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莽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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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有些破舊的廟門,想起住持還活着時,小小的廟迎來一批又一批的信徒香客,還有達官顯貴。
他們都不是為了這間小廟。
而是為了廟裏真正有靈的住持。
主持其實年齡在人類中不算小了,但修行高深,面容不易衰老,總是溫柔的笑着,眉眼慈悲,莽君看過很多美麗的人,緑肥紅瘦、婀娜多姿。
可她們都不及住持垂首在佛前撚動佛珠的那種乾淨純粹,超脫凡俗,有種人的骨頭是美的,靈魂是美的,所以引來一批又一批追随那虛無缥缈之感的人,想要牢牢抓緊。
當年黑色的小蛟蛇,也是盤在樹木的枝頭怔怔看了好久,一天又一天,一個月又一個月,終于安耐不住潛了進去,窩在寺廟的角落聆聽那人誦經,仿佛怎麽都聽不膩。
住持也是發現了他的,也絕對認出來,小小的蛟蛇并非一般蛇類,而是妖族。
住持沒有驅趕過莽君。
依舊在念經。
在那個年代,妖族和人的關系非常緊繃,一旦發現妖族,修行者便會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一個字:殺。
莽君被發現了有些顧慮和害怕,他雖然修煉成了蛟,但當年修為驚人、手段高超的人類可太多了,比如他面前這位,莽君就不想惹。
黑溜溜的小蛟蛇想要走,可第二天,他平時待着的地方就放了一小碟香油,香油是供奉佛祖用的一種油,不是平時能用的那種東西,小蛟蛇能嗅到裏面散發的靈氣,知道這是好東西。
丁大點的金色豎瞳疑惑的盯着蒲團坐着的住持,它吐吐蛇信,歪頭傻乎乎的。
住持忽然睜開眼,駭的莽君探出去的腦瓜一下收了回來,盤成圈蛇頭高昂,嘶嘶的發出警告威吓!
“嗤——哈哈哈。”
莽君沒想到,住持竟然用袖子遮住嘴,突然大笑起來,它小心的盯着那人,怕他攻擊自己。
住持笑完了就真的完了,開始誦經,根本不理會莽君。
黑溜溜的小蛟蛇在梵音中靜了半晌,用尾巴尖沾了沾小碟子中的香油,塗在了自己的鱗片上……
自此後,一人一蛟,無形中拉近了很多。
又過了半年,冬天來了,蛟蛇沒有經過化龍還保留着天性,畏冷,還困,每爬出一米就要變成蛇棍兒。
它在寺廟裏自己專屬的角落看住持送走了一位登門拜訪,仆人無數的官員,然後小心的朝着住持爬了兩三米。
和尚穿的好厚啊,應該很暖吧……它想。
住持立刻注意到了它,回身蹲下,看了它半晌。
一人一蛟就這麽對視,住持微微擡手,小蛟蛇像黑色閃電一下後退竄出了好幾米!住持手僵硬在半空,又開始聳着肩膀笑起來。
一驚一乍的小蛟蛇聽到他的笑聲總算是放松下來,游動着身體爬到他腳邊,然後昂起上半身,在空中搖搖晃晃像個憨貨一般趴在了住持腿上。
住持摸了摸莽君冰冷刺手的鱗片,眉眼低垂無比溫柔,他将莽君拎起來扒開衣襟,揣進了自己熱乎乎的胸口……
好暖啊……
