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她想要光明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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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環境不比君庭,她眠淺,幾乎在樓房外小巷裏響起鄰裏間的第一聲問早、攀談聲時就已經處于半睡半醒中了。振動聲響起的第一瞬間,她條件反射地就摸過了手機,把聲音調成了靜音。
這是她和姜照雪同房而睡後養成的習慣。
她睜開眼,看見晨曦的光透過薄薄的一層窗簾照亮了這個小而溫馨的房間,姜照雪在她的枕邊安眠。她微微皺起小臉,似乎受到了振動聲的驚擾,但并沒有完全蘇醒。
岑露白眼底浮現柔情。
她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低頭打量手機屏幕,屏幕上顯示的是“莊綜”——岑家北山莊園的管家。
莊綜跟着岑漢石多年,一直忠心耿耿,埋頭做事,從不參與他們這一代的紛争,更不站隊。
這個時間聯系她?岑露白眉頭蹙起,眼神沉凝。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了離床盡量遠的窗邊,壓低聲音接通了電話。
“莊叔。”她客氣地打招呼。
莊綜在電話裏也很客氣,問候:“打擾小露休息了嗎?”
“沒有,我已經起來很久了。”
“那就好。我是放心不下,想着和你說一聲,岑董今天早上身體似乎不太舒服,飯也沒吃幾口就吃不下了。我勸他去醫院,他也說沒事,但我看他不是很舒服的樣子。”
他說得極為克制,仿佛拳拳之心皆向着岑漢石,但岑露白卻聽出了他話裏的深意。
在現在這個關口,岑漢石身體的好壞,他還能撐多久,不僅對岑家、對她和岑挺,乃至于對整個百納的董事會來說都是一個分外敏感的信息。
她收下他的好意,道謝:“好,我知道了,謝謝莊叔。”
莊綜在電話那端寬厚地笑:“應該的。”
靜水流深,良禽擇木而栖。
這麽多年來,只有岑露白堅持了下來,在得不到他短期回報的情況下,始終對他和他的家人的禮遇有加,他看在眼裏記在心裏。岑家這下一代人,誰是真的能挑得起大梁的,他自認為要比岑漢石看得更通透。
他提點:“這兩天小挺和岑董看起來都挺高興的,早上一大早,小挺就去出差了。”
挺高興的?
是高興他項目有望,還是高興她項目遇挫?岑露白不悲不喜。
她應:“我一會兒會回去看看爺爺的。”
莊綜應和:“好好,那就好,那你繼續忙。”
岑露白禮貌應好,挂斷了電話。
窗戶外,小巷子裏熙來攘往,不時有衣着樸素的老人牽着戴着紅領巾的小朋友路過,小朋友們或是邊走邊吃包子、或是邊走邊和老人們撒嬌吵鬧着什麽,全是一派天真無憂的模樣。
是受着萬般寵愛長大的孩子才會擁有的神采。
岑露白靜靜地俯瞰着,神色漠然。
“怎麽啦?”姜照雪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起來了,從背後抱住她,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在窗玻璃倒影裏對着她親昵地笑。
岑露白唇角霎時間也綻出笑。
“吵醒你了?”她嗓音放柔。
姜照雪搖頭:“沒有,到我該醒的時間了。”
其實應該更早就醒的,但昨晚鬧得太晚了,兩人蹑手蹑腳地重新沖完澡再次睡下時已經是半夜兩點多了。她實在太困了,這才被打破了生物鐘,睡到了這個時候。
岑露白放下心來,沒再說什麽,只噙着笑,偏頭靠着她的頭。
姜照雪能感覺得到她情緒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下沉,但她不想說,她便也不問。
她只安靜地抱着她,陪着她一起俯視樓下的街景。
“濛濛。”靜默好幾秒,女人終于再次開口。
“嗯?”
