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385章疾馳的車

關燈
第385章 疾馳的車

都說迎客餃子送客面, 現在高興同志也不曉得該餃子還是煮面條了。

人是風塵仆仆地從國外回來了,但他們自己都收拾好了行李,馬上就要離開啊。

唉, 這住了差不多一年時間, 還真住出了感情來。院子裏餘成和彭陽用廢棄輪胎給孩子搭的秋千架子,破舊的陶瓷臉盆中自家種的小蔥和大蒜, 還有牆角挂了霜風乾的絲瓜囊。平常覺得還好, 現在一瞧倒舍不得了。

盧振軍站在院子裏抽煙,情緒更加複雜。

該離開的總歸會離開,再多的誘惑都留不住人。

餘成關心了句:“房子政委你打算怎麽處理啊。”

他擔心的點有點與衆不同,他怕房子空着,盧家老兩口會找着理由跑過來作妖。

說實在的,人真不能落魄。一落魄還能保持住風度的寥寥無幾, 大部分人都會斯文掃地, 甚至破罐子破摔。

以前盧老将軍多氣派的人, 今年過年時再看看他的樣子,精氣神都不一樣了。從容這個詞, 得手上有才從容的起來。

要是他們急吼吼地跑回江州來, 再病急亂投醫搞出什麽難堪的事。那政委再在外面掙他個幾千萬美金也等于白搭。

官和吏永遠屬于兩個完全不同的階層。

盧振軍掐滅了煙頭, 露出笑容來:“這是建築公司的辦事處啊,哪有空着的事。”

餘成一愣,旋即跟着笑:“對, 現在辦公用房緊張得要死,上哪兒空着去。”

他們龍心科技公司搬到海城去也找不到寫字樓, 最後還是買了閘北的房一部分住一部分辦公。偏是偏些, 但好在距離車站近, 再說科技公司也不用非得待在繁華熱鬧的中心地帶。

盧振軍抽完了一根煙, 伸手搓了搓臉,招呼人道:“走吧,好好吃一頓。”

到底吃的是餃子,一口一個肉丸的大餃子,吃得小朋友們滿嘴流油,夢裏都是香噴噴的味道。

等到早飯,則改成了面條,青菜肉絲面,還卧了嫩嫩的荷包蛋,吃飽了好去車站。

搬家動靜不小,但行李已經陸續托運過去了,他們走的時候也只帶了些随身衣服。什麽鍋碗瓢盆之類的,留給後面的人用,他們自己去海城再買。

這般潇灑的姿态,足夠讓一家老小輕松上陣。

大家在火車站碰頭時,王教授看到他們的樣子,再看看自己兩個箱子,笑着自我解嘲:“看我這大包小包的。”

他先前要賣豬飼料秘方給高女士,後者想開飼料廠來着。

但是這小一年的功夫,事情一樁接着一樁,上頭風聲一陣緊過一陣,說什麽的都有。他本來還在學校返聘呢,也吓得不敢再露臉。

像他這種老運動分子,深谙槍打出頭鳥的道理,曉得縮着尾巴做人才能保住一條小命,所以還是遠離是非窩子吧。

高興同志原先琢磨着接手軍區農場的養雞場時,跟他商量了回,意思是他如果願意,可以請他當個技術指導。可惜後來養雞場也沒承包成,白放了人家鴿子。但他也沒生氣,反而在周秋萍他們決定轉戰去海城時,主動提出他也可以過去。

雖然王教授一句也沒提過,但高女士心裏有數,偷偷跟女兒咬過耳朵,老頭子這是自己識相,給兒子一家騰位置。

王教授兒子也在學校工作。現在各單位都住房緊張,學校是照顧王教授才給他們家分了三室套,這在全校都是排的上號的。

但時間一長就有矛盾了,尤其是王教授的孫子孫女年紀漸漸大了以後,老人就成了多餘的存在。兒媳婦天天在家裏敲桌子拍板凳地說加了窩囊廢,家裏屁股都轉不過來。兒子就裝死,無聲地站在自己小家庭那邊。