蛟蛇盤成一團,腦袋去蹭住持伸進來撫摸它的手指,忽然覺得它應該是超級喜歡這個人類的,這個人類應該也是超級喜歡它的。
這麽想過後,莽君就決定把蛇窩搬進了寺廟裏的住持的——懷裏。
他們一起渡過了很多歲月,很多春天、很多冬天。
一起看翠綠的草芽從枯葉堆積的地面冒出頭,一起看翠綠的樹木重新變黃,在落回大地,一年中的四個季節,就宛如一種輪回。
興致來了,住持還會給它的額頭點胭脂,說蛇化成人形太蒼白,人間女子嘴唇蒼白的會塗唇脂,臉頰擦粉,額心貼花钿,妖族要是混在人間不被發現,就要學人才行。
“但你是條雄蛇,那些你都做不了,不如點個紅點,一下子就有了人氣。”
那人總是在笑,和善平靜又怪暖洋洋的,莽君有些臉紅不好意思的盤在他肩頭,上身昂過去,讓他用細支毛筆給點胭脂。
住持偶爾還會帶上莽君給游蕩過來的小妖講解經文,難得提升修為的機會,吃草的兔子精、吃兔子的狐貍精、獵殺狐貍幼崽的蛇精,它們因為住持而互相敬重聚集在寺廟門口,等待月圓時候的夜晚,住持會打開廟門,與這些特殊的信徒們誦經聊天。
小動物們直立上身,如人一般聽得如癡如狂,等經文結束還意猶未盡的對住持躬身行禮告退。
莽君每次看到這樣的場景,都覺得住持這人當真無比厲害,像萬物師長一般,生出一絲敬仰和欽慕。
直到莽君化龍那天,住持否認了他……
回憶到這裏,嘴唇不自覺帶着笑容的莽君臉一下子冰冷起來,那些溫暖的回憶仿佛也被憎恨怨毒的黑霧覆蓋,他不知道當時住持為什麽不成全它,為什麽第二天就圓寂坐化,但一切從頭開始心血毀于一旦的痛苦比什麽都讓莽君清醒。
人類都是騙子!
他想,忽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一轉頭發現是個小沙彌,那小和尚長得白白嫩嫩,但臉色不好,站在接管這座寺廟的老主持身邊,遙遙的望着他,目光溫柔平和,仿佛天地間一片清明……
莽君僵硬在原地,不光是因為那目光的熟悉,還因為他隐藏了身形,根本不會有人類能看見自己,不過人類也是些特殊的孩子擁有特殊的眼睛的。
“你在看什麽呢?”老主持問。
“沒什麽。”小和尚牽起老主持的手笑,“我們回去吧師傅。”
“好……”
兩人的背影消失在廟門內,莽君卻久久回不過神,晚上他踯躅了幾個時辰,終于還是翻進了寺廟,來到了小和尚的床前。
小和尚在看經文,桌子前的茶葉是新泡的,還散着白霧,看樣子是掐好了時間在等他,莽君沉默不語的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喝水。
小和尚也不說話,等經文念完了仿佛房間裏沒有這個人似的蓋被子就睡覺,莽君也沒吭聲,手裏捧着涼茶水坐了一晚上……
後來他們莫名就和約定好了一般,莽君每日穿着黑袍隐藏身形在寺廟裏看他跟着師傅念經,他每晚都會挑燈夜讀一會兒,在泡一杯茶水。
一年又一年。
寺廟裏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徒兒你怎麽一個人坐在哪裏?”
“師弟你怎麽盯着葉子看了那麽久?”
“師兄師兄!你又一個人來後山看雪啦!你的身體又不好,以後……”
“師叔……你的旁邊是有人嗎?”
