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開個深度調查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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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秋萍洗漱完畢回房間, 餘成正在看報紙做筆記。
周秋萍掃了眼,看到上面的大标題姓資姓社就下意識地翻白眼。
餘成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認真地問她:“怎麽樣?”
“沒事, 已經解決了。”
餘成疑惑:“可我覺得你好像并不怎麽高興。”
周秋萍打了個呵欠, 捂着嘴巴,意興闌珊:“沒什麽, 就覺得挺無聊的。”
餘成放下了手上的報紙, 站起身來,認真地看她:“不對,我覺得你有事兒。”
周秋萍嘆了口氣:“卡拉OK房的問題暫時解決了,但是餐飲店快被逼到關門了。”
這事餘成也知道。今年稅收大檢查嚴查的對象就是個體戶和私營企業。平心而論,合法稅收很正常,不然國家財政的錢從哪兒出。但不佛法的亂收費, 亂攤派, 亂罰款也随之而來。是人是狗, 帽子一戴立刻就能讓你掏錢。不掏錢,等着被抓吧。
現在能抓人的可不僅僅是公安機關, 任何一個公字頭都能把你帶走。
餘成沉默了, 半晌才道歉:“對不起,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他感覺很羞愧,因為自己好像幫不上什麽忙。現在名義上他負責電腦部,但實際上他能做的事也不多, 更多的時候他是幫忙照應家裏照應兩個孩子。
他喃喃自語道:“我挺沒用的吧?”
這種自卑的情緒一生出來,就沒辦法控制住, 讓他感覺很難受。
包括卡拉OK房的事, 之前他在旁邊聽到電話, 也感覺無從下手, 甚至想到了實在不行找幾個人給那些經常上門找事的人套麻袋狠揍一頓。打的次數多了,打的狠了,讓他們自己領悟有些人不能惹。
結果秋萍一個電話就把事情給解決了。王總還得賣她面子。
周秋萍看他沮喪的樣子,哭笑不得:“現在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呀。”
餘成脫口而出:“可我是男的呀。”
周秋萍奇怪:“誰規定男的要比女的能乾?我的男人不需要比我能乾,他只需要支持我,鼓勵我就行了。”
她張開了手,朝餘成微笑,“抱抱我吧。”
男同志的臉瞬間紅的快要爆炸,他下意識地左右看看,走過去時還擔憂:“晚上小東西不會哭吧?”
他可記得清清楚楚,先前星星撒嬌說要跟媽媽睡來着。
周秋萍不以為意:“小孩子大部分時候都是張嘴一說。前面跟你說想吃雞,後面發現你炖的肉,她吃的比誰都香,根本不記得還有雞蛋那回事兒。”
餘成還是放不下心來:“要是真哭怎麽辦?”
“要是哭得厲害,可能就是孩子受到驚吓了,那我肯定得過去哄她。這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周秋萍看着對面憂心忡忡的男人,突然間反應過來,“你不用太緊張,也不要事事都順着她們,該教的教,該管的管,不能太慣着她們。”
看他猶豫的樣子,周秋萍笑道,“你害怕她們讨厭你?”
餘成老實地點頭:“我沒帶過小孩,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帶。”
讓他兇,他真舍不得,而且要是小孩讨厭他怎麽辦?他畢竟不是她們的親生父親呀。
周秋萍搖頭:“跟親生父母感情不好的孩子又不少。你不要給自己設那麽大的壓力,該怎樣就怎樣。有的時候,你在小孩子面前樹立起權威感,你就是兇他們,他們照樣喜歡你。反倒是事事順着他們的人,他們未必會當回事。小孩也是小大人,在很多事上,跟大人沒什麽區別。”
餘成嘆氣:“我總怕我做不好。”
周秋萍笑道:“我也沒辦法保證我就是個好媽媽呀。趕緊睡覺吧,以後咱們互相指點,摸石頭過河。”
餘成笑着抱起她,将她放到了床上:“那好,先過河再說。”
