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目标是搶占市場(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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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工是搞研發的, 不會推銷,周秋萍只能手把手地教。
她把銷售小組(嗐,其實目前也只有徐文文和李東方兩個人), 拉過來開會, 開始給他們布置任務。
“你們需要一家家地跑單位,先從江州各家政府機關開始。所有使用電腦的單位都是我們的目标。我要求這些單位起碼都見過我們的操作系統。”
李東方下意識地拒絕:“人直接把我們趕出來了, 你當衙門這麽好進。”
徐文文反駁:“你怎麽就知道進不了?你又沒試過。所有的單位都能進的。”
李東方想朝這姑娘翻白眼。她又沒跟官老爺們打過交道, 不知道這些人架子有多大。但凡看過他們的德性,都不想再跟他們說半句話。
周秋萍沒解釋個中原委,只叮囑李東方:“這事兒你跟着徐文文,她帶你去做。”
但徐文文的勇氣也僅限于把人領進門而已,至于說服人家購買他們的系統,她是沒這個底氣的。
《電腦世界》雜志社之所以願意接受他們的系統, 是因為不用掏錢。免費又好用的東西, 誰不喜歡?即便需要用上一年, 他們也毫無意見。
但免費政策可一不可二,總不能以後都送, 不賣吧, 那不是賠本賺吆喝嗎?
周秋萍搖頭:“當然不白送, 三千塊錢的價格已經很便宜了。四通的打字機可得2萬呢,白瞎了電腦。”
李東方下意識強調:“那是四通,名聲在外的四通, 跟咱們這個龍卡比不了。四通是中關村的老大。”
周秋萍意味深長道:“四通的那位創始人是不是跑了啊?”
李東方臉色大變,目光警覺地盯着她:“你要問什麽?想從我身上挖信息, 只能說明你想太多了我們根本扯不上關系。”
“你誤會了。”周秋萍擺手, “我的意思是四通已經碰上大麻煩, 總經理跑了, 沒人撐起局面,你覺得還有誰會購買他們的打字機?想想清楚,使用打字機的都是哪些單位?”
李東方臉上一陣紅一陣白,還沒從激動的情緒中平緩過來。
倒是徐文文的成長背景讓她對一些事情反應極為迅速。
那就是政.治敏感性。
四通的當家人出了事兒跑了,四通的處境就尴尬了。在歷次□□中鍛煉出來的人都極為敏銳,秉承一個原則,能切割就切割,能不惹麻煩就不惹麻煩。
當家人都跑了,還說他管的公司沒問題?鬧得沸沸揚揚,這麽多人的吃喝住,錢從哪兒出的?是不是你們公司就是他們的活動小金庫?
連徐文文這個其實跟此事沒有什麽實際利益關系的人都忍不住這樣想,何況局內人呢。
身處官場,最重要的就是小心表态。其他這事也許他們會馬虎,但在這種事上他們一定會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徐文文蓋棺定論:“四通估計懸了。”
周秋萍笑眯眯地看着她:“然後呢?”
徐文文咬牙,下了狠心:“他們撤退空出來的市場就是我們的市場。”
周秋萍搖頭:“不僅僅如此,他們還沒有來得及搶占的市場也是我們的市場,我們不能輕易知足。”
李東方下意識地想潑冷水:“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況且中關村不止有一家四通。”
周秋萍認真道:“你能告訴我中關村的那些公司有什麽獨一無二,令人贊嘆不已,永遠難以望其項背的地方嗎?除了做代理和倒賣批文。”
李東方本來已經準備滔滔不絕了,愣是被她最後一句話給噎了回去。
中關村號稱中國矽谷,但在它的發展早期,也就是80年代,它的主要業務還真就是這兩項。
就比方說從中科院物理研究所出來的人辦的科海吧。前年營業額就破億了。哪兒來的錢?靠倒賣批文。
在這個時代電腦主要靠進口,民營企業拿不到進口的批文,國營企業有,可後者用不上。以科海為代表的一批中關村公司乾的就是向國營企業買批文,然後倒賣PC機的活。
這玩意兒的利潤有多高,看看人家成立三年就破億的營業額就知道了。
這可是1987年的營業額過億。
即便大名鼎鼎的四通,它家除了賣打字機之外,還有筆被人津津樂道的業務,也不過和香港金山合作賣電腦。
1987年, IBM的PC機在中關村的價格是3萬多塊。金山的super PC組裝出來的價格卻是1萬多,占據極大的價格優勢。再憑借四通的銷售渠道,幾乎在政府的招标裏, Super PC無往不利。
但super PC的質量如何?李東方只能苦笑。這機子有另外一個別稱,叫“修吧修吧”。組裝機和發達國家流水線生産出來的整機在質量上就根本不是一個層別。
簡單點講,方方面面的技術都不到位。
周秋萍慢條斯理道:“中關村的定位是技工貿,落腳點還是貿易。雖然技工兩個字放在前面,但他真正乾的活卻是通過貿易手段将國外的先進的信息技術和産品帶入國內。”
徐文文插了句嘴:“其實也是另外一種翻譯,近乎于掮客。是嗎?”
