騰都可以兜底。
和對魏信楷的情感不同,魏祺英扮演爺爺這個角色确實付出過很多,而他現在也只記得好的那一些了,所以想他以前應該聽話一些。但也沒有那麽多應該,後悔也是懂事的一部分。
29.
護士定時定點過來觀察,書記,院長還是每天都來,來也是來,祝梅就在他們面前誇了幾次護士長和主治醫師。親戚,朋友,到處是人提着東西探望,這些天裏,最需要應付的竟然是人情。
大部分人魏丞禹都不認識,他被祝梅和魏信楷帶着去認識,問好,裝笑臉,目不暇接。果籃和補品越堆越多,在房間的一角像斯卡布羅集市。
阿姨把果籃裏的車厘子,哈密瓜翻出來,說:“太太,這些先吃掉吧,不然要壞的。”
祝梅嘆:“哪來得及吃哦。”他站在那裏看了看,覺得不如分給樓下的病房。
到了第三天的時候魏祺英就醒了,或許是骨子裏的堅挺在作祟,連恢複都要逞強一樣勝人一籌。醒了以後,口不能言,只用眼神不斷看妻子,再來回掃過自己的兒子,孫子,好像有許多話要說。
本以為魏信楷不會呆太久,卻也實打實一直陪着,大部分時間坐在沙發上看電腦。到第五天,魏丞禹坐到他對面的沙發時,陳敏博正好和他說完話,點點頭走出去。
安靜中,魏信楷擡頭:“學校裏現在都學點什麽?”
學知識。雖然這麽想,他難得沒有敷衍,一五一十回答完,魏信楷把自己的電腦轉了個向對準他:“現在也可以看看了。”他說,“雖然和你的專業沒關系,但早晚要學的東西。”
“看不懂。”魏丞禹誠實道。屏幕上是份商業報告,都是中文和數字,但連起來意義就變得不太明确。
“看不懂,慢慢學。”魏信楷也沒想象中的冷嘲熱諷,說,“首先思維模式要轉換過來,你是決策者,不是執行者……”
兩個人和平共處了一個下午,父子間有了一次較為誠懇的對話,也可能因為這一出家變,雖然明着沒有說,暗中都有些許的妥協與默契。
30.
這兩天護工很忙,像那句話“旁人再怎麽愛也不能幫你吐酸水、屙硬屎,旁人只掉眼淚。”這幾日的不體面,加起來或許比這位老人後半生的總和還要多。
魏祺英雖然因為病情不太能說話,表達欲卻非常強,等手指勉強能動後,祝梅給他拿來紙筆,他仰躺着,顫巍巍捏筆,對準舉在半空的紙。良久筆尖終于沁出墨,一路蜿蜒,寫寫停停,最後紙上的字如打濕的毛線團,纏亂在一起,難分彼此。
祝梅不忍,問:“是哪裏不舒服?不是?……好嘞,你不要急的呀,你急什麽,你等過幾天在寫啊!”
魏丞禹靠近床畔,老人頓時有反應,微微擡起手。于是他把自己的手伸過去,老人就攥住了。
“唔……唔……”魏祺英溢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呻吟,祝梅問:“要說什麽?”
幾個人都因為這動靜圍過來等老人的意思,祝梅依靠多年生活的默契猜出了大概:“是不是要對凱凱說點什麽?”
他用眼睛,用嘴巴,用手指。“……好好學習”祝梅觀察着,慢慢說,“是不是?還有什麽啦?……對國家有用,做棟梁之才,是不是?”
每說一個,魏丞禹都會跟着點頭,鄭重說好,捱到最後一句,祝梅看了半天,也确實沒有想到還有什麽遺漏的,花了很長時間才猜出來,嗔道:“噢喲,你急嘞,凱凱今年才幾歲啊!”
她笑着扭頭,說:“叫你要娶妻生子,他在想四世同堂。”
31.