第二天早上吃過早飯,餘成帶倆孩子上車,送她們上學前,小聲招呼周秋萍:“下午奶奶去幼兒園接孩子,我過去接你,咱倆看個電影吧。”
他以前管高女士叫阿姨,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跟着孩子一塊喊奶奶了。
周秋萍有點為難:“我今天有事兒,下了班得去找黃山,商量一下後面的活。”
到現在為止忙的都是人家,她這個名義上的老板還沒露面呢。
餘成略有些失望,還是點頭表示:“那我過去接你,咱倆一塊去找黃山。”
周秋萍笑道:“行,下班我等你。”
這回她沒蹭盧振軍的車,因為她買了不少剛出鍋的麻團和梅乾菜燒餅去電視臺,拿給大家一塊吃。
坐公交車的話,她就不用橫穿過公園,能省不少力氣。
到了臺裏,她招呼衆人一塊過來分早飯。其實電視臺也有早點,饅頭稀飯包子都有,還有水煮蛋和茶葉蛋,但麻團和燒餅真沒人做。
新聞部的同事們聞到了濃郁的芝麻香,都覺得自己手上包子不香了,過來或是燒餅或者麻團解解饞。
男主播一邊吃燒餅一邊嘆氣:“你家那邊國營店還賣這個?這是正宗的徽州梅乾菜燒餅吧。”
周秋萍樂了:“唐老師,我別的不服就服你這張嘴,這都能吃得出來。對,老板兩口子就是正宗的徽州人,這是他們當地正宗的做法。”
男主播羨慕不已:“他倆還在做,還沒關門?我們那一片賣早飯的都沒了,就剩下加國營店。估計是覺得僅此一家別無選擇,現在白眼翻的更厲害了,弄得難吃不說,還那種你愛吃不吃的東西。”
旁邊人都笑了起來:“人家沒弄錯呀,你愛吃不吃,要麽吃要麽就餓着。你現在想去受剝削,都沒地方敢剝削你。”
女主播吃了個麻團,随口接話:“我覺得這個不對勁。咱不提個體戶和私營業主的區別,咱就把範圍再往小裏縮,夫妻店,家庭戶,就這種小本經營,在一個家庭內部的,乾活的就是一家人,請問怎麽剝削?算哪門子的剝削呢?為什麽連他們都不能開?”
編輯唉聲嘆氣:“也沒說不讓他們開,是他們自己關門了,不乾了。”
男主播搖頭:“那也是被逼的。三天兩頭有人上門收錢,就說以前我經常吃的那家燒餅店,到什麽程度?老板一邊在那邊炕燒餅一邊賣貨,那邊就有人等着收錢。鈔票都沒在人家手上捂熱了。幾撥人在旁邊排隊等着,生怕自己晚一步,別家把錢收走了輪不到他們。”
大家夥兒聽了都稀奇,連新聞中心的主任都忍不住感嘆:“這趕上當年兩黨和日僞搶着收稅了呀。”
女主播嘲諷:“那可不止,當年也就是三家而已。現在什麽衛生費、治安費、綠化費、檢疫費等等,加在一起不知道是三家的幾倍了。”
周秋萍随口接了一句:“17種,現在有17種管理費要交,還不算各種攤派。”
修路修橋修學校,對方嘴巴一張,就要他們掏錢,甚至連理由都懶得找精致一點。
女主播點頭:“就是,這麽多錢,人家真有金山銀山也被掏空了。話又說回頭,要真是金山銀山,家財萬貫,人家早跑了。廣東那邊的廠長跑了多少個?哦,跑出國了,管不了了,就往死裏整留下的人,真夠能乾的。”
新聞中心的主任一邊吃燒餅,一邊慢條斯理道:“這就是個惡性循環。經濟形勢不好,有人認為是私營經濟擾亂了整個市場,所以要嚴格診斷,關了一大批。這麽一來,市場更加萎縮,稅務局本來能收到的稅就少了一大筆。然後在整治稅收的過程中,他們又通過加大罰款的手段弄了不少錢,意外地發現個體戶好像真的挺有錢的。其他的牛鬼蛇神全都冒出來的呀,蒼蠅聞到血,還不往死裏吸?個體戶們一看也不行,既然你們威脅不交錢就不讓我做生意,那好我提前一步先把門給關了,我不乾了,我看你們還找什麽理由繼續收我的錢。于是,這些人只能把目标再轉移到剩下的還堅持做買賣的個體戶身上,要麽敲詐威脅對方,讓對方交變相的保護費,要麽就是加大攤派的力度。原先10個人每人交5塊錢,現在你們5個人就得掏出50,攤到每個人頭上變成了10塊。剩下的人日子過得就更艱難了。”
男主播嗤之以鼻:“就是這幫貨色太貪了,老百姓都管他們叫蝗蟲叫土匪。抓賊不行,吃拿卡要比誰都積極。”
主任搖搖頭:“他們也是窮怕了,地方財政的一大來源就是稅收。今年工商業都不行,稅收少了一大截。政府沒錢,底下人辦事的經費從哪出?不就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嗎?”
