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魏視角-透明少年(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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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失戀而已,誰還沒幾個前任呢?
雖然如此,分手的陣痛卻從生活的細枝末節體現出來,先是拒絕了之前翹首以盼的房源,再等開學第一周的周三下午跟着大巴抵達對口支援的小學後,兩個多月沒有見到他的小朋友都很興奮,趁課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
有的問:“今天畫什麽?”有的說:“能不能帶我們出去寫生啊?”還有女孩子掏出自己的筆記本:“老師你看,這是我暑假畫的小企鵝。”
他一個個回答時,王浩琪嬉皮笑臉擠過來:“魏丞禹,你的小助手呢?”
小助手去哪了呢?
空手道社團每周都會有多次訓練,他在觀摩的時候遇到了羅秦雨。
“哎呀,好久不見。”羅秦雨邊系藍色的帶子,邊和他說,“你是不是最近沒玩游戲啊,看你那個賬號好久沒登錄了。”
頓了頓想起來:“可惜岑筱出國了,我們那宿舍空出來的床位估計會有人補進來。”
“出國?”即使已經從導員處得到類似的消息,他還是問,“他去哪了?”
羅秦雨奇怪道:“你不知道啊?好像是……英國吧?他在信裏是這麽寫的。”
暑假結束以後,同宿舍的三人走進蒙塵兩個多月的房間,發現其中一個床位被徹底搬空。而剩下三個人的桌子上,放了沒有帶走的零食和一封信。信的內容很簡單,只是含糊說了說不告而別的原因,更多是表達了歉意和祝福。
“信?”他一哽,“哦,還寫信呢。”
“嗯。”羅秦雨應道,心裏有點疑惑。在他眼中,兩個人近乎形影不離,是即便說他們在談戀愛,也不會太驚訝的程度。魏丞禹不該對此一無所知。
從外面請來的老師已經在召集做熱身,羅秦雨要去的時候又被拉住。
“诶。”他裝作不經意地問,“那他寫的信,有提到我嗎?”
大家都已經在海綿墊上找好自己的站位,擺出準備的動作。
羅秦雨拽了拽自己的衣襟,半仰起頭回想:“沒有。”
41.
《一千零一夜》中有個故事,講封印在瓶子中許久的魔鬼一日意外被漁夫釋放,立刻要殺了漁夫。魔鬼說自己第一個世紀被關在瓶子裏時,想給救自己出來的人花不完的錢,第二個世紀想給地下的寶藏,第三個世紀想可以完成三個願望,但都沒有人來。
于是,到了第四個世紀,失望的魔鬼決定誰來救他,就把他殺死。
而失戀的人的心境變化只比這個更為複雜。自從确認岑筱出國後,很長一段時間,魏丞禹都很避免去想這個人。
逃避雖然可恥卻很有用,大二驟然變擁擠的課程表和難度忽然上升的專業課也讓他難以招架,來不及想其他的。只在偶爾喘息的間隙,會恨一恨自己杳無音訊的前男友。尤其是在上《詩經》鑒賞課的時候。
選修課早在上學期中下旬就選擇完畢,這門課和文學史是同一位老師,岑筱說要上,他便也跟着選了。
媽的,早知道不選了。他想,要學的人自己倒是沒來上。
好在這位老師講課總是深入淺出,用詞也生動,很會調動課堂氣氛,不至于枯燥,甚至還有很多沒有選上的同學坐在階梯上蹭課。
期中考試前一周,他一邊用耳朵聽課,一邊偷偷在下面看專業課要記的公式。
“中心藏之,何日忘之。”老師捏着話筒站在講臺上,富有感情地念道,“這句話什麽意思呢?啊,最後一排穿灰衣服的那位男同學,你來試着講講看。”
他愣怔地擡起頭,看了看周圍,邊倉皇地戴上眼鏡,邊站起來看PPT:“中心藏之……心裏藏着,何……什麽時候忘記?”
“非常好。”老師滿意地讓他坐下,“最後一句啊,就是在說把自己心愛的人藏在心中,什麽時候能忘記呢?”
他坐下,摘下眼鏡,想,何日忘之?