李東方迷茫了,難道中國沒有優秀的程序員嗎?像比爾·蓋茨那樣優秀的程序員,憑借自己的技術力量,創造了他的微軟帝國。
為什麽搞了半天,中關村也就是個二道販子?現在因為政策保護,所以大家還有吃飯的機會。但是随着市場經濟化進一步發展,這種地方保護主義肯定會被打破壁壘。到時候面對氣勢洶洶的跨國集團,他們還有競争力嗎?
之前萬總曾經提出過要将中關村的公司都整合,合并為中關村電子集團,以此凝聚核心競争力,共同和外國公司進行抗衡。
但現在,絕對不可能了,提出概念的人自己都跑了。
周秋萍看他兩眼發直的樣子,諄諄善誘:“所以你發現沒有,你不用妄自菲薄,他們能做的,我們同樣能做,而且很可能做的比他們更好。因為我們做的就是貿易。”
李東方又開始猶豫:“可是就我們兩個,那得跑到猴年馬月啊。占領全國市場?過個三年五載都沒戲。”
周秋萍微笑:“那你就得組建一個團隊呀。我想跟你情況類似的人并不少,今年就沒幾個人能留在大城市,對不對?不留城,他們去哪裏?”
李東方又沉默了。
處理方案很簡單,就是發回原籍。
80年代的大學生,生源還沒大面積集中在城市,差不多有一半是農村戶口。其他專業李東方搞不清楚,但計算機,不是他歧視自己的家鄉,他回他老家的小山溝,上哪搞計算機去?大家根本用不上計算機。
這時代跳槽是個極為新鮮的概念。大部分人都會在同一個崗位乾到退休甚至死亡。舞臺有多大,世界就有多大,在分配工作這件事上展現的淋漓盡致。
能出國的畢竟是少數。絕大部分人只能默默地承受命運的轉折。
“這樣吧,你去找找你的同學,不管是研究生還是本科生或者大專生,如果分配工作不理想,不願意回原籍,想留在江州的,就把人集中起來。我既然承包了電腦部,那肯定需要人乾活。暫時,嗯,一個月開200塊錢的工資。銷售分紅,等人到位了再談,當然不可能像你一樣高。”
李東方心動了,他從來都不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如果真理想主義的話,他也不會在那份忏悔書上簽字,獲取自由。
可真的留下來,一門心思的乾這事兒嗎?
周秋萍就像伊甸園裏引誘夏娃吃下蘋果的蛇一樣,專門戳人的軟肋:“等到隊伍建立起來以後,你就有人手幫忙一門心思搞研發了。我知道,出去推銷賣東西并非你的專長,你也不愛乾這事兒。但現在沒辦法,沒人,就得什麽都要自己乾。”
然而李東方跟被踩了貓尾巴一樣,瞬間警覺起來,垂死掙紮:“我明年要出國的。”
“哦。”周秋萍一點挽留的意思都沒有,輕描淡寫道,“沒事,明年應該有新的産品取代我們的龍卡了。”
李東方感覺自己受到了羞辱,本能地強調:“我的龍卡很強大,沒那麽容易被打敗。”
周秋萍似笑非笑:“真的嗎?要不要我們打個賭?”
