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沒有出口的迷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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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照雪低垂着眸,神情恍惚地推着行李箱往前走,一直走到君庭小區門口,被路過的一輛出租車搖窗詢問“美女,去哪兒?”才恍然驚醒,自己無處可去。
學校的學生宿舍已經辦理了退宿,教職工的宿舍還沒有安排,父母家裏……她不想讓他們擔心。
她潛意識裏還是本能地想維護岑露白在他們面前的完美形象。
她怔在原地,下意識地對着司機搖了搖頭,才慢吞吞地回神,鈍鈍地思索,從單肩包裏翻找出手機,撥打電話給容稚。
“容稚,你在家嗎?方便我去你家借宿幾天嗎?”她輕聲地問,嗓音裏有無法掩藏的鼻音。
容稚本要打趣,聽出她聲音裏的不對勁,立馬斂了笑意,答應:“我在呀,方便,怎麽了?”
姜照雪只回答:“那我現在過去可以嗎?”
“可以呀。”容稚爽快。
她猶豫着措辭似乎想要追問什麽,但最後還是沒有問,姜照雪也沒有心力多做解釋。她挂斷電話,在原地茫然地站着,看着大道上車輛閃着尾燈一輛接着一輛地呼嘯而過,忽然錯覺眼前的車不是車、燈不燈、光不是光,整個世界好像都是扭曲的,都充滿着詭谲。
她身上、頭上都是細密的水痕,分不清是雨還是汗,三伏的天,帶着燥意的夜風微微一吹,竟冷得她打了一個寒顫。
她開始懷疑這是一場夢,一場驚魂的夢。只要她睡醒了,世界就還是原來的樣子,她的岑露白,就還是那個她想到她居然能得到她的愛情時就能情不自禁笑出來的模樣。
她受魔鬼引誘般地想往人行道邊緣挪動,飛馳而過的車卻比她更先一步,高速通過人行道邊的低窪,飛濺起污水,濺落她半身污泥。
姜照雪驟然清醒。
污水順着她的裙擺滴滴答答地往下墜落,她的眼淚也不受控制地再次湧出眼眶。
原來真的不是夢啊。
她的靈魂歸位了,又好像徹底遺失了。她遵從肌肉記憶,麻木地彎下腰,擰乾了裙擺上的污水、擦乾了腳背上的污泥,機械性地揮手,打了一輛車,去往容稚所在的小區。
路燈投射在車廂裏明明滅滅,卷土重來的大雨砸落在車頂棚上噼噼啪啪,姜照雪靠在椅背上,環抱着自己,昏昏沉沉,像一具連呼吸都要消失了的垂危病人。
只有思想還在不知疲倦地奔騰。
她想起了和岑露白在一起的這兩年裏的點點滴滴,想起了她的溫柔體貼、爾雅風度,想起了那一日也是在這樣的一條路上,她第一次摸她的頭,安慰她說:“沒事的。”
那樣輕描淡寫,又那樣撫慰人心。
像真的一樣。
那現在呢?現在她要怎麽辦?她要怎麽樣才能夠沒事,怎麽樣才能夠不再眷戀、才能夠分辨出來,岑露白說這一句話時,是發自真心的心疼,還是有意展露吸引她的魅力,她為她所做的所有事情、流露出的所有脆弱,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她為了達成目的有意表現的一部分。
她分不清楚岑露白真心的模樣,也認不清楚自己心動的樣子了。
她在後車座裏無聲地淚流,司機在駕駛座上見怪不怪地嘆息。年輕女孩,又是從這麽高檔的住宅區裏出來,傷心事左右不過是感情事吧。估計是被什麽富二代戲耍了吧?他識趣地沒多嘴,猜測這個年輕女孩應該是一個要臉面的人,因為從頭到尾,除了明顯哽塞的氣息,她低着頭,至始至終都沒有發出過哭聲。
果然,在臨近下車前的一條街,她擡起了頭,停止了哭泣。她從單肩包裏取出了濕巾,擦了一把臉,整理了儀容,又取了紙巾,擦了真皮座椅上被她裙擺污水打濕的部分,道了一聲“謝謝”後才體體面面地開門下車。
車外細雨如針,姜照雪接過司機從後備箱裏提出的行李箱,剛剛站定,就見一道陰影落下,一把傘擋住了她的風雨。
“怎麽弄成這樣了?”容稚眉頭緊蹙,語氣關切。
她趿着拖鞋,穿着居家的T恤和短褲,紮着半長的頭發,一改往常吊兒郎當的模樣,不知道在這裏等了多久了。
姜照雪鼻腔忽然又有些發酸。
她勉強笑笑,解釋:“沒事,就是被路過的車濺到了。”
容稚松一口氣,後怕:“你吓死我了。”
大晚上的,她第一次見到姜照雪這樣狼狽的模樣。
她把傘遞給她,幫她拉行李箱,有意活絡氣氛:“怎麽也不帶傘,這麽着急來見我嗎?”
