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合資辦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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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敏莉的人才援助如及時雨, 可謂解了周秋萍的燃眉之急,甚至誇張點兒講,可以說讓她如虎添翼。
因為一件事開了頭, 其他類似的事就接二連三地冒出來。跟東方貿易公司有業務往來的鄉鎮企業争先恐後地找上門, 紛紛要求搞合資。
他們開的條件都差不多,不僅不需要貿易公司注資, 他們還可以另外貼錢。當然不是10萬美金, 小小的鄉鎮企業哪能掏得出這麽多錢?但是三五萬甚至七八萬人民幣,他們都能想辦法湊。
或者如果她不滿意的話,他們可以拿貨賒賬,不要貨款,直接拖走。
所以說為了生存下去,這些以狡暇而着稱, 經常被主流媒體踩到泥裏的農民企業家可謂是絞盡腦汁, 不惜血本了。
但周秋萍不願意。
既然要搞合資, 那就是正兒八經地外資進來,大家把家底子盤盤清楚, 該多少是多少, 誰也別占誰便宜。
她唯一的要求是一個要管生産流程的質量, 另一個就是財務賬必須給她交代清楚。
對方嘀嘀咕咕了半天,想要推诿:“我們沒啥賬本,賬就在我們心裏。”
結果周秋萍打蛇随棍上:“那正好, 我派專業會計過去把賬理清楚了,不然這合資是辦不起來的。你當國家傻?國家比誰都精, 你想占它便宜難着呢。”
“誰要占它便宜呀, 它占我們便宜才是真的呢。”
雙方拉鋸戰了半天, 最後自覺處于生死存亡邊緣的鄉鎮企業還是別別扭扭地答應了。不管三七二十一, 先躲過秋後問帳再說。
這大時代背景下的拉郎配婚姻剛開始搭夥就磕磕碰碰。頭一樁跳出來的矛盾,居然是工人的工資問題。
按照我國對于合資企業的相關規定,企業職工收入要高于國企水平。
比方說京城的肯德基,人家一個月的工資好幾百,抵得上一般單位職工兩三個月的收入了。
但鄉鎮企業不同,他們的工資水平普遍大大低于國營廠。雖然挂歷換了幾茬,但他們的收入還停留在七八年前的每月三四十塊的标準。
既然現在搞合資了,作為新老板,周秋萍給大家的見面禮就是給職工漲工資。
這種事工人當然歡迎啊,可企業主們崩潰了,頭一個跳出來反對。
不行,搞什麽呀,堅決不可以。
大家都是拿這麽多錢,沒必要搞特殊。
你覺得三四十塊少,工人覺得夠花了呀。現在農村也實行計劃生育,一家最多一兩個孩子。有鄉鎮企業的地方,兩口子基本是雙職工。一年下來也有七八百塊的收入。
加上他們自家有田有地,吃的方面自己自足不說,還有一部分餘錢。全部加在一起,一年也能到手1000塊,又沒什麽開支,日子很好過了。
完全沒必要加工資。
周秋萍試圖跟他們講道理,人家合資企業都是這麽高的工資,我們這兒不搞的話,工人肯定有意見。
結果廠長十分肯定:“不會有的,不可能有,這好歹還有班上有工資拿呢,有什麽好不知足的?你當我們鄉鎮企業是公家的大爺們啊,天天鬧騰,我們才沒那個閑工夫呢。放心,絕對不會有事。”
周秋萍無語,可她又不能說對方講的完全沒道理。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中國農民是最溫順的一群人。在這個時代,他們甚至把能進廠上班拿工資視為一種恩賜,而不是自己本該有的權利。
