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化醫院病房裏，梅花鹿靠坐在床，看似百無聊賴發呆，可微蹙的眉宇和眼底不時閃過的銳利，出賣了他的思緒。

楚明德嗎？

半小時前，剛剛出院返校的小狐貍給他發來重要信息，傅西昂看見的可疑人影，獸化後很像某種灰色兔子或者大老鼠，比如，豚鼠。

李倦的社會關系，路祈摸得比胡靈予還清楚，這話一出來，他就知道小狐貍懷疑什麽了。

楚明德這個人，一早就在路祈的視線裏，因為李倦在校能接觸到的試驗場地和實驗材料，皆來自楚教授的科研項目，如果他想利用這些“做私活”，要麽用些方法打通跟這位教授的關系，要麽這位教授根本就是涅槃的自己人。

可是一直以來，他既未發現李倦有在校內研制非法藥物的跡象，也沒發現楚教授和涅槃有所牽扯，甚至連教學思想上，都謙遜溫良——他曾找醫學院上過楚明德課的同學側面了解過，大部分評價都集中在“知識淵博、謙虛、和藹”，既沒有偏激煽動的觀點，也沒有驚豔絕倫的發言，就是一個認真敬業、卻也挑不出更多特點的中年教授。

基于此，楚明德在路祈這裏就漸漸被擱置了，不料在這個意想不到的時候，再度上線。

胡靈予：雖然憑一個模糊的獸化影子就說是楚明德，有點大膽，十分牽強，相當不靠譜，但尋找真相不就是瘋狂假設、小心求證，對吧？

路祈：對。

胡靈予：你也太敷衍了。

胡靈予：？

胡靈予：哈喽，路同學，兩分鐘了。

路祈：在想你剛才的話。

胡靈予：這還差不多。

胡靈予：想出什麽了？

路祈：小狐貍說得都對。

胡靈予：……

路祈：楚明德的事我知道了，你就別管了。

胡靈予：行。

路祈：這麽痛快？

胡靈予：沒辦法，我最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

路祈：很重要的事？

胡靈予：別問，保密。

胡靈予：到時候你就知道了，嘿嘿嘿。

路祈：現在求婚有點早吧，我們還小，應該已學業為重。

胡靈予：……你想得太多了！

重溫半小時前的聊天，梅花鹿還是控制不住嘴角上揚。

為了透氣，病房的窗戶被打開些許，外面春寒料峭，草木剛發嫩芽，風的涼意裏都帶着清新。

真想趕快回到學校啊……

第一次，路祈對第四大有了歸心似箭。

病房門毫無預警開啓，一個身影悄然閃入，又迅速關門，無聲無息。

路祈看向不速之客，情緒還沉浸在上一秒。

羅冰隊長拿着詢問筆錄的東西，明面上是今天過來再向情緒穩定後的受傷同學詢問一次詳細筆錄，實則就為了見路祈這一面，只是他設想了好幾種梅花鹿的反應，但絕不包括眼下這種，對着自己露出青春爛漫的笑。

“胡靈予剛來過？”羅隊長一針見血，也是老狗糧受害者了。

“沒有，”路祈晃晃手機，“上課呢。”

羅隊長點點頭，編外卧底的戀愛問題不屬于他的管轄範疇，除非可能對任務産生影響：“黑白的事情，他知道多少？”

路祈搖頭：“一無所知。”

梅花鹿否認得太快，羅冰反而起了疑：“我看筆錄，可是他幫你把人砸倒的。”

“沒錯，”路祈說，“奇怪的實驗室裏有一個奇怪的男人拿着奇怪的針劑想開一扇奇怪的門，意圖傷害門外五個無辜同學，胡靈予見義勇為，奮起反擊，很合理。”

羅冰差點被繞暈：“別模糊重點，胡靈予對付黑白正常，你對付黑白就等于背叛，難道黑白沒有作出什麽反應或者說什麽話？”

路祈笑笑：“他比你想得更謹慎，即便是準備将所有人滅口，也不會在事情沒做乾淨之前，當着第三人的面暴露任何信息。發現我上來阻止，他只是無差別攻擊，沒有任何廢話。”