已經從小和尚變成住持的那人站起來,揉了揉小沙彌的頭,笑着說:“二十年了,就你聰明。”
他起身離去,陪在他身邊二十多年,始終沒人發現的莽君也笑着站起來,墜在他身後。
小沙彌看住持拿出小碟子單獨裝了香油放在寺廟角落,看他總是一個人去寺廟後山,看他那身僧衣的胸口偶爾鼓鼓囊囊的,仿佛藏了什麽小動物。
小沙彌聽師兄們都說主持是一個人,但小沙彌知道,住持總是對身邊的空地微笑說話,他身邊一定還有別的‘人’在陪着住持。
“二十年了,你找到答案了?”晚上,這人摟着蛟蛇、應該叫蛟龍的黑溜溜一條,溫柔的問。
答案:幾百年前住持為什麽要否認自己的答案,以及相處了二十年,面前這人是不是‘曾經住持’的答案。
莽君不知道,他還沒找到,但是沒時間了,很快他就要再次渡劫化龍了。
抱着他的新住持沒繼續說,而是在渡劫前夕,他突然從懷裏掏出一盒紅色的胭脂,手指沾了一點,點在了沒有防備他的莽君的眉心。
莽君死死盯着他,看着住持的笑臉一瞬間內心波濤洶湧,仿佛一切都有了答案,他金色的豎瞳流下眼淚,猛然清楚了自己這麽多年為何一定要再次盤桓不去。
他不恨住持的……
莽君忽然就懂了,多年前也是一時之怒,或許平複了他就忍不住重新回到住持身邊,去找住持要解釋,以為無論住持說什麽理由,他都會原諒他,因為他已經習慣了把住持身邊的地方當成自己的家,他想回家,他只是想要回家而已……
但住持死了,不在了。
家沒了,解釋也沒了,回去的理由也沒有了……
一年四季是一個輪回,莽君怨恨的是突然消失變了天的意外,讓他成了一個耍了脾氣後想回也不回去的小孩。他一直等着住持的輪回,無論去了哪裏,他都會回到雷雨寺,期待與那個人的重逢。
住持說:“你去渡劫吧,我在這裏等你。”
莽君問:“這次你會給我解釋嗎?”
住持說:“我會。”
莽君去了,他知道自己渡完了雷劫,住持會給他什麽回複,他還是在艱苦渡完雷劫後回到了寺廟。
一身黑衣彎折,莽君坐在了蒲團上,等待的住持站起身調整座位,背對佛祖面對莽君。
這個姿勢,臉上的表情,還有很細微的細節一瞬間都與過去交疊,讓曾經因為興奮而忽視了很多的的莽君剎那間和真相仿佛隔了一層紗布般。
莽君瞬間明白了。
他嘴唇顫抖,仿佛要哭出來的問他。
“住持,天上雷行雨烈,是否有蛇在此化龍?”
住持溫柔的笑着,拿出懷裏只用過一次的胭脂給他眉心抹了一抹紅,他說:“天下早已無龍,所以此處沒有蛟蛇化龍。”
“……”
化龍金光散去,已經預料到的莽君卻毫不在乎的坐在蒲團上,金色豎瞳到印着這人,一層層裝不下的淚水從眼眶裏流出來。
天下早已無龍,為何無龍?因為天道早就不容這樣的種族生存了。
當時他并未放在心上,現在聽來,卻是這幾百年的唯一真相,是讓住持背離佛祖,替他擋下一切的真相!
“別哭了,別哭了……”
住持給莽君擦掉了眼淚,他的手指暖暖的,是莽君最喜歡的溫度。
“你悟性太好,根骨也不錯,這才幾百年又要渡劫了,我不知道還能替你擋下幾次,不過我已算過,以後會出現轉機的。”
“我不要轉機了,不要了……你別走行不行?別走……”
“這個有些難啊。”
住持笑眯眯的給他擦拭眼角,當莽君說出:“你走了我就沒有家了”的時候,住持也哭了,但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讓莽君看見,而是将莽君抱在懷中,将他的頭壓在自己的肩膀上。
暖暖的眼淚劃過住持的臉。
背對着佛祖,懷抱着蛟龍,望向又是一年春的寺廟外。
“別哭,我承諾你,待滿城雪落時,我會回來。”
“……”
住持晚上的時候,圓寂了。
莽君變成小小的、黑溜溜的一團窩在他懷裏,感覺他的身體從溫暖逐漸變的冰冷,陪着他走了最後一程。
本來他這樣的大師是應該留下舍利子的,但住持付出的代價很大,他死了後除去早已病入膏肓的軀體,什麽都沒留下……
【作者有話說】:嘤嘤嘤,我不管,我要先碼番外。
哼唧
我要讓你們明白我為什麽不虐舟舟和戟戟,我絕對是手下留情了,頂鍋蓋
淩晨一點兩點左右我在更新一章。
莽君番外就完事,然後正劇裏還有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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