關于這點最具體的表現就在于,同樣是企業倒閉,鄉鎮企業關停,大批工人一句說法都得不到也只能調頭默默回家,也不見誰吵鬧。而國企下崗潮的時候,工人少不了要跟廠裏跟政府大戰300回合。
是因為前者好歹家裏還有兩畝地,夠一家人生活嗎?當然不是。
這些田地的産出遠遠達不到下崗工人拿到的補貼标準,又怎麽可能養活一家人?在家鄉掙不到錢的農民最普遍的選擇就是默默地背上行囊,夫妻結伴出門打工,留守老人和留守兒童。
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抗議過為什麽要關停鄉鎮企業?為什麽要剝奪他們在家鄉就業的機會?為什麽要逼迫他們背井離鄉,備受屈辱嘲弄驅逐去陌生的地方艱難求生。明明是建設者,卻被當成乞丐、寄生蟲、吸血鬼,好像他們占了誰的大便宜。
這樣的農民,繼續讓他們維持不到城市職工一半的收入水平,他們的确不會有大意見,反而覺得理所當然,甚至為了還能繼續上班而慶幸。
可周秋萍憋屈呀。說好的同工同酬呢?按照最新披露的調查報告,今年全國已經差不多有11億人口,其中8億多農民銀行存款差不多只有2億多城市居民的2/3。在農村儲蓄社已經如此發達的現在,說這個數據是因為農民習慣藏現錢而不存銀行,似乎已經說不過去了。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為他們收入低。
周秋萍深吸了一口氣,她想她這輩子都沒辦法成為真正的人上人吧。即便她掙再多的錢也沒用。到今天,她身家可以說已經上億了,她依然會為農民的低收入而憤怒。
所以她态度強硬地開了口:“不行,必須得按照規矩來。我們是合資企業,大家收入就必須得上去。不然的話人家要抓你小辮子,拿出國家規定說事,你到時候要怎麽辦?不要摳摳縮縮的,花小錢能省大事兒。你把這個錢花出去,絕對能夠掙到更多錢。”
可是廠長仍然反對:“別把我想的這麽小氣,成不?我這純粹是為了企業的發展着想。你想想看,大家都在一個鎮上呆着。其他廠子一個月三四十塊錢,我一下子把工人的工資漲到100多塊。我不是誠心要跟大家作對嗎?這都鄉裏鄉親低頭不見擡頭見的,到時候我怎麽跟人交代?他們有的戴着紅帽子,有的本來就是鄉政府辦的,原本就看我們不順眼,現在肯定會覺得我們就是存心找茬,到時候他們有的是招使絆子呢。周經理你是做大買賣的,你不了解我們這些小生意人多不容易。縣官不如現管,聯防隊來找茬就能把我們搞死了。”
周秋萍想了想:“行吧,壞人我來當。你給工人的工資還是跟以前一樣,保持原有的水平。我發獎金,給大家當見面禮。就說是香港的規矩,叫利是,每人都要拿個紅包。包括廠長你在內,讨個喜慶。以後也一樣,每個月有安全生産獎,只要這個月平平安安不出事又能發展。文明生産獎,就是按額完成工作任務,要發的獎金。除此之外,有一批訂單走,順利回款之後,還有一筆勤勞生産獎。前兩個獎項固定下來,只要沒特殊情況,每個月都發,一項是15塊錢。另一個獎金按照訂單數額的大小來給。其他廠的人有意見,你就說香港那邊就是這個規矩,工資太低的話,國家會罰香港老板的錢。”
廠長在心裏罵,什麽叫做壞人你當,分明是你拿着我的錢當好人。
他又開始心痛了:“都講沒必要了,乾嘛非得多掏這麽多錢?”
羊毛出在羊身上,他給的多,他到手的不就少了嗎?
周秋萍狐假虎威:“你以為我說的是假話呀,我們搞投資規矩多的很呢。我們是正兒八經的港資企業,在香港注冊的。那邊管得很嚴格,才不跟你講人情呢。踩了他們的紅線,你找誰打招呼都沒用。”
廠長嘀咕了一句:“洋鬼子就是事多,啥都較真。”
周秋萍呵呵笑:“那你還跟洋鬼子打交道不?”