“如果我争不過岑挺,以後百納和我沒有關系,你會怎麽樣?”她像是開玩笑。
于是姜照雪也很輕地笑:“如果你不會不開心,那我就不會怎麽樣。”
岑露白在窗玻璃裏盈盈望着她。
姜照雪便也注視着她,認真地說:“從始至終,我看重的都是你這個人,和其他的都沒有關系。”
“我只在意你會怎麽樣。”她不在意她的懷疑,只覺得心疼。
岑露白眼底湖澤閃漾,低下了頭,笑意深深,竟仿佛有些腼腆。
姜照雪心好軟。
想把心都剖出來給她看,她哄她:“你可以放開手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露白,雖然我有的不多,但是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是你的後盾。”
“永遠為你托底。”
岑露白動容。
她轉過身深深地望着姜照雪,姜照雪在她的凝視中漸漸紅了耳根,垂下眸,鑽進她的懷裏,不肯讓她再看她的表情了。
岑露白心中湧起柔情萬種。
她用臉頰輕撫她的額頭,低柔說:“謝謝你。”
她不會輸的。
也不會讓姜照雪輸。
她解釋姜照雪最開始問她的那個問題:“剛剛是莊叔給我打電話,說爺爺身體有些不舒服,我晚一點會過去看看。”
姜照雪緊張:“我和你一起過去?”
岑露白淡然:“不用,你今天不是還要去學校開組會的嗎?不要耽誤了。”
姜照雪不放心,從她懷裏鑽出。
岑露白确定地對她點了點頭。
姜照雪觀她神色确實不是勉強,安下心來,溫聲答應:“好。”
岑露白恢複往常風輕雲淡的模樣,幫她把滑落的領口拉好,遮住鎖骨下若隐若現的小草莓。
“走吧,我們去洗漱吃飯。”她刮姜照雪的鼻梁。
姜照雪水眸彎彎:“好。”
兩人一起出卧室,發現姜興、姜勤風和殷寧都已經去上班了,姜照雪連忙趁着孫青不注意,悄悄摸摸地回卧室把床單抱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它塞進了陽臺上的洗衣機裏,放水、放洗衣凝珠、啓動洗衣機,一氣呵成。
像個做了壞事要趁着媽媽不在趕緊毀屍滅跡的小朋友。
岑露白領着任務,一邊在客廳裏陪正在廚房裏幫她們煎蛋的孫青聊天吸引她的注意力,一邊盯着姜照雪忍俊不禁。
姜照雪羞惱,熱意直往臉上湧,嗔了她一眼。
岑露白這才收斂了些——不盯着她了,轉開頭笑。
姜照雪:“……”
雖然她笑得很好看,很賞心悅目,但是,壞女人!她下次再也不讓她在這裏亂來了!
近九點鐘,兩人在姜家吃過早飯後一起回君庭換衣服,而後去往各自的戰場——姜照雪去學校,岑露白去岑家北山莊園探望岑漢石。
岑漢石的情況似乎确實不太樂觀,連房間門口站崗的保镖都比平常多安排了兩個。在防着誰,防什麽,岑露白心如明鏡。
她在門口敲門,溫潤有禮:“爺爺。”
遠處大床旁,護工很快彎腰通傳:“大岑總回來了。”
“進。”岑漢石低沉地應。
他支着手肘要坐起來,護工習慣性地要伸手幫他,被他瞪了一眼,連忙又低眉順眼地收回了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地立在一旁。
岑露白也當作什麽都沒發現。
她走近了,自若地坐到他的床邊,把手搭在他蓋着薄被的小腿上,笑着問候:“爺爺。”
岑漢石明顯對她的回來有些意外。
“怎麽今天有時間回來?”他精神狀态不佳,眼神難免就洩露出了幾分平日裏掩藏得很好的戒備。
岑露白半真半假:“昨天去照雪家裏給她媽媽過母親節,早上出來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就想到你了,所以趁出差前,回來看看你。”
她垂下眸,笑意微斂,語氣也比前面叫的那一聲爺爺淡了許多。
仿佛是察覺到了他的戒備而被傷了心,冷了情緒。
岑漢石心中有一瞬間的動搖和憐憫。
他是不是太防着她了?
