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營業執照(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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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專車接送, 盧振軍頭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原來出行是這麽不方便。
雖然他不喜歡公車私用,但他以前基本辦的都是公事。加上無論去岳家或者回父母家,都有直達的公交車, 他沒多大感覺。
現在先送孩子去學校, 然後再跑去辦手續,那來回颠簸的路程可多了。公交車不可能按照你的想法設計路線, 有的時候明明就隔了三四公裏路, 它卻能夠繞十幾站。
況且周秋萍在去工商局之前,還得跑紡織路,把她的股東們都給帶上。
這事必須得趁早,到了中午,各家店就開始營業了,大家必須得盡快辦完工商登記。
幾家已經營業的店的店員都好辦。
大家沒一個傻的, 都清楚能分紅是好事, 心裏也明白他們是借了國家在控制私營經濟的光, 不然這種好事不可能輪到他們,所以并不怕上當受騙。
吳康和他們一說, 大家就趕緊掏腰包, 多的出了一兩千, 少的也有三四百。反正他們的工資獎金都不低,這錢能拿得出來。10萬塊很快就湊齊了。
可到了火鍋店,事情就麻煩起來了。
梅經理正要找周秋萍呢。因為他們餐飲公司的老總上個禮拜六剛去省裏開了會, 被傳達了重要指示精神,也就是要嚴格防止資産.階級自由.化的傾向, 不能為資本主義提供經濟支持。
簡單點講, 就是要嚴格限制私營經濟。
其他單位感覺還好, 和他們關系不大。
但餐飲公司卻成了衆矢之的。
因為改革開放後最早的一批個體戶就是搞小飯店的, 餐飲公司管轄的好多飯館都承包給了個體戶。
現在上面口子一收緊,餐飲公司就麻煩大了呀。原先已經租出去的店趕緊終止合同。正在談的,那也必須得立刻停下。
梅經理十分抱歉:“實在對不住,周經理,這是上面的硬要求,我們也頭痛,但沒辦法。”
她這話真情實感。前幾年流行搞承包,餐飲公司2/3以上的店都承包出去了。現在一下子又清理,不是要人老命嗎?
可他們下面這些做事的,哪來的資格和上級讨價還價呢?即便滿肚子牢騷,那也必須得堅決執行。
周秋萍卻笑了:“您誤會了,梅經理,我們這不是個體戶,我們這是股份合作企業。我們這麽多人,都是股東。哪裏是個體戶呢,哪裏是私營呢,我們這是一個集體,我們是集體合作單位。”
其他人紛紛點頭:“沒錯,有村集體有街道集體,我們這麽多人怎麽就不是集體了?”
梅經理懵了,她還頭回聽說有這種自發組織的集體。其他集體單位,比方說街道或者是村之類的,都是以行政單位為基礎的呀。
周秋萍卻振振有詞:“梅經理,你們這個觀點就落伍了。股份合作制企業在溫州已經出現好幾年了,非常流行。人家搞得可好了,國家都派專員過去調查,要在全國推廣呢。要說搞經濟,人家溫州人确實跑在我們前面。”
梅經理有點暈,因為現在普遍的企業性質就三種:國有、集體還有個體。她頭回聽說什麽股份合作制。但周秋萍說的好像又有點道理。
這麽多人,的确稱不上個體戶了呀。
她直接表達歉意:“不好意思,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跟領導請示。”
周秋萍直接拿出大哥大遞給她:“你也別跑來跑去了,太辛苦,直接打電話吧。”
梅經理還是頭回抓到大哥大,都不曉得該怎麽用,在周秋萍的指點下按了號碼之後,電話接通了,她趕緊簡單說的事情經過。
然而餐飲公司的老總卻嗤之以鼻:“這算哪門子集體,聽都沒聽說過。”
他現在特別後悔把店租給了周秋萍。
之前沒感覺,這次去開會之後他才知道自己做了件多麽蠢的事。如果把店租給華人富商王先生,他就成功地實現了招商引資,這在全省都是頭一例。
可惜他沒見識,壓根不知道外資有多香,白白浪費了這麽寶貴的機會。
本來那事已經板上釘釘了,如果不是周秋萍跳出來橫插一杠子,哪裏會煮熟的鴨子都飛了。
至于店裏原先的職工的工作問題,老種根本不放在心上。人家王先生都答應讓他們不乾活白拿錢了,多好的事兒,有什麽好想東想西的。
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王先生沒租他們的店,一轉頭就找了其他單位,仲夏的店面都已經開始裝潢了。
現在,梅經理還跟他提什麽周秋萍,什麽股份合作企業。狗屁,放tnd狗屁。
“不行,沒這規矩。”
周秋萍接過了電話,保持禮貌:“我才疏學淺,我理解不了,為什麽我們不是集體單位?我們這麽多人呢。”
老總不假思索:“因為你們是在剝削。”
“我們自己乾活自己掙錢,怎麽就是剝削了?”
