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你們是哪家公司的(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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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東方完全不想為五鬥米而折腰。
如果不是窮的叮當響, 他壓根不會将自己的桌面排版系統賣給周秋萍。對于一個計算機專業的學生來說,這種行為等同于賣兒賣女。賣就賣了,掉頭走人, 這輩子再沒關系也就算了。結果買主還要拉着他打工。
他沒有節操嗎?
他沒有尊嚴嗎?
他不知道陶淵明嗎?
可惜的是, 這不是五鬥米而是50塊錢啊。五鬥米是75斤,一個月的薪奉。按照現在的物價, 要糧票的米才1毛4分2一斤, 不用票也就是三四毛。75斤米,加在一起30塊,也就是他0.6天的報酬。
給陶淵明一天750鬥米的薪水,估計他老人家都會捏捏鼻子小心伺候上司,堅決不去悠然見南山了。
陶公尚且如此,何況他這汲汲營營之輩。
于是李東方毅然決然踏上了火車。
上車的時候, 他還恍惚, 感覺就跟做夢似的。算了, 反正也是做夢,不如一覺睡到北京。
等到睜開眼, 他只要跟着人乾活就行。
徐文文這姑娘雖然膽子不大, 起碼在周秋萍眼中過于謹小慎微了, 畢竟按照這位老板的思維模式,她都已經授權了,甚至允許徐文文直接從自助餐廳支錢當活動經費, 哪裏能跟算盤珠子一樣,撥一下動一下呢。
但徐文文有個好處, 就是接了任務之後便會一板一眼地去執行。
老板讓她搞定《電腦世界》, 她就領着人直接去雜志社找gg部。
別說被臨時拎過來當保镖的工程兵了, 連李東方都一臉懵逼。
就這樣?
徐文文滿臉理直氣壯:“不進去怎麽演示啊?”
門衛大爺在門口喊:“姑娘, 你們是乾嘛來的?”
徐文文一點都不怵:“跟你們gg部主任約好了,給你們送軟件來的。”
大爺居然就這樣被輕易地說服了,只讓她登記簽字,就放人上去。
《電腦世界》雖然名聲在外,但雜志社毫不起眼,就是灰撲撲的2層小樓,裏面的房間狹小的很。
李東方進去的時候,小聲嘀咕了句:“難怪他們要人自己解決住宿問題,才敢招人。”
徐文文轉過頭,疑惑道:“什麽意思?”
“就是我一師弟,今年本科畢業,工作找到這邊。他們原則上不招人,說是沒辦法解決住房問題,除非他自己在北京有親戚可以投奔,給地方住,不然這事兒成不了。”
徐文文好奇道:“那他有親戚在這邊嗎?”
“沒有。”李東方笑了,“但他有個寫詩的朋友很投緣,給他寫了證明,可以借房子給他住。”
徐文文笑道:“那好啊,他應該過來報到了吧?那咱們是有熟人了。”
李東方的笑容突然間淡了下去,聲音低沉:“來不了了,他被判了兩年。”
徐文文沒反應過來:“他乾啥了?要坐兩年牢?”
“放火。”李東方苦笑,“其實第1個點火的不是他,只是部隊過來的時候他剛好被抓到了。”
徐文文不客氣道:“那他也放火了,街上的店鋪是很多人家積累了一身的心血,就這樣被燒光了,還有人被燒成了重傷甚至丢了命,他難道無辜嗎?”
李東方煩躁起來:“不跟你說這個了,對,沒人無辜。但要抓人的話,那所有犯罪的人都應該被抓起來,而不是選擇性地抓。□□.燒這些事斷過嗎?沒有。20多年前就有,被打死的人多了去。北師大附中的校長是怎麽死的?請問誰坐牢了?被推薦上大學的是他們,當兵走的是他們,招工走的也是他們,現在當官做宰作威作福搞官倒搞腐敗吃香的喝辣的花天酒地醉生夢死的還是他們。如果要判罪的話,為什麽不是他們蹲大牢?選擇性抓捕,才是最可恥的!是無恥的公權私用。”
徐文文想反駁他,辦公室的門開了,伸出個腦袋,疑惑地看着他們:“你們是誰?有什麽事兒嗎?”