正因為這樣,王教授才特別樂意待在老年大學,好歹能喘口氣。

周秋萍不管人家的家務事。有人來幫忙,她當然歡迎。安排住處也沒問題,因為侯曉斌幫忙牽線的養雞場那邊就有空房。條件肯定比不上學校,但勝在地方寬敞也有食堂,反正吃住能解決。

王教授很知足,能不被嫌棄能自己乾活掙錢,他就覺得挺好。

郊區也不苦,下放過的人沒啥好怕的,挺自在。

大家碰了頭,又在車站門口買了豆沙包。

別問剛吃過早飯吃什麽豆沙包,問就是小朋友的肚子是無底洞,他們永遠都可能餓。每當你以為他們會撐壞的時候,他們總能吃完繼續活蹦亂跳。

周秋萍想給小花貓擦臉,一掏口袋才想起來自己手帕給昨天那個哭得稀裏嘩啦的小姑娘了。餘成趕緊接手女兒,又給盧小明拿豆沙包:“吃吧,這個趁熱吃最好吃。”

旁邊有人經過,小聲念叨:“不是說江州計劃生育抓得嚴嗎?怎麽這就有三個。”

餘成聽了大笑,伸手揉盧小明的腦袋。

盧振軍立刻強調:“喂喂喂,這是我兒子。”

餘成呵呵,招呼盧小明:“叫乾爸。”

盧小明看看自己爸爸,沒吭聲。

結果星星是個随時都能找到存在感的小朋友,立刻響亮地沖盧振軍喊:“乾爸。”

盧小明一愣,瞅瞅餘成,終于也喊出了聲:“乾爸。”

導致剛抱起乾女兒笑得見牙不見眼的老盧同志瞬間感覺自己被小朋友套路了。

周圍人都哄堂大笑,彭陽笑得眼淚都要下來了,可算有領導吃癟的時候咯。

高興同志一邊笑一邊招呼大家:“走咯走咯,先進去坐着吧。”

天冷了,有人戴着大口罩從笑聲旁經過,目光陰鸷地撇了撇嘴巴。

她讨厭看到人笑,世界上那麽多開心的事嗎?笑什麽笑,笑的真惡心!那個死老太婆,居然還叫高興,哪兒來的臉,高興個鬼的高興。

賈甜甜加快腳步,她感覺自己要是不趕緊離開的話,一定會控制不住揚起手上的箱子砸死那些讨厭的人。

她真的忍受不了了,馬上送她出國,她一分鐘都忍耐不了。

賈甜甜匆匆拖着箱子往家趕,到了大院門口時,她突然間感覺哪裏好像不對。那種近乎于野獸的直覺讓她下意識停下了腳步,蹲下整理鞋帶。她再站起身時,終于反應過來是因為大院裏多了不少新面孔。

市政府家屬區的大院,來來往往的人基本都固定。外人輕易進不去。

賈甜甜嘴裏嘟囔了:“我的包呢?”然後轉過頭開始開始找包。

家屬院裏的新面孔都沒反應過來到底怎麽回事時,她就又重新上了大馬路,然後突然間丢了箱子拼命往前跑。

此時此刻,周秋萍等人已經上了火車。吃飽了的小朋友盯着出窗外看風景,不時嘀嘀咕咕地分享心得。阿媽和王教授讨論雞飼料的配方,盧振軍則在和餘成說準備開的電腦城。

這方面大陸的産品在東歐的确毫無優勢可言,港臺商人做的更好。因為他們可以用美國的軟件臺灣的殼,日本的經驗韓國的料,西歐的型號東歐的價,混的風生水起。

盧振軍下一步也想往這方面努努力,光搞輕工業品不行,得擴大經營範圍。

當然,這也只是構想而已,這邊都還沒譜呢。

周秋萍在看報紙。

餘成瞥了眼,勸道:“別看了,晃來晃去,眼睛吃不消。”