42.
終于,等疲勞地應付完期中考試後,11月5號那天,他抱着一些可笑的願景以及許多的沖動,在喝了兩瓶啤酒後給通訊錄的第一位撥了通電話。
前兩聲忙音的時候,他思索合适的措辭。雖然沒有聯系的理由或必要,但說聲“生日快樂”也在法律允許的範圍。
然後,熟悉的女聲講:“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醉意跟着消散,沒有再撥出第二次的勇氣。
“草!”他把新換的便宜手機扔在床頭,從宿舍的床上躍下來。
不止他一人為情所困,在度過剛邁入高等學府的興奮期後,許多少男少女都對第一段親密關系感到厭倦,這個秋天正是分手季。
“失戀了?”一個五天前失戀了的舍友了然,“沒關系,下一個更好,我給你再介紹一個。”
魏丞禹搖搖頭,從書包裏拿出課本,牛頭不對馬嘴:“我就複習複習。”
“考完了還複習什麽啊?”另一個一個月前失戀的也湊過來,開了罐啤酒,喝了兩口,癟了一下嘴,哭了。
“當時那麽喜歡我,還說我是她第一個真正喜歡的男生。”他聲淚俱下,“現在我說要最後請她吃頓分手飯都不肯,說我很幼稚,讓我不要再糾纏她……”
整個寝室的情緒因此急轉而下,那位五天前分手的也在十分鐘後跟着痛哭流涕:“草他媽的,我對她那麽好!”
夜裏他像魚躺在乾枯的河床上,伴随着黑暗中不時從其他方位冒出的一聲抽噎,輾轉反側。多種因素結合,使喝了酒尚未完全清醒的他不再分析因果關系,只單純覺得自己是被負心漢騙身騙心了,又覺得那句“膽小鬼”真是名副其實。
為什麽連個門都不願意開?他自虐一般,翻來覆去想那一晚的場景,想自己被說幼稚,想岑筱說沒有辦法,然後同意是因為家人所以分手的說辭。恨到一半又想笑了,還說他幼稚,自己看個鬼片都能吓得睡不着。
又忍不住想象那場面,肯定是父母要他分手,岑筱便溫順地說好。怎麽就這麽聽話?他恨到心發麻,明明每天陪着的是他,睡覺抱着的也是他,嘴上說喜歡也是喜歡他。床都沒有少上,怎麽忍心說分手就分手?
43.
元旦那天,他照例到劉宇蓉家吃頓生日飯。這一次是20歲的大生日,劉宇蓉曾提議帶他去外面吃,被很乾脆地拒絕了。
他帶着馮多多指定的栗子蛋糕進屋,洗完手幫着一起把飯菜端到餐桌上,劉宇蓉道:“诶,你怎麽又這麽冷的天只穿這麽一點點。”
她問:“你那個同學呢?怎麽今年不帶着一起來吃飯了?”
他把蛋糕遞給馮多多,回答:“分手了。”
“分手。”馮真如聽到以後,說,“你談戀愛了!”十分肯定的句式。
“是曾經談戀愛。”他面無表情地糾正。
劉宇蓉很驚訝,但生日和分手這兩個話題的氣氛有明顯的矛盾,這個時候拿到桌面上問,未免有些太不開明。
最後憋出一句:“哦,原來那個男小孩之前是你的對象啊。”
他“嗯”一聲。
這一天晚上,他夢見自己背着書包放學回家,就看到岑筱蹲坐在他家門檻旁的階梯,雙手托着腮,有點憂愁的模樣。
見到他來,眼前一亮,很快站起來,猶猶豫豫踱步靠近,臉上帶一點讨好的微笑。
他八風不動,冷硬地問:“你來乾什麽,你不是去英國了嗎?”
岑筱說:“回來了呀。”然後十分自然地來牽他的手。
他假裝不耐地甩開:“不是分手了嗎?”