徐文文趕緊自我介紹:“你好,同志,我們之前咨詢在《電腦世界》上打gg的事兒,你們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得看到東西,看到效果才能接。我們今天是過來演示的。”
那中年人點點頭,朝辦公室喊了一聲:“秦主任,是找gg部的,想來打gg。”
秦主任中等個子,身材微胖,鼻梁上也架着眼鏡,看上去十分和氣:“你好,同志,你們要打什麽gg?”
“秦主任您好,我就是之前聯系過您的小徐,我們的龍卡想在雜志上打gg。今天我們把東西帶過來了,可以現場演示。”
秦主任點頭:“行,那你們跟我過來吧。”
屋裏有人喊了一聲:“這個字體不對,重新調,重新調,都亂了。”
另外一個人抱怨:“你說的輕松,調起來多麻煩啊。”
徐文文突然間機靈了,趕緊表态:“不麻煩的,用我們的這個桌面系統軟件很快就能調好。”
李東方也附和:“對對對,這個很簡單,我現在就能做。”
屋裏說話的人面面相觑,然後齊齊将目光轉移到這兩位年輕人身上。
李東方笑容滿面:“二位老師,要不我現在就展示給你們看?”
秦主任微微蹙眉,最後還是點點頭:“你試試看吧。”
這個試的過程可真不簡單。因為四通打字機跟電腦并不連在一起,不是直接複制粘貼就能用的。
好在徐文文熟練掌握了五筆,打字速度飛快。其實如果不是她成功應聘了自助餐廳,她本來想試試市政府的打字員崗位的,她對自己有信心。
一篇文章打好之後,李東方就指點他按照雜志工作人員的要求開始調整字體,重新排版。
刷刷幾下,頁面就煥然一新。
屋裏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秦主任也驚訝:“這就是你們的龍卡?”
徐文文點頭:“沒錯,這是我們整個團隊歷時三年的時間雕琢出來的跨時代的作品。我們迫不及待地希望全國的電腦使用者可以應用它提高效率。《電腦世界》是我國計算機方面的專業期刊和權威雜志,所以我們第一時間想到了要在貴刊上刊登gg。我們的龍卡可以實現……”
她還沒來得及介紹全部功能,秦主任就點頭:“可以了,你們可以在我們雜志上打gg。具體有哪些功能,你們來提供。我們可以共同讨論gg詞。”
徐文文和李東方都有點懵,就這麽簡單?他們還以為要過五關斬六将呢。
結果秦主任的下一句話就讓他們破防了:“你們是哪個公司的?有名片嗎?”
徐文文和李東方都傻眼了,啥公司呀?他們一個是自助餐廳的,一個是無業游民,哪來的公司啊。
還是陪他們過來的小戰士最機靈,毫不猶豫:“我們是江州軍區貿易公司的,這就是我們公司的産品。”
秦主任恍然大悟:“哦,部隊的呀,三産公司的。那你們得把公司的營業執照拿過來給我們看,我們得對讀者負責。”
徐文文出了雜志社的門,趕緊打電話給周秋萍。
此時此刻,周秋萍剛下火車。謝天謝地,她的大哥大還有電,起碼能夠順利接到電話。
徐文文急得夠嗆:“周經理,雜志社這邊要求一定要有公司,不然沒辦法給我們打gg。我們臨時說是部隊三産公司的。能不能把手續趕緊辦起來?”
周秋萍沒想到現在的雜志社居然如此負責,還怕打gg的是三無産品。
她想了想,直接拒絕:“不要以三産公司的名義做這個。李東方在不在你旁邊?讓他接電話。”
被cue到的人莫名其妙,他就是被臨時拎過來充當展示板的。他們搞不搞公司,關他什麽事啊?
周秋萍當機立斷:“你以為50塊錢的出差補助是白拿的?你們學校是不是有校辦廠,校辦公司?你們學院你們系呢?有沒有信息類的公司?”
80年代校辦工廠是社會主流,像大名鼎鼎的娃哈哈,前身好像就是一家校辦工廠。它們享受稅收優惠政策,但大部分都小打小鬧,因為缺乏專業經營人才,加上現在社會大政策的影響,很多都開始對外承包。
李東方還沒回過神來:“有啊,怎麽了?”