姜照雪無奈地看她一眼,沒有應話。
容稚也不介意。她打開了另一把傘,幫她推着行李,與她并肩走着,玩笑:“你來得可真剛好,我最近每天一個人關在家裏寫劇本,日夜颠倒,感覺都要悶得發黴了。”
姜照雪接她的臺階:“那我和你一起發黴。”
容稚無語:“朋友,能不能想點好的呀?”
“嗯?”
“不能我們一起發芽嗎?”
姜照雪很勉強地笑了一聲。
容稚看得出她哭過,情緒不佳,一路便都只撿着這樣不重要的事與她交談,轉移她的注意力,姜照雪有一句沒一句地應她的話。
眼底神色還是郁郁。
兩人一起乘着電梯上樓,剛進到房間,還來不及在小沙發上坐下,容稚的手機就震動了起來。
她解鎖查看,發現是岑露白的短信,問她:“照雪在你那裏嗎?”
再遲鈍的人也反應過來她們之間應該是發生了什麽了。
她為難地看向姜照雪,詢問:“岑總的短信,問我你在我這嗎。”
姜照雪咬唇,站在門邊,半晌才應:“告訴她吧。”
語氣裏全是疲倦的意味。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到現在還在心軟,還在顧及着,不要讓岑露白太擔心。
如果她真的會擔心的話。
岑露白回:“好。”
容稚眉頭打結:“好”是什麽意思?
她鎖了屏幕,乾脆不再回了,擡起頭斟酌着問姜照雪:“你們怎麽了嗎?她欺負你了?”
姜照雪心口又出現陣痛。
她欺負她了嗎?
好像是,又好像不全然是,她沒有辦法準确定義。
她喉嚨澀痛,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從哪裏說起,要怎麽定義。”
“我只是突然發現,原來好多事情都和我想的不一樣。”
原來她的生活裏充滿謊言,她深愛着的人,不是她以為的那樣的人。
她生活着的世界,好像都是假的。
只有她是真的。
也許,連她自己也是假的。
被人精密計算過、誘導出的心動,到底算不算是真的心動?感受到的愛意,究竟算不算真的愛情?
千頭萬緒撕扯着姜照雪,讓她一顆心四分五裂,連喘息都染着痛意。
容稚欲言又止。她沒有勉強她多說,只許諾:“姜姜,不管發生什麽事,我永遠站在你這邊。只要你不嫌棄,我這裏,你想住多久住多久。”
姜照雪眼圈浮起淡粉。她撇開頭,克制地說:“謝謝你。”
容稚不滿:“我們之間,你和我說這個?”
姜照雪努力地牽起了一抹笑。她想起來道歉:“可惜我們之前約好的要與談姐一起出去度假的事可能要泡湯了。”
本來準備就約在下周的。
容稚不以為意:“泡湯就泡湯呗。”
她招呼姜照雪往裏走:“我本來就已經不抱什麽幻想了。也許就是天意,讓我不要再去礙眼了呢。”
她說得灑脫,可放置在床頭的安眠藥和那比起之前一起數星星時又多了許多、幾乎已經要滿了的星星瓶卻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姜照雪看得出她在逞強,想再開解她卻心有餘而力不足。
容稚也無意再拿自己的事給她添堵。
她轉開話題,奇怪:“你怎麽不坐呀?”