廠長也想開了:“算了算了,都較真也好,所以人家才這麽有錢。”
周秋萍給他畫大餅:“你也不要覺得吃虧了,大家既然搞合資,那以後貿易公司有訂單,肯定第一個考慮自己人啊。就是一時半會兒你們沒技術沒設備做不來,我們後面也可以從外面買設備引進技術人才,來把生意做大嘛。”
這話可真是搔到農民企業家的癢癢處了。能在這個時代挖空心思保全企業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點職業追求的。
不然他現在把廠子一關,揣着幾十上百萬跑出去躲躲,地方政府也不可能滿中國找他的人。
可他就是放不下,就跟自己生的娃一樣,總是希望好的。
他立刻又信心十足:“那可不是,國營廠有什麽呀?他們有設備,人家廠裏不賣給我們,狗眼看人低。技術人員你不用擔心,我們可以從廠裏找人的。”
周秋萍在心中好笑。行了吧,別裝無辜。國營大廠的機器配件莫名其妙失蹤,然後神奇地出現在附近的鄉鎮企業的事還少嗎?國營廠的一把手最恨的人估計就是跟他們搶人搶設備的鄉鎮企業。
所以上面一說要整頓私營經濟,整頓鄉鎮企業,表現最積極的就是國營廠。因為所有體制的利益既得者都會積極維護自己的利益。
不過當着人家廠長的面,她絕對不會戳人的老底,反而一本正經地強調:“以後不要擔心,想買設備,別說國內的了,只要有需要,外國的進口來也不是問題。國營廠進口不到的,我們貿易公司也能想辦法給你弄來。”
這一番又是哄又是勸又是威脅,可算是把這幫農民企業家們給拿下了。大家趕緊去辦手續。
好在眼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亞運會将近,全社會都表現出放開懷抱,擁抱四方的姿态;還是近年來國家一直鼓勵外資投資。反正她這邊的團隊和五家鄉鎮企業談判完畢,那邊地方政府就積極上報配合辦手續。
整個流程快的簡直不像蓋個章子要跑半個月的1990年,到了8月底時,居然所有的事情全部搞定。
連曹敏莉都感嘆:“大陸政府還是在一直進步的,最早我們家在內地合資辦廠的時候,光手續就跑了半年多。也沒人存心為難,那就是誰都不願意擔責任,生怕自己踩了紅線要承擔責任。”
周秋萍笑道:“那我們現在享受的福利,都是你們趟水的結果。”
她們要一塊兒以港商代表的身份,出席市政府的會議。用領導的話來講,這是一場團結的大會,欣欣向榮的大會,預示着90年代蓬勃發展的大會。
最直接的表現在于外資沒有放棄對大陸政府的信心,依然願意在這兒投資,而且湧入的外資越來越多。
周秋萍保持微笑,坐在臺上,她的身份是港商代表,代表的港商是她的母親高興同志。
在官方的發言稿裏,高興同志早年赴港,奮鬥出一番事業之後,心系家鄉發展,又回到大陸投資,想為祖國的經濟建設添磚加瓦。
現在,她年紀大了,很多事情都交給女兒處理。
周秋萍在江州是絕對的名人。雖然《廠家直銷》已經停播半年了,但她的本地知名度依然抵得上大牌明星。
臺下好多過來參加會議的人都竊竊私語,各個恍然大悟。難怪這位周秋萍同志之前能那麽快就冒出頭,成為電視臺知名度最高的主持人。後來碰到那麽大的事情,還能全身而退,一天牢房都沒待,原來是人家出身不凡,有個香港富商的媽呀。
哎喲,之前大家還真猜錯了。原來她不是傍了闊老頭,給人做小,所以才能平安無事。人家自己就是個公主,還是個洋公主。政府根本就不會動她。
現在的人普遍高門大嗓,溝通基本靠吼,講個小話聲音都能飄到臺上,鑽進周秋萍耳朵裏。
她保持微笑,一句話也不反駁。
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比方說現在,比起個人能力,大家更加信服背景。那麽就是假背景又怎麽樣呢?只要有助于做生意,她才不在乎呢。
