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的內室，安靜得只聽見衣物摩擦的聲音。

床榻上季夜涼從時初身後環抱着躺下，兩人貼合的位置被褥微微隆起，似是在背上寫畫些什麽。

“……”

仔細一看，懷中人眼眸中清明透徹，并無半點胡思亂想之意，“……”那被褥中窸窸窣窣的聲音又持續了一陣。

季夜涼忽然向前傾身極輕地“嗯？”了一聲，時初卻咬着嘴唇不肯說話，無奈之下，她将手從溫暖之處伸出，輕輕撩開懷中人耳邊的散發。

“好嗎？”親吻伴随着低聲的詢問落在耳垂，時初只覺一癢，“……”沉默許久，終于重重地點了點頭，可下一秒便要哭出來般轉身撲進那人懷中。

“謝謝”季夜涼有些酸澀地笑了笑，拍着懷中人瘦弱的背，柔軟的話語伴着她沉沉睡去。

……

第二天早晨，全員準時在大廳裏集合。

長形的木桌依舊擺放在角落，恰好四人份的早點、一籃面包和兩個茶壺。所有人的狀态看起來都很疲憊，她們不停地打量着大廳中央伫立的投票箱與牆上挂着的顯示屏，猶豫着在桌邊坐下。

時初根本沒有任何胃口，卻不斷地想起昨晚季夜涼寫在自己背上的話，“我們昨晚已經盡量避開竊聽器定下了投票規則，但我并不覺得內奸會不知道。”

“她們這樣篤定能達成平局是非常危險的事，只要有一個人背叛，後果就會不堪設想。但相信彼此的人堅信不疑，內奸更不會戳破，對她們來說今天的反轉才是真正的好戲。”

越想，臉色便越慘白些。

昨晚，季夜涼将上次的全部結果告訴了自己，雖然這次多加入了蘇洛，多了許多未知之數，但無論如何自己還會是最後一名……

綁匪大概是覺得，她跟季夜涼之間的感情根本就經不起絲毫的挑撥吧。

“你記得，投給我的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雖然我心裏已經有了大致的人選，但并不确定總計有幾人。”“人質和我們四人中應當都有內奸，這個推斷會在明早的投票中有所驗證。”

都有內奸……季夜涼也曾說過蘇洛多半是無辜的，那麽豈不是就只剩下了卓晚。時初不敢擡頭，拳頭更攥緊了些，生怕煞白的臉色透出了什麽。

而所幸此刻衆人的心情如同冰涼的空氣一般麻木，胃口缺缺，更沒有人去看她的神情。

突然，那大屏幕閃了一下，“喲早上好，各位大小姐，昨晚睡的如何？”如噩夢般的聲音準時在八點響起，詭異的面具一動不動地躺在一邊的木桌上，仿佛在嘲笑誰。

“看樣子各位都沒什麽胃口的樣子，這可不是什麽好習慣。”閑聊的語氣卻沒有沖淡此刻緊繃的氣氛，連一邊坐着的卓晚都鐵青着臉沒有反駁，“早飯自然是要吃的，我給你們半小時的時間，一邊吃一邊思考人生，半小時之後進行第一次投票。”

還未等它再說什麽，蘇洛抿起薄唇掃視一周，移了移小碟便要開動，可卻被碟底露出的紙張吸引去了注意力。

“對了，每個人的盤底有三張紙，桌上有筆，考慮好之後可以寫下候選人的名字，投到大廳那邊的投票箱裏。”那聲音停了停，又繼續說道，“此次投票可以選擇棄權，與投票名單均采取不記名的方式。此外，秦沐與花戚顧兩人的投票将由她們自行在電腦中敲下，傳輸到投票系統中，全程都有視頻直播，各位可放心，我沒興趣弄虛作假，畢竟你們投給誰對我來說都一樣。”

它意味深長地笑了幾聲，“那麽，我們這就開始吧。”

大屏幕上突然漆黑一片，鮮紅的“00:30:00”清晰地印在上面，又迅速縮小到右下方，與此同時畫面等分為兩份，熟悉的虛弱身影姿勢不一地靠在椅子上，眼神顯得有些渙散，“花戚顧……”此刻坐着的卓晚眼眶頓時就紅了。

蘇洛手中一抖，刀具清脆地砸在了盤子上。

……

整個大廳四周的氣氛凝固着，将本已按捺下的忐忑不安全數掀起。

誰也沒有留意到的角落，黑發将窺探的視線都一一擋住，季夜涼修長的手指握着筆，飛快地在投票紙上寫下幾個字，又将其對折三次，直到它變成極小的一團才作罷。

“……”