除夕夜當晚,他站在避風的地方抽煙。盡管這幾日跟着魏信楷和陳敏博抽了不少,仍沒有得到要領,也沒有因此覺得輕松或解脫。
他低頭看手機自己和岑筱這段時間的聊天記錄,後半段有故意的冷落,可能岑筱也有所察覺,消息的數量和內容都很克制。因此憋了很多話,在剛剛那通電話裏喋喋不休,大約也只說了三分之一。
他回想那一日,在祝梅說出那句“娶妻生子”後,自己頓時僵化的思維,和一下子冷下來的氣氛。魏信楷板着臉讓他跪,被祝梅和陳敏博攔住了。
作為一個被寄予厚望的晚輩,他當時應該做的是點頭,說好,好讓病榻上以為自己挺不過去,留臨終遺言的人放心,哪怕欺騙也應該點頭。但他仍然沒有。縱使感到抱歉與羞愧,卻也知道實現不了,所以無法給出允諾。
重來一遍,他還會選擇抱着書在落雨的屋檐下等半個小時,然後遞上情書,表白,因為喜歡不能作僞或控制——只是有一些茫然,以及在病榻前,每次和戀人禁忌般的交流都讓他更加有愧意和罪惡感,也會讓他想,是不是拒絕魏祺英病床上的請求太殘忍,是不孝?他的懂事來得有點太遲和不合時宜。
過了會岑筱忽然出現,先幾句話就讓他把煙扔了,然後整個人立刻撲了上來,把臉埋在他脖子的地方,有一點涼,在講很濃的不舍和依賴。
他很珍惜地收緊手臂,為自己前幾日的冷落後悔。岑筱不知道他的冷漠是故意為之,也沒有察覺他前後不一樣的口徑。他道歉,就很快原諒了他。
32.
小別勝新婚,一下子七情六欲都被重新喚醒了,吻裏都有甜味。他從後抱着岑筱,這次臺燈沒有關,他順着光看到一片很乾淨的背,因為太瘦,骨頭凸出點形狀,唯有右肩胛骨下有一顆小痣。他俯身親了一下,整片背跟着輕輕顫抖。
做完以後,兩個人沖完澡睡在一起,岑筱把臉埋在他懷裏,帶着困意小聲說:“快二十天沒見。”
又是拐彎抹角說想他。即使前面已經許多次直截了當和他說“想他”。卻也總僅限于單方面的表達,沒有索求的意味。
“以後不會。”他說。
“沒關系。”岑筱覺得他是道歉,迷迷糊糊回答,“爺爺身體好就好。”
他用手撩了撩岑筱額前的碎發,很柔軟,想岑筱小時候肯定是長輩比較喜歡的類型,聽話懂事,甚至有時覺得他太乖,可以任性一點。
他在心裏又喊寶寶,捏了捏岑筱的睡臉,有珍惜和想要保護的心願。而當下的決心一直被延伸,讓他決定若終究是兩難的局面,無論面對何種情況,他都會選擇岑筱。
33.
魏祺英出院了,但再也回不到原本的身體狀态,坐輪椅,說話口齒不清,生活無法自理,偶爾會失禁。這對要強一輩子的人來說是致命打擊。
作為小輩中和他血緣最近、年紀最大的,魏丞禹知道自己有安撫的責任。也盡量不再做違背老人意志的事情。
魏信楷歸家的次數明顯變多,偶爾會讓他跟些視頻會議,或看點文件,點撥一句。父子間冷淡了太多年,只能進行如此聊勝于無的對話。
在家的氣氛總很沉重,回到學校又變輕盈。老實上課,抽空就去圖書館寫作業,而周邊那些平日不屑于參觀的景點在熱戀的人眼中被重新發現了價值。他開始上心租房,想争取最晚暑假的時候實現岑筱過期的生日願望。
直到五月,魏祺英因為高血壓半夜送進醫院。高壓值一度飙升至極為可怖的數字,連醫生都以為他挺不過去,所以一衆親戚又都到了。
這次因為是在上海,來的人更多,更齊全。兩個剛上小學的表妹也來了,但病房裏的氣氛很壓抑,所以只很乖坐在旁邊,魏丞禹把自己手機裏的游戲調出來給她們玩。
很多人嘴上不說,心裏卻想這個老人是在“等死”了。縱使請了盡職盡責的護工,居住環境舒适,飯菜可口,小輩順心,都無法緩解他已經降到谷底的生活質量。
“我……活不長了……”并沒有失去意識的魏祺英躺在床上忽然說。發音含混如舌下藏着一個雞蛋。
祝梅站起來:“你說什麽,搞嘞……”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勸老人放寬心,而後魏丞禹又被推到床邊。
魏祺英的思想中一直有舊時代的重男輕女,這一輩只有魏丞禹一個男生,讓他知道這已是人丁凋零,大勢已去,心中有悲意。
可能因為壽數将近,人也變固執,他又說一樣的話,一定要長孫跪下,答應自己。為國家要好好學習,終成棟梁,為小家要傳宗接代,娶妻生子。
而後的事情開始脫出控制,因為魏丞禹衆目睽睽下過于執拗和乾脆的拒絕,魏祺英本穩定好的血壓又開始飙升,祝梅哭着喊醫生,病房亂成一鍋粥。
這一次魏信楷沒有心慈手軟,拿老人重學走路用的拐杖往兒子身上抽,也讓他們的關系再度跌回冰點。
34.