“我要承包其中一個部門。公司裏面應該有你的老師,我希望你幫忙牽線。”
李東方下意識地拒絕:“直接在三産公司裏搞不是更方便嗎?你更熟。”
他們誰都沒考慮自己成立個公司的事,因為這個時代辦理公司的營業執照非常麻煩。私人開公司,更加麻煩,大部分人都是挂靠承包。
周秋萍笑道:“我問你,說到部隊你有什麽想法?你對部隊的印象如何?把你這邊的電話號碼報一下給我,我大哥大要沒電了。”
天哪!現在的大哥大質量真的很夠嗆。這才打了多長時間的電話?已經燙的不行了,電量也不足。
她找了公用電話亭,直接又打回頭。這回接的人是徐文文。
“行吧,你回答我的問題,你對部隊的人第一想法是什麽?不要跟我扯什麽忠誠之類的,請從文化層次的角度說明。”
徐文文有點別扭,支支吾吾道:“就是有點,成績不好吧。尤其是軍轉乾部,其實口碑不太好,因為不懂業務知識,而且個性比較強硬,其實很容易産生矛盾。”
“OK,沒錯,社會上都說傻大兵,前臺詞就是認為軍隊打打殺殺文化水平低,對不對?”
徐文文下意識地否認:“其實不是的,要說科技水平最發達的地方,那肯定是部隊。兩彈一星這些都是軍工行業。”
周秋萍笑了:“但人們說到部隊的時候,很難在第一時間想到部隊的科研單位和文職工作人員,主要想到的還是一線官兵。所以我們不能說是部隊的三産公司。現在,電腦在我國這絕對是奢侈品,八.九千一臺,大部分私人根本沒辦法承受。購買電腦的主力軍是哪些人?”
“機關企事業單位還有就是大中專院校。”
周秋萍十分滿意,因為徐文文顯然做了背景調查。自己并沒有叮囑她乾這個,她自己能想到,就說明她很有沖勁。
“沒錯,集中購買電腦的人群裏,政.府是大頭。而地方政府和部隊之間其實存在矛盾,随着軍隊經商之後,這個矛盾也越來越大。比起軍隊,政.府應該更加相信大學的科研能力。而對大部分人來講,電腦這種高科技産品本身就應該跟高等學府靠上邊。所以,我們要承包大學的校辦公司,哪怕只有一個部門。”
李東方的內心是崩潰的,他以為跑一趟北京事情就結束了,沒想到還要這麽麻煩。
這也是時代特色。
換成周秋萍穿越前,哪個單位一件事不一把頭把要求說清楚,來辦事的人肯定怼死你。之前也沒說過要公司的營業執照,現在搞這個算怎麽回事?要不是看你們雜志有知名度,國內相關的雜志又基本等于沒有,誰捧着你啊?
可憐的研究生罵罵咧咧地回了江州,被迫充當中人,找到了自己的大學導師,提了想要承包電腦部的要求。
老師以為他已經出國了,看到人還挺驚訝的:“你怎麽還沒走?”
老教授最近的日子也很不好過,一直在被審查,接收外界信息的渠道也基本上中斷了。
李東方搖頭,聲音悶悶的:“我不想走政治途徑出國。”
雖然他清楚自己留在國內基本沒有發展前途,但成王敗寇,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凡事要有一說一。他不覺得自己受到了政.治迫害,如果真是迫害的話,他也不會被放出來。
做人要真誠,沒有的事就是沒有,他不能信口雌黃。
但他手上沒有任何offer,無論是來自學校或者來自工作單位的offer,他通通沒有。
不走政治途徑,他又該如何實現出國夢呢?
這世界上真正痛苦的人從來不是高尚者更不是卑鄙者,而是他這種沒那麽高尚偏偏又有點底線的人。
李東方聲音悶悶的:“我還在找機會。”
導師現在的狀況也不佳,可以說愛莫能助,唯一能乾的就是表态:“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可以給你寫封推薦信。不過今年肯定來不及了,最早也得明年才有機會。”
師生都陷入了沉默。
導師突然間嘆了口氣,面上浮出苦笑:“如果我說我從來沒有反對過也從來不想推翻,我只是對如此嚴重的腐敗現象已經到了深惡痛絕,忍無可忍的地步,會有人相信嗎?”
信不信又怎樣呢?事情已經蓋棺定論,牽涉其中的人,不管最初的目的是什麽,都不可能全身而退。
除非破罐子破摔,直接走到對立面。
李東方神情蕭索,不願意再談論這個話題,只詢問自己的導師:“周經理想承包我們信息公司的電腦部,一個月多少錢?”