羅冰看了路祈一會兒：“黑白已經蘇醒，如果他說的情況和你不一樣……”

“那就是他撒謊，報複我和小狐貍。”梅花鹿斬釘截鐵。

“……”羅隊長頭疼，“合着一切解釋權歸你呗？”

路祈點頭，毫不謙虛。

羅冰無奈嘆口氣：“我是怕把無辜的同學卷進來，胡靈予跟你不一樣，一旦牽扯進來，他會很危險。”

怕牽扯無辜同學是真的，怕無辜同學知道太多洩露秘密也是真的。

不過路祈沒點破：“只要你們獸控局內部能保證将來對黑白的所有審訊信息，不返回他們組織，我和小狐貍就是安全的。”

“我保證。”羅冰沒半點猶豫。

路祈扯扯嘴角，不置可否。

羅冰神情變得複雜：“你還是不信任我們，是嗎？”

“羅隊，”路祈這一聲，語重心長，“時間有限，咱們說說重點？”

對視片刻。

羅冰：“這兩天李倦有再聯系你嗎？”

路祈：“沒有。”

羅冰：“其他人呢？”

路祈：“我的聯絡系統裏只有這兩個人。很早以前李倦帶我去夜店裏倒是還見過幾個，不過并沒有建立聯系。”

羅冰沉默，眉頭越皺越緊，顯然這并不是他想聽到的回答。

“但是——”路祈忽地轉了話鋒，“黑白被抓時，我作為社團成員也在這個村子裏，想查到這一情況并不難，組織甚至會懷疑黑白的落網跟我有直接關系，所以我有預感，他們會找我的。”

“其實我很矛盾，”羅冰說實話，“既不想斷了這條線，希望他們找你，又怕他們真找上你，你應付不來。”

“放心，”路祈難得安慰行動隊長，“編瞎話是這個世上最容易的事。”

羅冰哭笑不得地搖搖頭，又道：“這次搗毀的實驗室，應該是他們很重要的一個據點，我們在裏面繳獲了大量非法制藥原料和半成品，都是你們的功勞。”

路祈疑惑地眯起眼，主動告知行動成果，在羅隊長這裏可是頭一遭。

羅冰看向梅花鹿，目光真誠：“争取信任是這個世上最難的事，但我想試試。”

路祈沒接話。

羅冰并不介意，正想繼續說其他，忽然聽見路祈問：“你們應該接觸過楚明德吧？”

“楚明德？”

“李倦的導師，襲擊案後李倦失蹤，你們不可能不去找他的導師聊聊。”

的确找了，還是羅冰親自去的，但他不明白路祈的意思。

路祈不再賣關子：“當時在村子裏，還有其他可疑獸化者跑掉，社團裏有人看見了，但沒看清，只能确定是灰色，像兔子，也像體型偏大的老鼠。”

羅冰眼中閃過精光：“楚明德是豚鼠。”

行動隊長迅速的反應和優秀的記憶力，讓路祈稍稍安心：“可能是我想多了，但如果你們忙得過來的話……”

“我們會查的，”羅冰保證，“任何一條線索我們都不會放過。”

後面羅隊長又交代了一些事情，比如在組織重新聯絡路祈之前，獸控局這邊暫時不會再聯系路祈，以免節外生枝，再比如一旦組織發來聯系，路祈該怎麽應對，黑白事件如何說辭等等。

路祈配合着點頭，難得沒提出什麽又讓獸控局頭疼的主意。

一切妥當，羅冰便不再久留。

路祈目送行動隊長走到門口，對方卻忽然回頭又說了一句：“你畢業到我這兒來吧。”

梅花鹿十分感謝，果斷拒絕：“我不适合獸控局。”

羅冰：“我覺得你很适合，尤其适合來行動隊。”

路祈樂：“羅隊長你眼光太差了，我無組織，無紀律，一時沖動什麽都可能乾出來。”

羅冰：“可是黑白還活着。當時那種情況，你就算殺了他，也是正當防衛，但你控制住了。”