老總一時語塞,不過他好歹是領導,靈活地掌握着各種政策,不假思索道:“七上八下懂不懂?你們雇傭了42位職工,那還不是資本家嗎。”
這簡直是在耍流氓。
要求解決42位原職工工作問題的是餐飲公司,她安排了人家工作,又成了剝削。真是什麽話都被他們說光了。
周秋萍差點要脫口而出,那這些人我不要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學校裏剛出來的小孩要比在國營店乾久了的老員工更容易接受新理念,也更有紀律性。
不過,閻王鬥法,為什麽要小鬼遭殃呢?這些老店員沒了工作,以後要怎麽過日子。一家老小,都等着吃飯呢。
她深吸一口氣,保持微笑:“不好意思,這個觀點我沒辦法接受。每個公家單位都有臨時工,我想餐飲公司也有不少臨時工。同樣是雇傭,臨時工的人數應該不止42位吧,早就超過7個人的标準了。”
領導不假思索:“那怎麽能一樣,臨時工是服務公司的人,怎麽能這樣比。”
周秋萍猛地起了怒火。
什麽服務公司,不就是以後幾十年到處都有的勞務派遣公司嗎。那些機關事業單位以及各家國企,不知道依靠勞務派遣吸了多少臨時工的血。
同工同酬,就是tmd放屁。
制定規則的機關,自己單位裏面不知道有多少勞務派遣工以及從下級單位借調過去的人員。他們都做不到同工同酬,還指望其他地方執行?
脫了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周秋萍壓下冷笑:“是不一樣,我們能保證店裏的職工都拿一樣的工資。你們的臨時工,每個月收入有正式工的一半嗎?是他們乾活少還是他們能力不行,不配拿同樣的工資?工資工資少,分房子分房子沒他們的份兒,升職升職更加跟他們沒關系。你說,他們又是被誰剝削了?”
領導被将了一軍,愈發老羞成怒:“這……這怎麽能一樣?”
他靈機一動,“那你們這些股東還分紅呢,我們42個職工有分紅嗎?”
這就是強詞奪理了。
股東有分紅是因為股東拿出了本金,承擔着經營風險承。所謂只看賊吃肉,不看賊挨打。店裏虧本的時候,沒拿本金也不用賠這個錢啊。
領導終于找回了主場,愈發趾高氣昂:“你們這就是剝削,剝削我們的店員。不要妄想搞資本.主義複.辟那一套,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我們只和公家單位合作。”
周秋萍撂下話:“那行,我們拿集體的營業執照過來說。”
她挂了電話,不僅是梅經理,周圍圍着的店員們都緊張的不得了,紛紛追問:“周經理,怎麽說?”
周秋萍搖頭,滿臉遺憾:“你們領導說,我讓你們在店裏乾活,就是剝削你們,就是搞資本.主義。”
國營店的老店員們集體炸鍋了。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前面說的好好的,承包他們飯店的人要安排他們工作。現在眼睛一眨,又說讓他們上班是剝削他們。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呀?