導師皺眉毛:“你為什麽不自己承包呢?你之前做的那個系統就很不錯呀,自己搞,才便利。眼下你在國內肯定沒機會了,不如乾脆乾個體。你看,個體乾得好,比我們風光多了。”
李東方搖頭,老實承認:“我已經把技術賣給周經理了,君子要言而有信。而且,搞研發是研發,做生意是做生意,我這方面不行。”
其實他們學校的信息公司發展的也不怎麽樣。雖然一堆教授副教授,最次的也是研究生,但捧着金飯碗讨飯吃說的就是他們。他們也不曉得該怎麽做生意,只能利用自己的技術給人做咨詢,幫人修電腦。
沒錯,他們就是高級維修工而已。
如果說一口氣打兩個月的gg只能說明周經理財大氣粗,那麽對方對于目标客戶群體的判斷才真正讓他佩服。
即便這人對電腦技術只知道皮毛又怎樣,她能看出軟件的核心點,要清楚要怎麽賣賣給誰,那就說明他的技術能夠在她手上發揚光大。
教授懷疑自己的學生還在找機會盡快出國,便也不再勸他承包。況且現在電腦部的對外承包費放在市場上算便宜,也就是1500一個月。但對于剛研究生畢業連工作都沒找到的學生來講,這個數字已經足夠吓人了。
他點點頭:“行吧,你喊那個周經理過來,我們跟她簽合同。”
“能簽多長時間?”
“最少一年,最長三年,後面再根據情況定。只要她不做違法犯罪的事,我們不乾涉她的任何經營活動。同樣的,她也不能打着我們的旗號在外面招搖撞騙。想用我們的人,按照市場價格正常付工錢。”
李東方點頭:“好,我馬上轉達。”
沒想到都不等他打電話,周秋萍已經自己找過來了。
她來的主要目的是為了給阿媽報老年大學的名。之前因為學.潮,這事兒一直拖拖拖,好不容易又開始招生了,她可不想阿媽再錯過。
她去老年大學的上課教室看過了,真是好位置。師範大學的綠化本來就好,劃給老年大學的教室外面全是參天大樹。人坐在裏面,明顯覺得比室外溫度起碼涼快兩三度。
在這裏上課,不管是學畫畫還是學什麽,總能找到樂趣。
她報完名回頭,瞧見李東方跟個老頭站一塊兒,打完招呼知道事情談成了,便毫不猶豫:“那今天就把合同簽了吧。我是先付一年的承包費還是怎麽說?”
教授吃了一驚,感覺自己的學生說的真沒錯,這位周經理掏錢果然大方。
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先付一年吧。”
師範大學有法學院,合同是法學院的教授現場拟定的。大家簽完字,周秋萍又領着人去銀行辦了轉賬手續,算是把這事徹底定了下來。
李東方被迫陪了這麽長時間,早就不耐煩,見狀趕緊要告辭:“那周經理你忙吧,我走了。”
“慢着。”周秋萍喊住人,“你去哪裏?你有地方呆着嗎?”
李東方煩躁起來:“這跟你有什麽關系?我睡大街去,行吧?”
其實也不至于。他雖然已經畢業了,但還有師兄師弟待在學校。別的不敢說,弄一張床睡覺還是沒問題的。
周秋萍微笑:“當然有關系。既然你暫時還沒出國,不如先給我打工吧。”
李東方本能地反感:“我為什麽要給你打工? OK,3萬塊錢我收了,東西我也給你了,我們錢貨兩訖,沒有任何關系。”
“100塊。”周秋萍笑眯眯的,“去賣軟件,每賣出一套,我給你100塊的提成,願不願意乾?”
她慢條斯理道,“你想出國留學的話,最早也得明年才能過去。而且3萬塊,夠你在國外花嗎?窮家富路,錢在外面是最不經花的。既然你現在走不了,不如用這段時間好好掙錢,起碼把你的路費和學費掙出來。”
李東方茫然了。
掙錢,他當然想。
可推銷商品,他真沒乾過呀。
他這輩子唯一一次推銷就是把軟件技術賣給了面前這位周經理。
他總不能再賣第二回 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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