姜照雪搖頭:“我裙子髒。”
容稚氣笑了:“你和我講究這個?什麽意思呀小姜同學?”她押着姜照雪的肩膀把她壓到了沙發上,問:“你吃飯了嗎?換身衣服,一起出去吃頓好的?”
姜照雪被帶得緩過了些情緒,也不與她客氣了,直說:“我沒有心情,就不去了。”
容稚直爽:“行,那你要不先去洗個澡,我随便叫點東西回來一起吃。”
姜照雪答應:“好。”
于是她們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在外賣送來後,圍坐在簡陋的小桌板前吃東西。
姜照雪話很少,吃得也很少,容稚盤腿靠在矮櫃上,無意識地感慨:“好像回到了大學時候一樣。”
有一段時間,她便經常去姜照雪宿舍蹭吃蹭喝。
姜照雪怔忡,恍惚間從心底裏生出一種疲乏,低喃:“如果人生能夠一直停留在那個時候就好了。”
不會遇見明妍,也沒有認識岑露白。
從此史海寄餘生。
容稚被勾出傷情:“人家說,過的不好的人,才會開始懷念從前。”
姜照雪失神:“或許是吧。”
今天之前,她本很少回想過去了,想的更多的都是和岑露白即将擁有的下一分下一秒。
而現在,她不知道她們之間還有沒有未來。
容稚也很多日子不再想“明天”和“未來”這種詞語了。
她也沉默了。
空氣驟然地安靜了下來,幾十秒後,容稚回過神來,故作輕松:“哎呀,搞得這麽苦兮兮、慘唧唧的乾嘛,我們聊點開心的事嘛。”
姜照雪強打起精神,問:“你有什麽開心的事嗎?”
容稚裝模作樣:“我有呀。”
她絮絮叨叨地說着些什麽,姜照雪興致不是很高,沒有真的聽進去,但還是配合着她靜聽、點頭。
夜深了,容稚才後知後覺,姜照雪的情緒并沒有真的好轉,她遇到的事似乎不是她的插科打诨可以排解的。她跟着安靜了下來,給她留出了清靜的空間。
夜靜悄悄的,燈關了,容稚在雙人床上躺着,姜照雪在她旁邊臨時安放下的小折疊床上睜着眼睛失眠。
她盯着天花板,明明困倦極了,卻不敢閉上眼睛。
一閉上眼睛,腦海裏就又全是岑露白。
神經中樞好像完全不聽指揮,反反複複,一遍遍地在腦海裏梳理她與岑露白的過往。
像是一場刀鋒沾着糖水的淩遲。
又像是掙紮在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
她找不到令自己信服的答案,也找不到逃出生天的出路。
她想說服自己岑露白說的都是真的,岑露白再狠厲、再不擇手段,她愛她也是真的,可理智又在提醒她岑露白是怎樣冷冰冰地控制着她們的感情進程、設計着她們的感情節奏、俯視着她的一切膽怯猶豫直到她退無可退忍無可忍向她索要一個答案時才流露出一點回應。
她把她當愛人,還是當勢在必得的獵物?
她不确知。
岑露白可以因為想要她就不顧她意願地介入她的感情,是不是也可以因為不想要她了,就同樣可以不顧她意願地抛棄她?
她不确信。她不敢有自信,也沒有這樣的自信,相信自己真的會是岑露白的例外。
她有什麽?又憑什麽?
她很想找到一點佐證岑露白行為邏輯是合理的證據,很想問容稚“如果你有能力能騙得談姐和你談一場戀愛,在明知會傷害她的情況下,你會不會使用這個機會?”,又覺得像是在容稚傷口上撒鹽。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她忍住了。
手表的發條噠噠噠地轉,小區外的車水馬龍聲漸歇又漸起,姜照雪渾渾噩噩地,終究體力不支,陷入無意識。
迷迷糊糊,理智停擺,撕心裂肺的痛過後,她最後記得的竟只剩下對岑露白的依戀了。
她覺得空調好冷,床板好硬啊。
她習慣性地想要尋找岑露白的懷抱,可始終沒有找到。
“砰”一聲巨響,大半夜的,容稚被驚醒。
她驚慌失措地坐起身子看向聲源,借着月光,她看見姜照雪失魂般地坐在床下,額頭染着血,眼裏全是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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