有人開始後悔:“早知道這樣,還不如讓那個華僑接咱們的店呢,就沒這麽多事兒了。”
陳露忍無可忍:“那是華人,是外國人。外國人雇傭你們就不叫剝削了,咱中國人就叫剝削。洋老爺可真夠香的呀。”
被怼的人面紅耳赤,氣急敗壞道:“那你說咋辦,現在怎麽辦。這不上不下的,我們要怎麽辦?梅經理,你必須得給我們個說法。”
梅經理也頭疼:“我有什麽辦法,政策一天一個樣子,我就是神仙我也沒辦法。”
話雖這麽說,但她也得想招啊。這就是她的任務,他必須得搞定這件事兒,不然上面還得削她。
梅經理無可奈何:“要不這樣吧,飯店就挂在餐飲公司名下,戴個紅帽子。後面你們交管理費就行,自己經營。”
這種事情很常見,并非今年才出現的。很多私營單位為了政治上的安全,經濟上的方便(在很長一段時間,銀行不給個體戶或者家庭商戶貸款,而民間借貸的利息又太高),都會選擇挂在集體名下。
只是今年的風波,讓這趨勢更厲害了而已。
周秋萍還沒發話呢,吳康第一個反對:“不行,戴了人的帽子就得服人管。我們為什麽要給自己找個婆婆。萬一婆婆有自己的想法怎麽辦。”
“就是。”歐小飛附和,“你看這才多長時間,你們領導又是一個說法了。一天一個主意,我們開店的人哪裏折騰得起。”
卡拉OK房、自助餐廳還有洋快餐店的老店員們都站在自家店長這一邊。
說個不好聽的,我們工資比你高待遇比你們好又比你們會掙錢,憑什麽讓我們聽你們管。現在講的好聽,不會多事,只要扣着帽子,那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就連老國營店的職工們也将信将疑的。因為餐飲公司讓他們失望的次數太多了。雖然是自己娘家,但被接二連三地辜負,他們的心也有些發涼。
聽聽領導說的是什麽話,叫他們到店裏上班,給他們發工資,就是剝削他們。
那你們倒是剝削我們呀,給我們工作呀。
可要是挂在餐飲公司名下,那以後他們還算餐飲公司的人。這對大家來說,誘惑性不遜色于新冠疫情之後,在你經歷被裁員的壓力時,直接安排你乾旱澇保收的公務員。
在場的人分成了兩撥,一邊人義憤填膺,另一邊人則陷入了沉默,不知道該如何選擇。
最後還是周秋萍開了口:“行了,這樣吧,既然說股東分紅就是剝削。那你們也當股東,每個人入股100塊,咱們今天這事兒就算定了。所有在店裏乾活的人都是股東,自己給自己乾活,剝削也是自己剝削自己。”
國營店的老職工們面面相觑,一時間不知所措。
要大家拿出錢來啊,還沒開工呢,就先掏錢。
人家國營大廠讓職工捐錢拯救工廠也就算了。他們這樣是哪門子回事。
周秋萍轉頭問林師傅:“這個月給大家的工資發了嗎?”
林師傅有點懵圈,周經理要了店之後就出事兒了,等出來也是忙忙亂亂的,她還真沒考慮過這一茬。
倒是國營店的職工們有點反應不過來,他們還沒正式上班呢,最多就是跟着在自助餐廳打下手,這也要發工資嗎?
林師傅反應極快:“正在造了,等您簽過字就發。”
周秋萍點頭,輕描淡寫道:“現在崗位還沒定下來,一個人先發200塊的工資。後面再進一步細化。現在,願意入股的同志舉個手,最低标準是100塊。”
100塊不少了,換成平常,大家可未必舍得掏這個錢。但200塊的工資,更加像從天上掉下來白得的。這在街上撿了錢,別說交給警察了,第一反應還是趕緊花掉。
立刻有人舉起手來:“我我我,我入股,150塊。”
有人帶頭,其他人的反應就熱切多了,跟着接二連三舉手表态,他們願意入股。
都在一個行當呆着,香滿集和天下一家的生意有多好,大家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能分紅的話,那真是賺到了。
原先還動瑤的人,看到周圍舉手的人越來越多,也開始慌了。他們擔心的是如果這個周經理也走了,沒人接手飯店,他們又要被當成皮球踢來踢去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是盡頭。
雖然大家各懷心思,但因為擁有同樣的目标,那就是早點讓火鍋店開門大吉,所以這事兒沒費多少功夫,衆人就達成了統一意見,行,每個人都掏錢入股,到時候按比例分紅。
時候不早了,中午還得開店呢。周秋萍趕緊領着人往工商管理局去。
盧振軍從頭到尾旁觀,忍不住把人拉到邊上,說出了疑惑:“你為什麽要搞得這麽複雜呢。你不是和曹總有合作,直接合資開店不是更方便嗎?”