腿像被打斷,第一天脹痛到不能走路,好在沒有傷筋動骨。他騙岑筱說是自己崴了腳,休息了兩天再回到學校。
生活變回兩點一線,他不再去定時探望魏祺英,家裏打來的電話,總是接幾句就挂斷。他心裏想,也不怕老人看到他血壓再次升高。
一個月不到,轉眼是期末季。這個學期的期末成績尤其重要,績點基本奠定了專業分流的分數。雖然他平時學得也還算認真,也不能避免考前抱佛腳。
岑筱交完論文以後就陪着他,一直到只剩下最後最難的一門。這一晚他正在宿舍裏坐着看往屆的真題,忽然接到岑筱的電話,讓他下去,今晚到賓館住。
原本多少有一些煩躁,但等下去看到人以後又妥協了。岑筱很急牽着他手,于夜色中往學校外走去。春末有暖意的晚風拂過他的臉,外套衣擺跟着被吹得很蓬松,令人沉醉的夜晚。
他複習完頭昏腦漲往床上爬,岑筱已經躺了多時,感到他來往旁邊挪了挪,等他躺好後很快鑽到他懷裏,在黑暗中親他的嘴唇。
他是真的很累,像哄小孩一樣拍了兩下,岑筱就不動了。即使談了快一年的戀愛,還是沒學會得寸進尺。
很久以後,他才終于鼓起勇氣回憶,想到最後睡在一起的一晚,想到岑筱不經意間的抱怨:“你們家是不是黑社會。”和自己可笑敷衍的回答,才知道自己錯過的是什麽。
是岑筱不抱希望的,也沒有想要得到回應的試探,也是最後的,很珍惜的溫存。
35.
第二天考完,一身輕松。随着人潮擠出教學樓,室友與他勾肩搭背,問:“好了,你回家不?你那朋友在等你?”因為岑筱有些避諱向他人提起他們的關系,所以他在人前也只稱是朋友。
魏丞禹“唔”了一聲,四處張望,卻沒在大廳看見岑筱的影子。打電話過去,下一秒就被挂斷了,岑筱發消息說先回家了,之後聯系。
他失落,心中空蕩蕩,轉念一想既然已經考完,那就乾脆還是回家,也有快一個月沒有去看望魏祺英。負面情緒像潮汐弱去,剩下一些愧意。
等他到家正是午後,祝梅在自己試着磨咖啡豆。而魏祺英坐在輪椅上,留一個在花園曬太陽的背影。
祝梅一看到孫子,立刻放下了機器:“噢喲,回來了回來了。是不是考試考完了啊?”
護工把輪椅推進屋,他和魏祺英碰了個對面,點點頭。魏祺英也沒太大的動靜,只“嗯”了聲,好像也不奇怪再次看到他。★Tao萄★黃★出榀★
傍晚魏信楷也回了家,一家人圍着桌子安靜把飯吃完,他正想休息,被叫住。
“你過來。”魏信楷帶着他到書房,從抽屜中抽出一份圖文并茂的資料,“看看這個。”
他只簡單翻了翻便明了:“調查我?”
“你自己看看自己在做什麽事情?”魏信楷邊反問邊舉手,認為自己算是仁慈,等他考完試再提這件事。
“關你屁事?”他躲過魏信楷的掌掴,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自己老子在調查自己這件事令他失去理智。又或者說,他感知到不安和無能,讓他下意識選擇了虛張聲勢。
“你想怎麽樣?出去私奔?晚上擠一張床?”沒有得手,魏信楷嗤笑了聲,“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麽,我真是大開眼界。”
最後兩個人發生肢體沖突,一個損失一臺手機,一個損失一臺筆記本電腦。
祝梅沖進來,一人給一下,氣到立不穩:“你一個五十多歲的人還這樣,你覺得對伐?很粗俗,難以置信!”
她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卻也将其中矛盾窺得一二。魏信楷走後,她跟着回房間的孫子,進去問:“凱凱,你和奶奶說說,是不是和你爸爸有什麽矛盾?”
“诶,我記得你說自己是談戀愛了呀。”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魏丞禹一日出門前的神情,又想到他每次說到結婚生子都固執到令人無奈的态度,覺得自己是有些糊塗了。
“是,在談。”魏丞禹乾脆回答,一邊試圖修複那臺粉身碎骨的手機,“我喜歡男生。”
“……男孩子?”祝梅緩了三秒,重新确認一遍,“你喜歡男小孩?”