她的态度是如此篤定,又如此風輕雲淡,搞的計算機專業畢業的年輕人愈發煩躁:“就算有新産品又怎樣?我難道不能升級嗎?”
周秋萍慢條斯理,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哦?那你打算如何升級?”
李東方警惕起來:“3萬塊錢賣的是這個軟件,更多的東西不包含在這個軟件裏。”
徐文文直接插刀:“呵,說的跟真的一樣,你是只有三板斧,都已經使出來了吧。”
“哎,你這丫頭怎麽講話呢?”
“實話實說,忠言逆耳不好聽吧。從你賣軟件到現在才過了多長時間?你要真有更新更高級的技術為什麽沒有體現在你的軟件裏?難道是你已經找到了更好的買家,早就準備奇貨可居?要說賣東西這個事兒,肯定是我比你經驗更豐富。碰上最大方的買家,還不出手,只能說明一件事兒,就是沒有。”
李東方被她擠兌的臉色通紅。他上學的時候個性以沉穩、耐得住寂寞而着稱,但這女同志處處不客氣,動不動就踩人痛腳,讓人真忍無可忍。
周秋萍直接喊停:“行了行了,還有空說廢話嗎?我一個門外漢都知道趁人病要人命,搶四通的市場,你們覺得開電腦公司的人想不到嗎?一旦他們回過神來,你們覺得我們的核心競争力又在哪裏?我們有什麽必勝的秘招嗎?”
當然沒有。
或者準确點講,這個時代國內所有的電腦公司或者說從業者,大哥別說二哥,情況差不多。所謂的技術就是“翻譯”的技術,程序員的重要性并不被真正看中。重要的是資本,是銷售渠道或者說是人脈。
李東方聽到自己砰砰的心跳聲,耳邊不斷回響着“擁有自己的技術團隊搞研發”。所有真正的技術工作者,大致夢想都差不多,就是利用自己掌握的技術改變社會,推動整個世界的進步。
這不僅僅是經濟利益,還是個人人生價值的實現。
他猛然站起身,大踏步往外走,不耐煩地抛下一句:“還愣着乾什麽?等人家反應過來啊。”
徐文文莫名其妙。
要不是看龍卡是他發明的,這麽短的時間內沒自信自己充分掌握了技術,她真懶得伺候這人。
“往哪邊走?省政府往這邊坐車。”
李東方吓了一跳:“你口氣不小啊,一開口就是省政府。”
“廢話。”徐文文平常挺和氣姑娘,脾氣好的很,對他卻沒辦法給好臉色,“從古到今,都是從上往下易,從下往上難。要盡快地占領市場,當然先從省政府開始了。”
李東方被她噎得說不出來話,只能用眼睛狠狠地瞪她。
但目光沒有實質性,目光就是泡了鶴.頂紅也不會對其往往造成任何真正的影響。她只要給人一個後腦勺,對方的舉動就是完全的無效攻擊,而且幼稚的可笑。
連公交車上的乘客都跟看神經病一樣看着他。明明瞧着是個挺文質彬彬的大小夥子,咋腦袋瓜子不正常呢?
怪可惜的。
倒黴的李東方都沒收到正主的反應,就差點沒被助攻活活氣死。
下了公交車,他更加沒有反擊的機會。因為一進政府機關的大門,就成了徐文文的主場。
她從小到大都沒覺得自己是乾部家的小孩有什麽了不起。因為她家的教育模式和整個家庭氛圍就是大家都是社會主義勞動者,不過分工不同罷了,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但乾部子弟身份依然會給她帶來很多便利,最起碼的,她進政府大門一點不怵,跟人提要求,想展示他們的産品時,她甚至說話都不哆嗦,那理直氣壯,不卑不亢的派頭,搞得接待他們的辦公室人員都一臉懵逼,嚴重懷疑他們不是推銷員,而是上級單位派下來的技術員。
不,技術員也不像他們這樣。上級單位來的人同樣不會這麽客氣,不下巴擡到天上就不錯了。
已經人到中年的老科員費力地擡了擡自己的眼鏡,茫然地詢問:“那麽你們到底想乾嘛呢?”