周秋萍搖頭,老實承認:“如果不是迫不得已,開餐飲店我是不願意合資的。因為我覺得很恥辱。”
這種恥辱跟曹總沒關系。她很喜歡曹總,很慶幸自己擁有這樣的朋友。
那如果國人自己不能開店,必須得依靠外資的力量。那國人算什麽呢?當初在城樓上宣稱的人民終于站起來了是真的嗎?
所以就算費心費力,曲線救國,各種折騰,她也要想辦法去嘗試。
當然,倘若還是不行的話,她也不會撞了南牆還不回頭。畢竟她和錢沒仇,她也沒對不起誰。
盧振軍聽她直抒胸臆,沉默了,半晌才冒出一句:“你也別想太多,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久的。”
周秋萍當然樂觀:“我知道,再說這也挺好的。最起碼的,大家都知道店是自己的店,自然也就上心。就好像以前的工人甚至會藏起病假條偷偷加班一樣,因為他們知道自己是工廠和國家的主人,所以他們願意為了自己的家園而奮鬥。”
盧振軍又陷入了沉默,大家上車往工商局去時,他才開口:“是啊,如果感受不到這一點,憑什麽說工人無組織無紀律效率低下呢。”
到了工商局,盧振軍轉業的老戰友親自過來迎接。本來他拍着胸口表示沒問題,就是辦個營業執照嗎,他馬上就能給辦下來。
結果一看遞上來的資料,他就傻眼了。
這這這……這算怎麽回事?他從來沒見過這種啊。
周秋萍又把溫州拿出來說事兒,表示這種集體合作制已經很常見。大家都說溫州經濟搞得好,其實人家地理條件相當糟糕。為什麽能搞好?那都是有原因的。
局長還在猶猶豫豫。
說個不好聽的,一旦涉及到政治上的事,那肯定要比經濟問題更嚴重,這是立場。
盧振軍不耐煩了:“我問你,有沒有規定說不讓這麽搞?”
局長搖頭,然後又強調:“可也沒規定說讓這樣搞啊。”
盧振軍拍拍他的肩膀:“沒說不讓,那就等于讓。你看看上面的規定,有專門說過要好好吃飯,讓你今天吃面條嗎?沒吧。你能不能吃面條?這叫什麽,法無明令即可為。拿出點魄力來,你看看現在街上都成什麽樣子了。飯館關了那麽多,你不讓他們開店,這麽多人,你負責給找工作嗎?”
局長被這話吓到了,趕緊擺手:“你放過我吧,我們系統內的子弟到現在工作還沒着落呢。一堆人天天堵,我有什麽辦法,我頭都要白了。”
周秋萍趁機笑着安利:“那他們也可以搞股份合作制呀,大家一起湊錢,大家一起乾活,好歹找個事情做。”
局長卻搖頭,苦笑道:“我可沒你們盧總的膽子,我呀,扛不住。行行行,給你們□□。可這算什麽性質呀?”
周秋萍趕緊答話:“集體,我們當然是集體企業。”
局長搖頭:“這算哪門子集體,就沒這規矩。”
這話雖然這麽說,他還是拿起了筆,直接在營業執照上寫了集體,然後(合作),最後簽字蓋章,才推還給周秋萍。
“行吧,行吧,就這樣吧。你們也別大張旗鼓了,悄悄地把店開了就行。”
他擡頭看着盧振軍苦笑:“你這小子,就是存心坑我。”
盧振軍笑道:“當官肯定要冒風險啊。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你為這麽多人做主了,冒點險也值。”
周秋萍趕緊附和:“局長,您這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将來肯定能夠寫在共和國歷史上。”
局長擺手,直接送客:“這我可不敢想,不把我抓起來蹲大牢我就謝天謝地了。”
要不是磨不過盧振軍的面子,他還真不想冒這個險。圖啥呢?多事之秋,當好太平官就不錯了。又不是說吃不上第一只螃蟹就會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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