“嗯。”手機徹底無法使用,他擡起頭看祝梅解釋,“看魏信楷的意思,是要我們分手,但不可能。”
“……哎,你要喊他爸爸,你怎麽可以直接喊你爸爸的名字?”祝梅懵住了,退而求其次說,“男小孩家裏知道這件事嗎……算了,今天太晚了,你先睡一覺,也好久沒回來了。你爺爺不說,其實是有點想你的。你明天和他聊聊天,講講話,好不好?但千萬不要說你談戀愛的事情,你這個事情等後面再說。冷靜一下,啊?”
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一直到淩晨四點,被樓下的動靜徹底吵醒。阿姨匆忙忙打120,祝梅握着魏祺英的手,有哭腔地說:“你不要吓我啊。”
家庭醫生十分鐘趕到,做了初步的診斷,是高血壓又發作了。服完藥開始吸氧,魏丞禹把祝梅勸留在家裏休息,自己跟着醫生一起上了救護車做陪護。
他一路跟着車颠簸,仿若能看到生命在流逝。
早上七點出頭,陳敏博攙着祝梅來了。魏祺英的病情已經趨向穩定,正靜靜躺在病床上吸氧和輸液。
站到醫院門外,這一次許久未見,陳敏博先遞來自己的煙盒:“正好,要和你說一點話。你爸不方便說,只能我來做這個惡人。”
魏丞禹拒絕了他的香煙,問:“什麽事?如果是關于我談戀愛的,就不用說了。”
“那怎麽行,必須要說的事情。”陳敏博咬着煙,像無可奈何般搖了搖頭,“你以為別人家就同意這件事?”
36.
陳敏博抽一口煙,回想當時聽完也覺得奇怪,怎麽一個男孩子會對結婚生子如此排斥,等拿到私家偵探的照片,這才恍然大悟。
他雖然聽說過同性戀,卻沒想第一次親眼見到就是看着長大的小孩。照片基本都是捕捉的兩人生活細節,一看便知另一個受照顧比較多。他當面和人聊了幾句,也發現性格軟弱,不是強硬的人。
本以為能快刀斬亂麻,岑筱卻遠比他們想的固執多。
如果有中和的措施,他也不想做這麽吃力不讨好,還會被記恨的事情,只是老先生現在的身體狀況有目共睹,他也知父親這個角色在魏信楷心中有多麽重要。
退一萬步講,二十歲都沒到的年紀,人多半在做夢,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麽,會有什麽後果,成本和影響嗎?魏信楷評價兒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不無道理。
陳敏博又抽幾口煙,再掐滅。然無巧不成書,縱使兩個人都油鹽不進,卻還隐藏一條最關鍵的破解密碼——被他找上門的岑志勇有難以相信,也有憤怒,并且很配合工作。他們這樣的人心中都有砝碼,辦起事就輕松很多。
37.
被魏祺英突發的病情拖住一天半,期間陳敏博和王昶都試着做他思想工作,他自然保持英雄本色,油鹽不進。到了周日,他推那張輪椅重新邁入家門,祝梅把他叫到書房。
勸他時,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有一樣的老人斑,無名指戴一顆很大的翡翠。
祝梅沒有一口咬定讓他們分手,只是迂回中表态,希望他能照顧魏祺英的病情,做出點讓步。
“你哪怕是裝,騙騙他也是好的。”幾天沒休息好,她語氣中都有明顯的疲憊,“你們年輕人心裏很有主意,但能不能先各退一步呢?”