“我們現在需要一臺電腦展示給你們看,只要裝了我們的系統軟件,所有的辦公流程都會無比輕松。”
老科員費力地眨眨眼睛,似乎沒辦法消化她的話。
還是一個過來招呼她乾活的副處長瞧見了徐文文,立刻熱情地招呼:“哎呦,您這有事兒?”
徐文文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請求。
副處長大包大攬:“沒問題,沒問題,就是演示是吧?電腦,對對對,PC機,這邊這邊, IBM的,質量肯定好。”
李東方看到電腦時就垂下眼睛,這電腦,買來是當吉祥物的嗎?他嚴重懷疑它有沒有被用過。
他沉默地裝上了龍卡,開始詢問:“你有什麽需要處理的文件嗎?我現在就展示給你看。”
這回眨巴眼睛的人換成副處長了,電腦是個時髦玩意兒,但跟他沒關系,他從來沒用過。
他有什麽文件要處理的?
徐文文反應極為迅速:“處長,能麻煩您把你們的打字員請來嗎?”
所有的文件如果要印出來的話,都需要經過打字員的處理。90年代電腦完全普及前,打字員是個相當有技術含量的活。
打字員拿來一份領導的講話稿,李東方就現場演練,把個稿件調整的花團錦簇。他好歹是研究生畢業,用寫論文的方式标注重點,講話稿一下子就清晰明了了。明明內容還是那個內容,呈現出來的效果卻截然不同。
打字員目瞪口呆。說實在的,電腦買回來以後他電腦買回來以後,她也在自學計算機知,但她真覺得電腦是雞肋,起碼對她這個文字處理工作者來說,她也不知道能派上啥用場。
可現在電腦跟變了魔法似的,一下子就把她的工作變得簡單清晰明了。
她高興道:“就這樣嗎?以後都能這麽弄?你等一下,我記一下,下次要怎麽來?”
因為對方是女同志,李東方讓出了位置,好叫徐文文現場指導。
打字員學的熱火朝天,副處長在旁邊不停地恭維:“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厲害,掌握技術都快的很。”
李東方琢磨着自己是不是應該接點話,電腦室的門就被敲響了。一個中央支援邊疆的地中海發型男人皺着眉毛問:“你們都圍着PC機乾什麽了?不用管他了,我已經打過申請了,馬上就能買四通打字機,比以前的機子好用多了。”
副處長下意識道:“張主任,要不要你看看這個?這個系統一用,我們不用再買打字機了,你看這個打出來效果多好。字多清楚啊,這個多少錢來着?”
“3000,我們的價格是3000。四通打字機是2萬。”
副處長立刻表态:“就是嘛,你看這個便宜好多,能買好多臺打字機了。”
徐文文趁熱打鐵:“而且我們這不占地方,直接裝在電腦上就能用。很方便的。”
方主任卻皺眉毛,直接拒絕:“不用了,領導已經簽字了,我們是肯定買四通打字機的。多少單位用的都是好的東西,怎麽可能不好用呢?”
說着,他掉頭就要走人。
李東方脫口而出:“四通打字機還能買到嗎?他家公司不是被封了嗎?”
話一出口,他就呆住了。他肯定是瘋了,他肯定中了蠱,他居然拿這個出來說事兒。
辦公室主任和副處長集體目瞪口呆,不約而同道:“封什麽封?”
四通公司實在太有名了,可以稱得上是中關村企業的龍頭老大。不管有沒有用過他家産品的人,起碼都聽過他家的名字。
好好的公司,張嘴就說封了,這不玩笑嘛。
徐文文大吃一驚:“你們不知道嗎?四通的總經理逃了呀,鬧了很厲害的,就是廣場就是北京那個事兒。”
辦公室主任不敢相信:“那不是大學生搞事嗎?跟四通公司有什麽關系?”
徐文文清了清嗓子,含糊其辭道:“他是領導人之一,聽說他是負責經費的人。”
打字員也在旁邊點頭:“是真的。”
她年紀輕,對這件事關注度比較高,幾個跑了的人的名字她都知道。
說實在的,她挺看不起他們的。他們是拍拍屁股走了,剩下那麽多人怎麽辦?真不夠意思。
辦公室主任快速眨了兩下眼睛,趕緊擡腳去找領導彙報。
要是四通公司真出事兒了,那他家的東西他們肯定不能買啊,這不惹禍上身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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