畢竟古往今來大部分開國皇帝都願意給自己編個不是正常人的出身,這樣才能從根本上體現自己的卓爾不凡啊。
下面讨論的聲音越來越大,不少人都猜測高興女士出自香江哪家豪門。
誰也不曾提周高氏。這世間再無一個叫周高氏的苦命女人,有的只有高興,神采飛揚意氣風發,比年輕人更充滿活力的高興女士。
領導一個接着一個講話,最後她和曹敏麗還有一位已經開了兩家餐飲店的華僑都作為代表相繼發言。稿子反正事先有人已經幫忙列好了要點,她只需要補充一下,積極表态就行。
待到大會結束,大家又按照議程安排參加冷餐會,不可謂不熱鬧。
等好不容易吃過飯,周秋萍上車第一件事就是毫無風度可言地把高跟鞋給脫了。她到現在都接受不了所謂的商務禮儀當中女性得穿高跟鞋。站一整天,腳都要廢掉了。
曹敏莉和她一輛車,見狀就哈哈大笑:“我認為你們之前不讓女人穿高跟鞋,不是為了防止資本主義的腐蝕,而是為了保護你們自己的身體。高跟鞋的确是個很奇怪的發明。”
周秋萍跟她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一會兒就重新穿上,現在腳實在是吃不消了。”
曹敏莉無所謂,同樣脫了高跟鞋,換上了一雙芭蕾鞋,好讓自己的腳喘喘氣。
“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說一下。”
“什麽?”
“我準備把公司搬去海城。”曹敏莉認真道,“江州太小了,輻射範圍太窄,長三角的中心是海城。現在政府在搞浦東開發,今後投入的力度肯定大,政策扶持也多。去海城的話,有利于公司進一步發展。”
周秋萍感覺有些突然,卻也明白她言之有理。江州是座古城,歷史悠久,但始終不是一線城市,今後幾十年也如此。
海城不一樣,它會迅速發展為國際化大都市,無數伴随它成長的企業在那裏騰飛壯大。
這是天時地利人和的結果,并非人力可以扭轉。
曹敏莉慢條斯理地分析:“海城的基礎很好,幾十年前在香港,海城的東西是高級的代名詞。如果不是它後來悄無聲息了,客觀地分析,說不定根本就不會有香港崛起的事。因為它的地緣優勢更強。”
周秋萍點頭,算是認可:“在大陸,海城貨也一直是高檔貨。供銷社如果進了海城的肥皂,大家都搶着買呢。”
曹敏莉話鋒一轉,突然間認真地建議:“秋萍,你沒考慮過去海城嗎?”
周秋萍愣住了,下意識道:“想過啊。”
如果按照她最初的想法,她過完1989年的春節就去深圳了,在那裏發展幾年,順便讓孩子讀完幼兒園。待到女兒能上小學時,她就帶着一家人搬去海城,讓孩子在海城上學,她占重生的便宜,享受浦東開發的紅利。
可世間變故太多,她沒去成深圳,就一直留在江州,也走到了今天。
曹敏莉正色道:“我覺得你完全可以去海城發展,貿易公司開在海城其實更方便,而且還能有更多貨源選擇。其他的,比方說電腦公司,反正你們現在也沒生産車間,直接去海城也OK。海城高校更多,彼此之間交流機會也多,反而有助于項目推進。”
周秋萍犯難:“海城的确好,但有兩個問題,一個是員工在江州生活了這麽多年,上有老下有小搬家不是小事兒,到時候老的老小的小去海城以後住在哪裏,老人生病住院,孩子上學,後勤工作怎麽安排?另外一個就是,養雞場和屠宰場,這個總沒辦法搬走。”
曹敏莉點頭:“這的确是個問題,在養雞場不是還沒有開始辦嗎?如果在海城周邊有合适的地方,我認為也可以考慮。而且海城消費市場更大,說不定發展機會更好。”
周秋萍遲疑了一瞬,最終還是點頭:“我想想吧。”
她也不知道她在怕什麽,大概人都本能地依戀舒适圈的溫暖,要鼓足勇氣才能邁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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