意外,在夢中,分手不是一件千鈞重的事情,他也只是佯裝不悅,然後對方便如他所料,像每一次感知到他生氣那樣,開始運用小伎倆換取原諒。
也沒有太多的技術含量,就是親親摸摸的,比如此刻就是過來拉拉手,見他不拒絕就進一步往懷裏靠,然後手臂環住他的腰,頭擡起來,親他的下巴和嘴唇。
雖然因為用得太頻繁,他已經完全能摸出套路,但不妨礙每一次都能産生非常好的效果。
于是在夢中,他也因此很快原諒了岑筱,說:“好吧,那你跟我走。”
大庭廣衆之下,岑筱從來都只和他并肩而行,不會有肢體接觸。這次卻很乖地緊緊跟在他身旁,還抱住他一只胳膊。
他對戀人的改變十分滿意,帶人到蛋糕店,指了指櫥窗說:“你自己選一個吧,我不愛吃甜的。”
岑筱這才想起來般,新奇道:“哦對,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樂!”
他看岑筱選了一個草莓蛋糕,走出店,兩個人一起坐在路邊的臺階上。不知為何,出來已經很晚,路上一輛車也沒有,唯有路燈落下苦橙色的光芒。
秋風簌簌,有宜人之意。他看岑筱很乖把整個蛋糕盒子抱在自己懷裏,慢慢地解開系着的帶子,然後擡起頭問他,要唱生日歌嗎,他說不要,已經過零點了。于是岑筱拿起叉子,先叉了一塊有草莓的喂給他,很甜。
“吃完我就要回去了。”岑筱一邊吃,一邊小聲說。
“哈?”他立刻跳腳,“你有沒有搞錯,那你回來乾什麽?”
岑筱舉着叉子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最後說:“因為很想你啊。”
他轉過身,低頭用手抹了把臉。過了會,仍沒有擡起,只悶聲問:“會等我轉過來的時候,突然不見嗎。”
他還沒等到答案,鬧鐘響了。
雖然夢裏的事情沒有發生,等他醒後也逐漸忘掉大半,但他因此突然決定原諒負心漢。
44.
到了快寒假的時候,他偶然間在學校官網看到了大三上學期出國交換半年的機會。對口的學校遍布世界各地,亞洲有新加坡,北美洲有美國,歐洲有英國和法國。
可能考慮到理工類專業許多學生不太好的語言成績,交換所要求的成績績點比較高,但除此以外語言方面只需要四六級考試550分以上即可。學費将由學校提供,這對目前經濟狀況比較窘迫的他來說,是非常好的選擇。
他想,出國交流第一能鍛煉自我,第二能拓寬視野,第三能訓練英語,不僅如此,運氣好還能順便遇見那位甩了他的前男友,看看沒了他,是不是還天天開心。一二三四,都是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
他準時向學院遞交材料,而後發現自己的護照不知何時被魏信楷收走了,于是轉頭申請了一張新的。唯一的問題就是績點比較危險。大一上的拖了些後腿,因為當時忙着談戀愛。因此在接下來的一個學期,只有選修課全都4.0,專業課全都3.5以上,才有可能平均下來達到要求。
受到天氣回暖或激素的刺激,春天總是充滿騷動。宿舍其餘幾位終于擺脫失戀陣線聯盟,有了新的情緣,天天早出晚歸。
他也天天早出晚歸,上完課以後就去圖書館,等到熄燈前再回寝室。
那位曾稱要給他介紹對象的舍友想兌現自己的承諾,一日問他:“你喜歡什麽樣的女生?我媳婦兒宿舍除了她都單身,我給你們介紹一下。”
他随口道:“謝謝,我不喜歡女生。”
舍友從善如流:“哦,那你喜歡什麽樣的男生?”又添油加醋問,“是不是你那隔壁傳播學院的朋友那樣的,诶咋好久沒看見他了?”
雖然沒有公開過關系,但岑筱也來過他們寝室幾次,往往是魏丞禹有什麽東西沒拿,或者要拿什麽東西給岑筱,所以串個寝。
“我也不喜歡男生。”他翻過一頁書,回答,“我喜歡一個人呆着,對人類沒有興趣。”
45.