周秋萍搖頭:“沒事。”,卻也放下了報紙。

朱莉的目光掃過去,努力辨認簡體字,花了好幾秒鐘時間才消化掉自己掃到的內容,好像又是曹總家的事哎。

盧振軍也瞧見了,嘴裏發出了聲“呵”。

這位将周文彬從大牢裏撈出去的香港闊少當真不是凡品,原來之前還鬧出過強.奸案被調查過,但後來報案的受害人改口了,成了男女朋友之間的感情糾紛,此事才草草收場。

只這回記者沒有輕輕放過此事,反而抓住深挖,言辭激烈地懷疑羊城的公安機關被收買了,所以包庇罪犯,逼得受害人不得不改口。

不過鑒于受害人已經出國留學,此事的是非曲折恐怕短時間內難以澄清了。

記者還挖掘出了香港小報對曹啓龍的報道,一花花公子,肯定沒好話,什麽迷.奸揩油之類的新聞就沒斷過,連帶着對曹家的家風大肆鞭撻了一番。

盧振軍嗤之以鼻:“慣子如殺子,他家還真以為是在香港,花點錢就能只手遮天?”

朱莉略有些不快,直言不諱:“起碼我們香港的報紙還能寫出來,換成你們大陸的高官家的小孩呢?”

盧振軍一愣,點頭道:“仗着有錢有勢就為所欲為的确是大問題,是社會的毒瘤。”

他不杠,搞得朱莉都已經進入戰鬥狀态了也只能瞬間漏氣。

旁人沒覺着有啥,彭陽簡直笑到頭掉,一個勁兒地拍大腿。

朱莉直接翻了個白眼,扭過頭只看小孩子們了。

周秋萍暗自偷笑,将報紙折疊起來放好。看來曹敏莉那頭的硬仗有的好打了,不曉得要拉鋸戰到什麽時候。

至于報紙上的股市動态,算了,別看了,看的叫人心煩,就當它不存在吧。

火車況且況且往前開,大巴車也往前疾馳。

1990年的長途客車管理相當零散,什麽買票要身份證之類的,通通沒有,而且你可以随時在路上攔車,塞錢給司機就能上車。

因為在車站外上車價格普遍要比正規買票便宜,司機樂得掙外快,乘客也高興能少花錢,所以十分常見。

賈甜甜就這樣偷偷離開了江州。

她小心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裏,仔細盤算着下一步要怎麽辦。

家是肯定不能回了,那些人不會憑空出現,肯定是哪裏出了纰漏。不行,她得趕緊出去,盡快離開國內。

這趟車開往白城,白城有火車站,只要買到火車票她就有機會出去。但現在的問題是她沒錢也沒護照,剛才為了逃命,她把箱子都丢了。除了身上幾百塊錢的零錢外,她一無所有。

幾百塊錢足夠買車票,但絕對不夠弄護照出國。

她知道行價,想要辦去美國,起碼得三萬美元。

媽的,要不是那個該死的臺灣商人一直拖拖拖,今天說明天,明天說後天,她早就辦完手續去美國了。

現在要怎麽辦?

賈甜甜滿心煩躁,偏偏旁邊的幾個年輕女孩還有說有笑,笑得跟鹌鹑一樣。

其中一人飽含羨慕:“還是你厲害呀,居然曉得炒股票掙錢。”

另一人強調:“哪個不曉得股票來錢?是她厲害,大家都舍不得出手的時候,她就出手,賺了大錢。我倒黴了,現在股票根本賣不出去。”

被他們羨慕的對象則得意洋洋:“我也不曉得的。是我那時候逛街被抓到了沒邊防證,把我拎去了看守所。我老板去贖我一直不停地叨叨,叨的我頭都疼了,我就不想再做下去了。所以我就把股票賣了呗。買的時候倒是很便宜,要不是在菜市場擺攤子賣股票的長得很有樣子,我才不會買呢。誰曉得她居然真的漲錢了。”