路祈：“那是為了讓你們抓到活口，幫我問出更多線索。”

羅冰：“也許吧。但我這話永遠有效，獸控局行動隊歡迎你。”停頓兩秒，“如果一直到畢業你都沒有犯罪記錄的話。”

嚴謹的行動隊長，悄然離開，一如他來時般低調。

路祈轉頭看向窗外。

碧空無雲，日光暖絨，是個好天氣。

……

剛入院時，醫生告訴路祈，最少要住院觀察一周，如果一周後各項身體指标仍未符合出院要求，時間還要延長。

結果第三天，路祈的檢查就完全合格了。

梅花鹿理直氣壯要求出院，被以“一次達标不行，要确認身體狀況已經穩定才行”為由，拒絕。

于是第三天，第四天，路祈的檢查結果一次比一次健康，連傷口的結痂都比別人快些。

第五天，梅花鹿終于如願。

走之前還去周圍的幾間病房慰問了秦恒岩和三大貓，秦副社長很客氣，感謝梅花鹿的探望，三大貓一個比一個酸，顯擺你身體素質強，好得快是不是！

胡靈予不知道路祈提前出院，還傻乎乎上課呢，結果下課鈴響，老師出去了，路祈進來了。

小狐貍傻眼，全班也嘩然。

然後下一秒，所有人都呼啦啦上去了，圍着路祈問長問短，主要內容就是“請詳細分享與歹徒搏鬥的過程與感想”。

這也不能怪他們，因為都知道勇敢者社團外出活動出事了，結果當天回來的全是稀裏糊塗就被獸控局解救的，連到底發生了什麽都懵頭懵腦，真正跟犯罪分子正面接觸過的全進醫院了，就一個馬謙謙，還把獸控局要求保密挂嘴上，一個字不說，現在好不容易等回了路祈，當然要刨根問底。

什麽？為什麽不問小狐貍？

因為最近胡同學不知着了什麽魔，上課埋頭苦寫，下課埋頭苦記，仿佛在搞什麽曠世巨著，任誰搭話視若無睹，任誰呼喚充耳不聞。

同學們太熱情的結果，就是直到上課鈴響，路祈才終于得以坐到小狐貍身邊。

然後他眼見着胡同學把什麽塞進書桌裏，才對他綻放熱情洋溢的笑臉，然而好像很快意識到不對，又板起臉，批評起來：“出院怎麽不告訴我？”

“給你個驚喜。”路祈說着，眼神卻一直瞄小狐貍的桌裏，“藏什麽呢？”

“也是驚喜，”胡靈予說，“不過現在還沒準備好，不能亮相。”

路祈想到小狐貍發信息時說“最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忙”，應該就是這個，但他實在猜不出到底是什麽。

而且他也沒想到，小狐貍說的“忙”，并不是動詞，而是形容詞。

之後的一天，兩天，胡靈予完全沒有空閑時間，上課也經常一心二用，課餘時間更不用說，不是在圖書館，就是在去圖書館的路上。

甚至為了将保密進行到底，連上課都不跟路祈坐同桌了。

路祈現在一點不期待這份驚喜了，就想知道男朋友的心什麽時候回來。

又是一周社團日。

上午十點多，距離下午的社團活動還有些時間，關于近來全校瘋傳的社團外出遇險事件，學校終于在好好學習裏發出一條通知，雖然對于傳聞只字未提，但通知本身已經側面印證，出事的就是勇敢者——

通知：即日起，勇敢者社團暫時停止活動，恢複時間待定，但不會影響參加該社團同學的社團學分。

【二年級偵查班-匿名群】

匿名：看好好學習裏的最新通知沒？

匿名：又一個社團倒下了。

匿名：我失憶了嗎，怎麽字裏行間這麽熟悉？？

匿名：因為上學期讀書會暫停通知也是這個模板，就改了社團名。

匿名：而且也是因為暴力犯罪事件。

匿名：……

匿名：鹿。

匿名：狐貍。

匿名：社團終結者，罪犯掘墓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