終于,等他堪堪夠上了所有出國的要求,一切隐秘地準備就緒時,春夏交替之際,魏祺英去世了。
魏丞禹是在他走前三天知道的這件事。祝梅打電話來,和他說:“你爺爺這回事真的不行了,你方便來看看他嗎?”
說不懂事也罷,說不孝順也罷,事實是這一年間他與家裏已經許久沒有聯系,經濟上靠的是前幾年剩下的積蓄和假期的兼職。魏信楷可能知道多聯系是徒增間隙,只陳敏博來打探過幾次消息,先問他怎麽許久沒有刷卡記錄,又問他生活費夠不夠,幾次後也再沒有問過。
加上他現在懸梁刺股,成績優異,因此若過得足夠節省,那幾千元的獎學金都足夠應付一個單身漢吃穿用度的開銷。
唯獨是到英國的半年會比較緊張,他也已經做好實在不行去中餐廳打黑工的準備。
等他到病房的時候,魏祺英阖着眼睛躺着。生命最後的一年多裏,這位老人大半的時間都在輪椅上,而輪椅又奔赴在家屋和病房間。初春的時候住進了病房,再沒能出來。
祝梅說他大半時間都處于昏迷,蘇醒的時間少,意識清晰更是少之又少。醫生也已經進行過委婉的暗示,意思是沒有必要了,且魏祺英早在半年前就已經表達過進行保守治療的意願。這剩下拖延的幾天,不過是給家屬更好的心理準備。
魏信楷也每天到都到病房看幾眼,兩人之間有隐秘的默契一般,一個上午到,另一個就錯開了下午再去。然很快,到了第三天的早上,魏祺英的生命體征已無可逆轉地變微弱,經過幾位家屬的同意,決定放棄治療。
下午四點過三分,護士來把那些醫療設備都收走,生出撥開迷霧的感覺。魏祺英整潔寧靜地躺在病床上,有如這位事事要強的老人所願的體面。
醫生護士都退出去,只剩下祝梅,魏信楷和他,許久未有的同框。但魏信楷沒有看他,只一步步走到床邊,過了會,跪了下來,握住那只半垂下的手,喊,“爸”。
所有的親衆都逐漸通知到位,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陸陸續續看人抹淚,步履匆匆走過來。實在很擁擠,他輾轉至樓梯間站着,聽見下一層傳來打電話的聲音。是這一年多一直照顧魏祺英的保姆。
她說:“老人走掉了,幫我再找找下一家……”
他看轉角處窗外青灰色的天空,有種無力的感覺,也有些許的茫然。腦海中再一次浮現出幼時與魏祺英相處的零碎畫面。真的是他不孝嗎?魏祺英會恨有他這樣一個事事不順心的孫子嗎?但他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辦死亡證明,上擔架,運送到太平間,有多少流程,就有多少眼淚。那兩個提早從學校接回家的妹妹,穿着一身校服,帶着綠領巾,跟在後面哭得嘹亮而無助。她們也知道,這是永別。
他撐着祝梅走完流程,夜裏布置好靈堂。魏祺英的遺像穿着軍裝,威嚴飒爽,眼睛有神,沒有絲毫被病痛折磨的跡象。畢竟是年輕人,他率先從頭到尾守了一晚,到了白天,回到卧室,關上門。
屋外傳來鳥鳴聲。他坐在床沿搓了兩把臉,知道自己是沒有辦法去英國了。可能因為太累,心情意外很平靜。
過了會,沉默地靠着床沿,吸了兩下鼻子。
46.