這些年裏,他們祖孫倆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過溫情的時刻,最初剛回岑家的那幾年,岑露白對他的孺慕之情他也看得很分明。
說到底,岑露白成長為今天的模樣,他也有責任。
到底也是他的孫女,也是岑家的未來。
他自以為慈愛,稍稍放下了防備,緩和了語氣給自己前面的話找補:“我前幾天和老莊啊,也還在說你呢,說你忙起工作啊,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想起我這老頭子呢。”
岑露白清淺地笑,一副由着他說的順從模樣。
岑漢石心漸寬。
兩人閑話半刻,傭人從樓下端上半盅燕窩,岑露白不假護工的手,親自幫他把床上桌板、身後靠枕調整好,服侍得恭順而細致,岑漢石終于顯露出了疲态,感慨:“人呀,活到這個歲數,沒用喽,丁點小事自己都做不了,确實是該入土了。”
“爺爺。”岑露白似有無奈。
岑漢石搖頭,讓她不必介懷:“該享的福都享了,我也沒什麽舍不得的了。唯一不放心的也就只有百納了。”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岑露白,忽然問:“露白啊,要是你弟弟能把手頭這個項目做成,以後百納像現在這樣,兩分天下,你們倆共同打理,你覺得怎麽樣?”
他終于不再打啞謎,試探起了她的口風。
岑露白波瀾不興,不躲不閃,迎着他的目光應:“只要是為百納好的,我都可以。”
“但是……”她話鋒一轉,“我不知道小挺願不願意。”
岑漢石沉聲,故作威嚴:“他敢不願意!”
岑露白淡淡地笑,不置可否。
不知道該說他狡詐還是天真,想讓出一半的位置收買她,讓她做鎮國公主嗎?
卧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踩着人上來的岑漢石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百納這些年的發展,背後有多少她的影子,他們也都心知肚明。
岑挺憑什麽?
其實今天給她一半、三分之一、甚至不給她百納的股份,或早或晚,百納也總歸會以這樣或那樣的形式回到她手裏的。不過是曲折一些罷了。
但她有時候并不想太如他們的意呢。
失望與絕望這種表情,她偶爾也會想從他們臉上看看。
她笑了笑說:“爺爺,要不然,我們打個怎麽樣?”
岑漢石渾濁的雙眼顯出遲疑。
從岑漢石的房間出來後,岑露白徑直去到樓下自己卧室的洗手間洗手。
她低着頭,面無表情,一絲不茍、慢條斯理地洗手。像要洗掉什麽髒東西,又像在洗什麽有趣的東西。水流清冷,順着她的指縫往下淌。她眼底的溫度,比水更冷。
洗手臺上,手機劇烈地震動起來,是岑遙打來的電話。
岑露白擦乾手,取了一只藍牙耳機,戴上接通。
岑遙擔憂的聲音從耳機裏傳出:“姐,葉藍說明妍已經開始起疑了,可能過不久就會發現李炎的身份是假的,一切都是陷阱了。”
李炎是明妍的丈夫,葉藍是她們從明妍結婚起就安插在明妍身邊,接近她,博取她信任,做她朋友的人。
“那不是很好嗎?”岑露白語調無波。
岑遙擔心:“會不會太快了呀?她會不會直接沖去找嫂子發瘋呀?我們要不要找人盯着她呀?”
岑露白淡漠:“不用,不會的。”
有葉藍的誘導,她那樣唯利是圖的性格,是不會舍得這麽快就把籌碼扔出去,魚死網破的。
岑遙還是憂心忡忡:“姐……”
她欲言又止。
岑露白:“嗯?”
岑遙說:“一定要讓嫂子知道嗎?有時候,有些真相,知道了不一定就比不知道要幸福。”
明明只要她願意,她們有一萬個辦法可以讓姜照雪一輩子都不知道的。
可岑露白卻應:“嗯”
“一定。”
她擡起頭,在鏡子裏與陌生的自己對視。
人生的這三十來年裏,她的字典裏寫滿了掠奪和算計。
可唯獨對姜照雪,她想要光明磊落。
想有一天,能更篤定得到了她的愛,能更坦蕩地回應她的愛。
她的濛濛,應該有一份乾淨的愛和一個坦誠的愛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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