編輯冷哼了一聲:“怪他們自己,老祖宗都說了先王之法,不涸澤而漁,不焚林而獵。他們就顧自己的蠅頭小利,一點點大局觀都沒有。乾個體戶做小買賣的是哪些人?大部分都是當時政府沒辦法給他們安排工作的回城知青。他們忍着被人看不起的白眼自力更生自負盈虧冒着風險掙錢,折本虧錢被債主堵家門口,連年都過不了的時候,也沒見這些官老爺們管一下啊。現在看人家掙了點錢了,倒是一個個眼睛滴血,比強盜還強盜。”
女主播蓋棺定論:“總之,我認為夫妻店、家庭戶還有個人擺地攤的,完全談不上剝削兩個字。要是這些科卷雜碎才是真正的剝削。”
綜藝部的負責人擡頭看了眼時間,趕緊招呼自己的人馬:“快快快,吃完了趕緊去錄節目。那個周經理,兩小時後輪到你行嗎?我們這邊準備的差不多了。”
因為她昨天解決了他們的燃眉之急,給綜藝部排了顆雷。所以今天大家特別好講話。
周秋萍痛快點頭答應:“行,那兩小時後我去演播廳。還請各位老師帶帶我們的新人啊。”
大家哈哈笑:“一定一定。”
還有人促狹地眨眼睛,“我們是吃的好,說的好。”
周秋萍笑了:“這個可以,大餐吃不起,燒餅麻團還是沒問題的。明天我繼續帶。”
綜藝部的人先走了,剩下新聞部的人嘆氣:“咱們臺現在全靠綜藝打江山了。”
以前新聞是龍頭老大,大家都圍着新聞轉。綜藝部還是臨時拉出來成立的呢,現在卻後來居上。
周秋萍随口接了一句:“那你們也搞新節目呀,再弄一檔新聞。”
衆人都疑惑:“這還弄什麽新聞?早間新聞,說夜裏發生的事兒?”
周秋萍愣了下,第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問題。因為她重生前已經很長時間不看電視了,居然不記得新聞有哪些形式。
她只能攤手:“我也說不清楚啊,我就是個外行。”
然而女主播卻追着她:“那你想想呗,現在咱們臺全是綜藝節目,新聞都已經沒地方呆了。”
周秋萍只得答應:“那我幫着問問人。不過林老師,能不能問出結果來,我還真不知道。”
她并沒有敷衍對方,回到倉庫,看到自己的人馬時,她還真正兒八經問了下大家,可大家對電視節目也知之甚少,這幾天注意力都擺在電視銷售上,同樣沒啥想法。
“行吧,我們先管自己的事兒。都說說看,進展到哪一步了?”
葉文蘭拿出自己的筆記本:“我整理了《廠家直銷》從開播到現在推薦過的商品,正在一家家聯系廠商核對信息,争取這個月把資料弄出來。我是這麽想的,鑒于現在農民的負擔很大,鄉鎮企業也關門的特別多,農民整體購買力下降,所以這個宣傳冊做好之後,每期給鄉鎮供銷社發10本,鄉鎮政府寄10本,鄉鎮小學和中學各寄10本。差不多控制在50本內,信息大概就能擴散到一個鄉鎮的潛在顧客群體了。至于縣以上的地區,我們就要細化了。”
周秋萍點點頭:“那你繼續做。你呢?杜老師。”
被點到名的杜仲不得不硬着頭皮彙報工作成果:“我總共聯系了6家工廠,有5家工廠願意出租他們的貨車,并且可以提供司機。還有兩家商場的貨車也空着,我正在跟他們談。這兩家商場能夠空出倉庫來。”
大家一個接一個說自己這兩天都乾了啥,下一步又打算乾啥。每個人都感覺後頸像是被人抓住了一樣,完全不敢想混日子的事。
周秋萍挺滿意的。
大部分當老板的都愛招應屆生,不僅僅是因為應屆生便宜,更多的是因為他們聽話,交下去的任務完成率比較高。而在社會上摸爬滾打了幾年的人基本上都油了,最擅長的就是如何見縫插針地偷懶。
人類的惰性與生俱來,本身就很難避免。
不過她招來的員工倒是挺好的,起碼眼下還很珍惜到手的工作。
周秋萍點點頭,看了眼時間,招呼大家:“走吧,各司其職,跑市場的跑市場,收集資料的收集資料,後面負責錄制節目的同志都跟我去演播廳,好好學着。今天我給你們找師傅了,他們先看着你們乾活,等熟練了,回頭我們就再這邊錄。”
衆人趕緊領命,各自忙碌起來。
周秋萍又招呼田彩霞:“你盡快熟悉,後面我出差的話,他們的工作得你全權負責。”
田彩霞立刻點頭答應。