出殡那天,上午的告別儀式來了許多人,魏祺英的戰友都已是到耄耋之年的老人,卻即便是拄着拐杖也拖家帶口地來見最後一面。下午在墓園,風極大,太陽也烈,站了一會就出了汗。合葬的墓碑上,祝梅那一邊字是灰的,也沒有照片,魏祺英這一邊的字則勾勒成了金色。
這才發現,魏祺英并不叫魏祺英,準确說,“祺英”是字,真正的名是一個單字,“瀾”,魏瀾。波瀾興起,東風漸生瀾。
祝梅對着墓碑說了很多話,絮絮叨叨,中心思想仍是這裏一切都好,讓魏祺英不要再挂懷了。他站在後面,臂膀間黑紗飄動。
魏信楷将一切儀式從繁,到第四十九天開始做法事。寺廟的長階一眼望不到頭,游人如織,檀香湧動。僧人念經時,所有親眷都擠在佛堂外的長凳上,有的在嗑瓜子,有的在吃紅薯乾,小朋友從零食堆裏翻出豬肉脯,被媽媽着急地拿走:“哎呀怎麽能在這裏吃葷的,放回去放回去。”
焚香祭拜時,大人都拿一根香,小孩拿兩根。
他舉着那根香,鞠躬,再起。
這段時間裏,學校已經過完暑假重新開學,他也徹底錯過了去英國的那班飛機。人或許都有預感,因為他好像從開始,就沒有寄希望于在這倉促的半年中找到要找的人。英國很小,卻也有那麽多城市,那麽多學校,藏一個有心隐藏自己的人綽綽有餘。
做完法事,祝梅把他喊回家。
“我叫你來啊……”她走在前面推開卧房的門,也開始有些走不穩路了,“是因為我在整理你爺爺的東西,找到些有意思的,給你也看一看。”
兩位老人生活節儉,房間的家具都很老式,幾十年沒有換過。那五鬥櫥和床頭櫃甚至是結婚時,魏祺英親自打出來的。
床上仍舊放了兩個枕頭,兩卷被子。祝梅讓他坐到旁邊,自己走到五鬥櫥前,拉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疊紙樣的文件,笑着說:“我給你介紹哦,都是什麽東西。”
她展開最上面的一張,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鏡:“這個是我和你爺爺的結婚證,紙很脆了,你看那個時候連個照片都沒有的。喏,魏瀾,祝梅。原本族譜家裏也是有的,但是後來特殊時期用水泡掉了,也沒辦法……”
接着是幾張黑白的相片,兩個大人帶着一個小孩,只不過都比魏丞禹印象中的樣子年輕許多。
“這幾張都是你爸爸應該還沒上學的時候拍的。”祝梅一邊回憶一邊搖頭,“你爸爸小時候真是皮得不得了,比你還要皮,你爺爺抽起他是來真的,皮帶都能抽斷掉。”
她揭開那頭上幾張黑白的,接下來的照片變成了彩色的。
“認得出來伐?這是你爸爸二十幾歲的時候,哎喲,哈哈哈……”祝梅“咯咯咯”笑。
他跟着垂頭看,那幾張照片上都是魏信楷。不同于現在總是西裝革履,發型齊整古板,照片中年輕的魏信楷穿着當年時興的皮夾克和牛仔喇叭褲,嘴角有抹自信的笑容。
魏丞禹:………………
“那時候真的是,正經事情不做,什麽潮流學什麽,還一天到晚去那種什麽跳舞的地方,晚上很晚回來。”祝梅悠悠道,“養鳥啊,養蛐蛐啊,還去花鳥市場和人比賽鬥蛐蛐,你知道伐?哦,還有他那時候很喜歡畫畫,有時候幾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其他事情不做,就是畫。”
“畫畫當然是好的啊,但是你怎麽可以不去工作,不去勞動,就在家裏坐吃空山地畫畫呢?所以後來有一回,你爺爺就把他所有的筆啊,顏料啊,畫的畫啊,全部都扔了。”祝梅做了個手勢,“打了你爸爸最後一頓,和他說再玩下去就當沒有他這個兒子。這下子你爸爸終于收心了,那時候都要30歲了。”
祝梅又拉着他看了很多照片,後面幾張像素逐漸變清晰,而魏信楷或魏祺英的手臂上又多長出了個像猴子一樣的小孩,想也知道,就是他。大部分照片上都沒看鏡頭,很拽的樣子。
“你爸爸當然不會說咯,但我是看的出來的。”祝梅輕聲道,“他這輩子,都想要得到你爺爺的肯定。”
她嘆口氣,擡頭看自己的小孫子:“你和你爸爸很像的。所以可能你爸爸覺得,對你做的那些事,等你再過幾年就會覺得有道理,會理解他。因為他爸爸對他做過差不多的事情。”
“聽小陳講,你和那個男小孩分手了,是不是?”祝梅摘下老花鏡,最後說,“分手了好啊,過去的就過去了,想想你以後要做什麽,家裏條件那麽好,你想嘗試什麽,你爸爸,我肯定也都會支持你的。”
從頭至尾,一直是祝梅在說,他偶爾會“嗯”或者點頭。聽完這段話,他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想說出些讓祝梅聽了會生氣傷心的話,于是将沉默保持到了最後。
離開房間前,他替祝梅一起收拾散開的照片和文件,祝梅理着理着,忽又從中抽出一張疊了兩次的,方塊形狀的發黃的紙。
“哦,你看。”祝梅說,“你爺爺雖然當時把你爸爸的畫全部都撕掉了,實際上自己也偷偷留了一幅。”
她用那雙滿是皺紋的手小心把畫紙抻開,露出裏面的圖案——
是豐收時,葡萄架上挂滿了葡萄的碩果累累之景。過去二十多年,顏色不再鮮豔,畫紙也泛黃,卻不難看出畫技的精細和畫者的用心。
下面寫“葡萄成熟時,魏信楷,于一九八三年夏。”
47.