時初思緒還混亂着，恍惚間，便被突然遞過來的筆驚到。

“……”那清冷的雙眸淡淡地看着她，雖然并未說話，時初卻立時體會到對方的用意——該投票了。

“明早一定不能猶豫，務必在其他人糾結之際第一個塞進投票卷”——這是昨晚季夜涼對自己的懇求之一。

她完全理解季夜涼這麽要求的用意，到了這種地步，每個人都會有一剎那為己考慮的念頭，信任與不信任，本就不是件無法改變的事。

如果在此當口稍有遲疑其他人便會起疑心，季夜涼昨晚那樣正氣凜然地在衆人面前寫下那番話，怎麽能因為自己的遲疑而壞了整盤計劃……

可其他人不知獎懲也倒罷了，時初卻是心知肚明的。

第一名擁有選擇用最後一名的死換取自由的權利，按照上次結果時初自然不會擔心，可這一次呢？

自己萬一是最後一名，而季夜涼這次又不是第一名了該怎麽辦。她從未遇到過這種生死抉擇，當機立斷？說起來談何容易。

她心裏不斷泛起的不安情緒，筆尖随着壓着的手腕微微顫抖着，“時初，”泛涼的手心被覆上的柔軟溫暖着，沒有更多的語言，那淡淡的眼神卻将一切都化解了去。

時初穩了穩心神，終是下定了決心。她簡單寫下“棄權”二字，按季夜涼的要求疊好遞過去。

“00:26:45”

時針不斷在變化，慢慢流逝的是衆人不安忐忑的耐心。雖然早已達成了一致，可那兩人始終拿着筆眉頭緊鎖着，遲遲下不了筆。

她們在這時，都想到了同一個問題。

那就是——如果季夜涼背叛了怎麽辦？

很多人都知道‘囚徒困境’這個模型，蘇洛和卓晚作為原本就有涉及商科的課程，自然也清楚極了。

兩個罪犯同時被關入監獄，不能互相溝通情況。如果互相不揭發，那麽由于證據不确鑿，每個人都坐牢一年；如果有一個人揭發，而另一個人沉默，則揭發者因為立功而立即獲釋，沉默着入獄十年；如果互相揭發，就會因證據确鑿而都判刑八年。

試想你作為兩個罪犯其中一員，你會如何選擇？

也許你認為選擇保持沉默大家都坐牢一年會比較值得，可只要往下想一想就會不那麽确信了——你怎麽知道另一個罪犯也會沉默不言？如果他認為你會保持沉默，立刻背叛了你怎麽辦？

這是一個關乎博弈論的選擇，同樣的道理，蘇洛她們現在也面臨着相似的困境。季夜涼說她跟時初都會棄權，如何能保證她一定會？

如季夜涼她沒有棄權，結果她們還是按照約定投了過去，那麽就很有可能得到以下的結果：季夜涼2票、時初2票、卓晚1票、蘇洛1票。

這豈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

并未注意到她們在糾結，季夜涼拉着時初坐在了長桌的最末尾，一直悄悄在對方手心寫着什麽。

“00:14:23”時間很快過去了一半，卓晚突然站起來滿臉怒意地盯着季夜涼看，可什麽話都還沒喊出口就被蘇洛給拉住了。

季夜涼似是注意到了她們的動靜，緩緩擡眸看了過來，“做什麽？”

“……”

可蘇洛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搖搖頭說道，“沒什麽。”

“00:04:18”最後的五分鐘。

投票快接近尾聲了，陸陸續續有人投票進去，而鏡頭中被制住的兩人也緩緩擡手敲了幾下鍵盤，神情恍惚極了。

“00:00:00”時間到，所有投票終止，那投票器突然嗡嗡的響了起來，就像內部在轉動一般，過了一陣，它又發出“哔——”地類似掃描的音效，五聲過後停了下來，“OK，全部投票錄入完畢，下面公布第一輪投票結果。”

還沒來得及讓每個人做好心理準備，大屏幕就重新被分割為四個畫面，在原先的排序上順序顯現出每個人的票數：No.1卓晚——1票，No.2蘇洛——1票，No.3時初——0票，No.4季夜涼——2票。

顯示到時初那裏時，全場一片嘩然。

而當最高票數的候選人被刺眼的紅字标出來後，她們全都震驚了。

卓晚擡高了聲音，指着屏幕質問着，“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季夜涼是最高票？！”她覺得這一切簡直奇怪極了，明明大家昨晚已經約定好，時初和季夜涼棄權，而蘇洛和她自己分別投給她們，結果卻跟實際相差如此之遠。

卓晚自然是第一時間就覺得是綁匪搞的鬼，“你搞什麽東西？！”

“安靜，安靜”畫面重新切換到熟悉的小醜面具上，雖然第一時間被指責，‘它’卻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事先聲明，我可沒有興趣在中間做什麽假，所有的投票都是出自你們本人的意願。如果卓小姐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不如先反省一下你們內部的問題更有效一些。”

“我需要反省什麽，你少轉移話題。”話雖這麽說，卓晚的聲音聽起來卻顯然沒有了那麽多底氣。

“需要反省的事，你不是早就意識到了嗎？”它頗有意味地停頓在那裏，眼見着卓晚突然就沉默了下去，又接着說道，“那麽，第一輪投票結果就是這樣，值得說明的是，此輪有兩名棄權的人。”

“當然，棄權與普通投票同樣都不會公布姓名。下一輪投票将于一小時後開始，現在開始計時。”

屏幕中突然傳來倒計時的巨大聲響。

“01:00:00”時間重新被重置，全場氣氛有一瞬間的凝結。

時初心裏一緊，可就在這時，卻聽見身邊人幾不可聞地笑出了聲，“真精彩。”

作者有話要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