周秋萍扭過頭,瞧見李立軍欲言又止,不由得奇怪:“李老師,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李立軍鼓足勇氣:“你剛剛說的那個新聞節目的新模式,其實有個現成的模板可以做,就是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做的《60分鐘》。它的理念是通過深入挖掘,探讨重大社會背景下的重大社會問題。這麽說吧,我們現在電視臺的新聞全部都是簡報,最多就是信息傳遞,信息背後的內容一概不提。走馬觀花,從來不會深入到實質。《60分鐘》做的是硬新聞,不是歌功頌德,天天吹噓人民生活有多美好。他的選題基本集中在政府行為、司法公正、社會事件、人類災難、戰火紛争這些方面,可以說是揭露了社會的黑暗面。只是不知道我們電視臺敢不敢做這個。我敢保證,老百姓聽膩了假大空的歌功頌德,真正想看真正需要了解的就是這些社會世界的深度調查。”
田彩霞看了他一眼,在心中默念“我是他的上司”,這才鼓足勇氣反駁:“我不認為國內沒有深度調查,前兩年那個遺棄女嬰的連續報道還有《關廣梅現象》,不都是深度調查嗎?還得了獎呢。”
李立軍不以為意:“那都是報紙上寫的,而且避重就輕。電視呢,電視上有這種形式嗎?電視的輻射力度更廣。”
兩人還在争辯,周秋萍卻豁然開朗。
對,她知道要做什麽了,她要做的就是讓電視臺成立一個新節目,專門做深度調查,類似于《焦點訪談》。
在上輩子,90年代和21世紀初,《焦點訪談》可以說風靡全國,幾乎沒有老百姓不關注。
周秋萍叮囑大家:“你們先去演播廳,我去找領導打聲招呼。”
她跑去新聞中心,大家正在準備晚上的節目,因為時間寬裕,倒并不忙亂。
她直接開口喊:“剛才我問了幾個人,他們給我出了個好主意就是搞深度新聞調查。現在全國沒有一家電視臺做深度新聞,我們要搞的話,第一個吃螃蟹,肯定能夠引起關注。”
新聞部的人放下了手上的活,全都扭過頭看看她。
編輯兩手一拍,驚喜不已:“沒錯沒錯,我咋忘了這個呢?我還在學校的時候,我們教授就提過《60分鐘》,專門花時間深入性的讨論一個新聞現象。我還看過錄像帶,确實很吸引人,到今天為止都忘不掉。”
新聞部算是電視臺的精英部門,能進來的人都有兩把刷子。他這麽一說,其他人也起了興趣,開始七嘴八舌地讨論。
主任摸着下巴,問了一句:“要是我們搞深度調查的話,應該從哪件事入手呢?是棄嬰、拐賣還是攔路搶劫?”
都搞深度調查了,那肯定是嚴峻的甚至血腥的黑暗的。
編輯趕緊擺手:“別別別,這多危險啊,要鬧出人命呢,搞不好大家一塊來送命。”
周秋萍也反對,不過她給出的理由是:“這些線索不好找,花費的時間又很長。我個人建議啊,可以先從大家的身邊事入手。比方說剛才各位老師讨論的夫妻店家庭戶也被當成剝削強行關門,留下來的個體經營苛捐雜稅特別多,已經嚴重影響了老百姓的生活和整個社會經濟的發展。這是我們每天都能接觸到的事兒,往這方面調查一下,形成一期節目,肯定容易引起大家的共鳴。”
新聞部的人恍然大悟,沒錯,就應該朝這個入手。
記者是無冕之王,新聞調查就是要替老百姓說話,報道大家身邊事和關心的事兒。說說矯枉過正的消滅私營經濟問題,很有現實意義。
女主播興致勃勃:“周經理,你人面廣認識的人多,你給推薦一下采訪對象呗。回頭我們好找人趕緊把這事兒做起來。”
周秋萍笑道:“我想想啊,哦,好像還真有一個。前面打電話過來跟我們訴苦的,他跟他老婆開了一家面館,生意很好,還盤了旁邊的店面準備擴大經營,結果店都裝好了,非得說他是搞剝削,把他們兩口子趕走了。然後,領導家的親戚承包了這個店,已經開始做生意了。”
衆人發出了嗡嗡聲,個個都義憤填膺。
這也太不要臉了,這擺明了就是搶劫。
周秋萍寫了聯系地址,交給女主播:“那行,各位老師你們忙,我先過去錄節目了。”
她笑容滿面地扭過頭,大步朝前走。
她記得小時候盧振軍給他們當老師時,曾經提過□□和黃.炎培的窯洞談話,關于如何跳出歷史周期律。
這條新路,就是珉煮。只有讓人民來監督政府,政府才不敢松懈;只有人人起來負責,才不會人亡政息。
媒體,就是監督的重要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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