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2章 春光乍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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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面後,雨勢稍小,四個人再次出發。按照計劃,她們今夜本可以抵達藏區省會朔城,沒想到冒雨前行,沒過多久,大雨便再次傾盆,席卷天地,道路能見度愈來愈低。

司機不得不放緩車速,轉播從藍牙耳機裏聽到的的實時交通廣播:“前面往嗒達的路段發生山體滑坡,有橋坍塌了,正在搶修,我們可能一時半會兒過不去了。”

“啊。”岑遙發出短促的驚嘆,下意識地回頭看岑露白。

岑露白打量車窗外群山環繞、雨霧彌漫的景象,問:“今晚這雨會停嗎?”

司機對這條路上這種極端天氣已經見怪不怪:“估計不會,看天氣預報,可能要一直下到淩晨。”

岑露白蹙眉,姜照雪也心有顧慮。

因為能見度不足的問題,她們前兩天剛在陡峭的琅江山道上差點與來向的大車發生碰撞,午夜驚魂了一次。不論行程如何安排,安全始終是第一位。

她望向岑露白,岑露白顯然也是這樣想的。她提議:“要緩一緩嗎?雨停了再走?”

姜照雪和岑遙都沒意見。

于是三個人決定臨時改道去二十分鐘車程外的巴索村避雨。

巴索村是這條路上一個小縣城下轄的自然村落,素有邊塞江南的美稱,是不少攝影愛好者的取景天堂。

由于時間關系,她們本來是不打算來這裏的。

大雨中,巴索村煙籠霧鎖,綠草葳蕤,阡陌縱橫,漫山遍野都是盛放的緋色桃花,猶如游戲CG圖裏才會有的缥缈幻境。

饒是這一路以來已經看過太多的勝境,此情此景還是令姜照雪、岑露白和岑遙心曠神怡。

“可惜雨太大了,不能下車拍照。”岑遙惋惜。

姜照雪心有同感,但還是安慰:“也許就是下着這樣大的雨,才能有這樣的美景。”

岑遙想想:“也是。”她又高興了起來。

兩人都降下車窗,從車裏往外拍,能拍一張是一張。

岑露白看着她們倆莞爾。

四人自綠茵叢中開辟出的小道上穿梭而過,選擇了一家視野最開闊、景致最曼麗的家庭旅館入住,打算如果雨停得早就吃過飯後繼續前行,雨停得晚就在這裏住上一晚,明早再走。

由于還不到吃晚飯的時間,三人登記好入住,約定先休息,六點鐘再一起出去吃飯。

“要是耽誤了,後天來不及去拉措寺會不會可惜?”刷門卡進房間時,岑露白突然問。

姜照雪微愣,随即笑說:“我不會,你會嗎?”

其實風景到最後都是大同小異,重點早已經不是她在看什麽風景,而是她在和誰,度過着怎樣的時光。

岑露白不知道在想什麽,也笑:“我也不會。”

她推開門,把路讓給姜照雪,跟在她後面進門。

這間家庭旅館的裝潢雖然不比先前她們住過的那些酒店奢華精致,但勝在乾淨整潔,陽臺外便是雲霧缭繞的雪山遠景和極盡妍麗的桃色花海。兩人都挺滿意。

岑露白放好行李,給手機連上充電,便推開陽臺的門,極目遠眺。

姜照雪從洗手間出來,看到的便是她長身玉立站在門邊,側顏如畫,隐有出神的模樣。

太過平和,也太過可親近,姜照雪心不自覺搖蕩。

她在原地踟躇兩秒,攥了攥指節,若無其事地走到她身邊,與她一同眺望雨幕中的原野和桃林。

岑露白側頭看她,烏眸深邃,有笑意淺淺。

“其實我不太喜歡陰天和雨天。”她主動開口。

姜照雪偏頭:“嗯?”

岑露白說:“容易影響人的狀态。”

姜照雪點頭,大概能領會。

陵州的三四月也總是陰雨連綿,濕噠噠的。有一年大學清明回去掃墓,正好沒課,多留了幾天,那幾天連日陰雨,哪裏都冒着濕氣,也讓她覺得渾身不舒服,昏昏沉沉。

“不過今天例外。”岑露白補充。

姜照雪遲疑:“嗯?”

岑露白笑意明顯了些,示意:“你看對面。”

姜照雪的視線随着她的話語移動。

旅館正對面是一樹樹盛放的桃花,桃花樹下有一棟民居,民居的院子裏,落雨的房檐下,有一個看上去不過五六的小女孩正在與一個穿着當地民族服飾的老人嬉鬧。

像是在玩翻花繩的古老游戲。

一只黑色的小狗趴在她們腳下,時不時地搖搖尾巴,舔舔她們的腳丫。

是再尋常不過,也再溫馨不過的場景。

姜照雪忽然想到什麽。

果然,岑露白說:“我想起了小時候的一些事。”

“那時候,我外祖母也教我玩過翻花繩。她還喜歡在下雨天給我講故事,我經常一邊聽她說,一邊聽雨聲,聽着聽着就睡着了。”她語氣裏有很淡的懷念,姜照雪聽得分明。

她心上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和柔軟。

猶豫再三,她沒有忍住,咬唇問:“可以給我講講你小時候的故事嗎?”

岑露白低眸,有好幾瞬沒有說話。

姜照雪心不自覺提起。

怕是冒犯,她幾乎要萌生退意了,岑露白終于開口:“你最近對我好像很有好奇心?”