從宿舍搬走那一天,走廊上堆滿了每個寝室扔出來的帶不走的東西。大批量的教科書都放在樓道口,等宿管大伯一起收走去賣錢。
魏丞禹拿着黑色的大塑料袋,把桌面上零碎的東西刮進去。書桌旁的櫃子打得很深,他用手臂往裏面夠了夠,将藏在角落裏的東西撈出來。
順着他的動作,一個毛絨絨的東西滾了出來,反應不及掉在了地上。
是那只高一時,和岑筱在商城夾到的企鵝挂件。
他把挂件撿起來,對着企鵝的笑臉端詳了兩秒,把它扔進了垃圾袋。過了一分鐘,又撈了出來。
當夜,即将天各一方的四人先吃了頓熱騰騰的火鍋,然後去KTV唱歌喝酒。
畢業季面臨着留或去的問題,也是分手季。于是一宿舍又恢複到了全單身的狀态。
喝到一半,哭成一片。
“兄弟們。”酒氣熏天中,一個說,“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另一個說:“祝大家事業有成,以後結婚喊我當伴郎!”
最後一個問:“魏丞禹,你手裏在捏什麽東西啊?”
他也已經很醉,伴随不知誰點的《分手快樂》,聞言遲鈍地攤開自己的手心。
“這啥……還挺可愛,企鵝嗎這是?”舍友捏起來問,“誰給你的,你前任?”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另一個聽到“前任”,趕緊哭着說,“咱們,都,都要向前看。”
前,前在哪裏?又要往前看什麽?
自從魏祺英去世後,他總有這樣那樣的茫然和疑問。他已經明白總有人會難以抵抗父母之言,想必岑筱也是兩相權衡下做出的選擇。
只是有些不明白,為什麽時至今日,大學時代都已經成為過去式,他還是會不斷想念一些單調的場景,比如岑筱睡在他身旁,臉埋在他肩窩的地方,說明天要喝奶茶;
比如他騎單車載着岑筱,下坡時岑筱會有點害怕地抱住他的腰然後迎着風笑;
比如他做好實驗去接參加完讀書會的岑筱,無論他在哪裏,岑筱都會很快發現他,眼睛一亮,然後很開心地小跑着過來。
再比如在小樽的最後一個夜晚,岑筱以為他已經睡着,很輕地貼過來,親了親他臉頰和嘴角,說:“愛你。”然後鑽到他懷裏很快入睡。
在那很多個拼湊出的瞬間,他成功确認到自己被深刻地需要,這種需要給他存在感,成就感和歸屬感,讓他明确知曉世上确有一個人,會如此喜愛和需要他。
好像所有人都認定分手後就應該往前看,他也應該順理成章忘掉一段感情,開始新的生活。明明這段感情的當事人,沒有一個想要過結束。
又是為什麽,都說多血質喜新厭舊,見異思遷,他卻總是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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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完,還是拆成了兩章!辛苦大家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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