“你爸爸就是年輕時不做正經事,到了三十多歲才幡然醒悟,浪費了多少年,他是有切身體會的。”她說,“你看,我們周圍的人,大部分早已四世同堂了。你爺爺有點講得對的,大家都是要講傳承的。奶奶不說,其實心裏也希望你結個婚,養個小孩。等你再長幾歲就知道,那才是真正的幸福……”
他當然心中有愧意,卻也因此在多次無止境般的周旋後,徹底明白自己沒有回轉或妥協的餘地。如果以後要和岑筱走下去,只能靠自己。
魏信楷請了兩個保镖來堵住家門,美名其曰看家,實際是監視。而老人都在家,也給了他多一層的道德束縛。淩晨三點,他推開窗,踏上空調外機找水管,一路往下滑到底,踩着潮濕的草坪冒雨走到岑筱家的小區。
沒有想到太好的方法,他彎腰撿路邊的小石子敲岑筱那間房間的玻璃窗。等了大約十分鐘,岑筱撐着傘推門悄悄走了出來。
又好像太久沒有見到,他很想念,手臂靠在院子門的欄杆上,等岑筱一步步靠近,立刻挂上佯裝出來的笑臉,卻沒想也等到要分手的消息。
看岑筱表情很陌生看他,讓他頓時有些茫然失措,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太明白這幾天自己在做什麽了。
他的手穿過欄杆,很緊攥住岑筱的手腕,覺得眼前的人不抓牢就會被雨水沖走。情緒支配理智,兩廂交鋒下,岑筱無奈中說他幼稚,更一下子精準踩到他的軟肋,不得不去承認自己多日的負隅頑抗,虛張聲勢,都是因為沒有自立的能力。
短短幾句話,就讓魏丞禹懂得家人和他之間如果一定要做選擇,他是被放棄的那一個。可能在岑筱的認知中,也只是談了段“還不錯,但可以為家人分手的戀愛。”
只是他只問了自己對岑筱的意義,卻沒告訴岑筱對自己的意義。
而沒有得到過偏愛的小孩,永遠在讨取的路上。如果岑筱知道自己真的會在一個人在心裏那麽重要,真的會有人把他放在優先級第一位,非他不可,可能也就會真的願意陪他洗盤子都要在一起,會在他說要談一談的時候立刻把院子門打開。所謂前途,阻撓都不重要。
可是當時又怎麽知道非他不可。
38.
回去以後他又重新後悔,知道自己當天說的話太沖動,于是托最不該托的陳敏博,要求和岑筱再見一面,表面上的說辭是:“既然分手,也有一些東西要講清。”但只要岑筱願意見他,表示出一絲一毫不想分手的念頭,他就可以繼續堅持。
沒想到岑筱根本不見他。
哦,就這麽煩我?他這麽想,也禁不住因愛生恨,把岑筱親手織的圍巾退了回去,代表這一段情感的正式終結。
39.
大三正式開學那一周,正好周五是教師節。
有不少畢業生會趁這一天來母校看老師,大一那年以謝師宴取代,大二又忙着軍訓,因此魏丞禹雖然沒有回應聊天群裏的號召,卻也一個人去了。
看完劉育華,他再上一個樓層,往語文教研組走。暑氣尚未散盡,陸河穿一條連衣裙,正和同事們在空調下分吃蝴蝶酥。看到他招呼道:“喲,來來來。”她從旁邊的紙巾盒抽出張紙,放上一塊大的完整的蝴蝶酥,“來的正好,快吃。”
魏丞禹在她身旁那張平時用來叫學生談話的椅子上坐下,陸河打量他,誇他帥了、神氣了,又說他氣質變了,變沉穩了,再問他大學過得怎麽樣,生活适不适應。
他說還可以,比較适應,大二分流後,現在的專業是機械自動化。
聊到最後,陸河笑眯眯地說:“現在可以談戀愛嘞。”她問,“談了沒有啦?”
魏丞禹愣了愣,回答:“沒有。”
他要走了,陸河站起來送他,說:“诶,我說哪裏不對,少了什麽。岑筱和你是一個學校的吧?”
她語氣中帶着并不認真的責備:“他怎麽不來玩玩的啦,他現在怎麽樣?那麽內向的一個小孩,在大學裏交到朋友了嗎?”
忽然從別人嘴裏聽到這個名字,魏丞禹還有些不适應。
他回答:“不太清楚,不聯系了。”
“啊?怎麽會?就因為不是一個專業?”陸河難以置信,“你們之前關系多好啊……一天到晚放學的時候看到你們兩個背着書包,勾肩搭背走在一起。”
總不能說真實原因,于是魏丞禹選擇不說話。
“噢喲,你現在話也很少的。”陸河一邊拍拍他的肩背,一邊帶着他往外走,“有時間的話多走動走動?以前你競選,他還幫你拉票嘞,臉漲得通通紅,站到臺子上背詩給大家聽,很好玩的……”
“是嗎。”因為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所以不免覺得驚訝。
“是啊,珍惜你們念書時候純粹的友誼啊,長大就沒有了。”陸河認真說,“唉,我其實是很擔心岑筱的,以前他高三家長會都沒人來開,爸爸媽媽不管的,上學又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裏,班裏沒什麽朋友。我還想還好你們兩個還在一個大學,能相互照應照應……”
他很慢走出辦公室,路過曾經高一教室的走廊時,往裏看了一眼,一個不認識的老師在上生物課,最後一排有兩個男生趴着睡覺,那是他們兩個人曾經坐過的位子。
丢掉的不是純粹的友誼,魏丞禹在心裏糾正。
只是一段尚未公之于衆便結束的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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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最後一章講八年間哦(大概會稍微甜一點吧)
“旁人只掉眼淚”一句出自《家屋》 林奕含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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