她伸手輕撩她耳側被風吹亂的發,深深地望着她,不像是被冒犯的不悅,倒像是隐有深意的探究。

甚至是逗弄。

姜照雪喉嚨發緊。

岑露白這算不算是在撩她?她心跳怦然,險些要敗下陣來,逃避說“不方便也沒關系的”,可想到中午吃面時确定的那件事,她又生出點底氣。

她鼓起勇氣,第一次試圖撩回去,玩笑:“不可以嗎?”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這什麽自以為是、恃寵生嬌的語氣。羞恥感爬過全身,她臉紅到脖子,不敢再細看岑露白的表情,轉開了頭,狀若自然地望着遠方。

岑露白會不會覺得她莫名其妙、沒有分寸?

岑露白卻在她的心跳聲中回:“當然可以。”

她似乎在笑,語氣低柔。

姜照雪心一下子落到實地,甜意蔓延開來。她努力地要藏住太過不矜持的笑,卻還是有喜意從眉梢眼角洩露出。

岑露白跟着揚唇。

她手落在姜照雪的肩上,停靠兩秒,克制地收回,蜷起五指,和她一起遠眺:“我七歲以前,只見過一次我父親,幾次我母親。”

姜照雪不自覺屏住呼吸,回眸看她。

岑露白神色平淡,語氣沒有起伏:“我母親怕把我交給岑家以後,就會被岑家抛棄,所以在莊心雲還沒有懷岑潛前,岑家對外公開了我的存在,想把接我回去時,她一直找借口推脫。她希望着有一天能夠借由我,甚至,借由她再生一個孩子,成為岑家真正的女主人。”

“可惜,她如意算盤沒有敲響。最後,岑家連我也不需要了。”

“她自知無望後,就放棄我,放棄岑家,把我交給我外祖母,跟着另一個男人走了。”

“逢年過節,很偶爾的,她會想起過來看看我們。”

“四歲的時候,她出意外去世了,我便與外祖母相依為命,生活在老別墅裏。”

姜照雪目不轉睛,聽得專注,神色裏有自己沒有察覺的心疼。

她疑惑,岑遙呢?岑遙不是她同父同母的妹妹嗎?可她沒有問出口。

她隐約猜到了什麽。

岑露白繼續回憶:“我外祖母是讀過書的人,早年守寡,很辛苦才把我母親拉扯長大。忙于生計,她沒有多少時間陪伴我母親。後來,她一直很後悔我母親小的時候,沒有好好教她,沒有讓她知禮明德,以至于自己毀了自己一生。”

“所以帶我的時候,她很盡心,也很用心。”

“很小的時候,她就開始教我讀書認字。她說女孩子一定要懂得保護自己,長得漂亮的女孩子更是。”

“不僅是身體上的保護,精神上也是。”

“我印象很深刻的是,她生病以後,自知沒有多少時間時在病床上教我的最後一句詩。”

“我那時候不太懂那句詩的意思,她讓我背了好幾遍,說‘現在不懂沒關系,記住就好,不管以後在哪裏,想她的時候,就想想這句話’。”

“一直到她快去世,岑家人領我去見她的最後一面,她還是特意又讓我背了一遍。”

“自能生羽翼,不必仰雲梯。”

姜照雪動容。

她望着岑露白。窗外風雨晦暝,岑露白面如明玉,山眉水眼,仿佛風雪中不敗的梅,風雨中挺拔的竹,淩霜傲雨,清絕明淨。

姜照雪想:确實總有人會洗去生來的泥土,站在雲端與諸神共舞。

她啓唇,由衷說:“我覺得你做到了。”

岑露白側目,半晌,她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否認:“沒有。”

像是自嘲,她說:“我如今所有,也不過是依托岑家。”

姜照雪急切:“就算沒有岑家,憑你的能力,不論做什麽,你也一定能夠做得很好很出色,有所成就的。”

岑露白斂睫,眸光幽深,靜靜地凝望着姜照雪。

“對我這麽有信心?”她紅唇微揚,語氣裏笑意明顯深了。

姜照雪咬唇,反應到了什麽,有點耳熱。她低眸笑,細聲反問:“乾嘛?你沒自信嗎?”

比剛剛的那一句反問要更自然嬌俏許多。

岑露白移不開眼,輕聲笑。

氣氛輕松起來。

空氣裏仿佛有什麽心照不宣的因子在流動。

岑露白吐露:“後來,我又遇見了一個人,她讓我領悟了另外一句話。”

姜照雪聽出一點不對勁,悶聲問:“是……你以前喜歡過的那個人嗎?”

岑露白眼波和柔,牽唇說:“不是。”

是她一直愛着的人。

姜照雪心上陰雲頓散,擡頭問:“什麽話?”

岑露白定定地望着她,幾秒後賣關子:“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

姜照雪:“……”

她不滿,越發自然地嗔她:“吊我胃口。”

岑露白挑眉,學着她剛剛反問的語氣,問:“不可以嗎?”

姜照雪:“……”

兩人相視幾秒,姜照雪到底不敵,撇開頭笑:“可以。”

甜意再也藏不住地溢出唇角。

兩人一左一右地倚靠着門框,一起望着遠處漫山的桃花笑。

窗外風疏雨驟,室內,春光乍洩,一切靜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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