她咯咯咯的笑了起來,漲的還不是一點半點。她買股票的時候剛發了1000塊錢的工資,全都買了。那時跟她一塊兒乾活的人都罵死她了,後來一個個羨慕的不得了。

那個股票被套牢的姑娘酸溜溜的:“那你要當你老板的老板唻,她肯定後悔死了。”

“後悔什麽呀?老板買的比我多的多,也已經出手了,可有錢了。馬上又要買大別墅。”發了財的女孩嘆氣,“打口磁帶真賺錢,就是一天天的對着那麽多磁帶,好無聊。我不要乾了,我要回去蓋樓房,然後招個上門女婿過舒服日子。”

其他人或是羨慕或是嫉妒,一直說個沒完,還在不停地咔嚓咔嚓嗑瓜子。

賈甜甜的目光則落在了黑色的行李袋上。

那包塞的鼓鼓囊囊的,究竟有多少萬?

一想到股票她就火大,又忍不住想到賈愛民那個白癡借的高利貸。如果當時是用來買股票,哪裏至于害自己落到今天。

賈甜甜眯着眼睛假裝在睡覺,琢磨着要怎樣不動聲色把包弄到手。只要有錢,那就有辦法出國。

她想的太過于入神,加上車子不停地颠簸,迷迷糊糊的,她真的睡着了,直到一股大力把她搖醒。

“錢,把錢拿出來!”

昏暗的光線下,她看到了雪亮的刀光,賈甜甜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碰上搶劫了。

不等她腦海中冒出第二個念頭,旁邊的女孩就尖叫出聲:“我的包,你不能搶我的包!”

對,是那個黑色行李袋,那裏面裝着炒股掙的錢。

賈甜甜的腦袋“嗡”的一聲就炸開了,那是她的錢,她拿來出國的錢!

幾乎是本能,坐在大巴車靠過道位置上的她立刻擡起腳,狠狠地踹向持刀歹徒的褲.裆,趁着對方猝然受襲痛得彎腰的時候,一把搶過了歹徒手上的刀,大吼道:“還不跑嗎?”

車上頓時亂成一團,原本拿着刀一個個位置收錢的歹徒都懵圈了。

其實這年代搶劫團夥人數一般都不多,三五個人就是一夥,兩人作案的也比比皆是。90年代有位軍人英雄很出名,叫徐洪剛,他在大巴車上碰上的搶劫案,罪犯就只有兩人。

為什麽這點人就敢動手呢?因為幾乎不會有任何人反抗。就好像當年一個日本浪人可以直接占領一個縣城。全縣上至官僚下至老百姓,包括有槍有武器的軍警也不敢反抗一樣。

所以賈甜甜的這一聲吼,直接把大家給震暈了。立刻有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的女同志也回過神,抓着手上的包就劈頭蓋臉砸威脅她掏錢的歹徒。

剎那間,車廂亂成一片,司機吓得直接踩了剎車。

有人在反抗毆打歹徒,有人趁亂趕緊下車跑。

此時正是黃昏最後一刻時光,天光暗淡至極。賈甜甜一把拽住那吓得直哭的姑娘:“走,趕緊跑。”

那姑娘拽着自己的行李袋就這樣稀裏糊塗跟着跑下車。

這會兒車子正開到荒僻的小鎮。搶劫犯動手也一般在荒郊野外,因為在鬧市區一旦被攔下來就跑不掉了。

大家慌裏慌張,好幾個人都跟在後面跑。有人哭有人罵,後面還有人大喊:“殺人了!”

于是衆人跑得更厲害。

那個拖着黑色行李袋的姑娘已經跑不動了,賈甜甜硬拽着她往前沖。然而暮色漸沉,周圍黑燈瞎火的,她也不知道該往哪兒跑。

後面的哭喊聲終于漸漸停歇,穿過她們耳朵的只有風聲。這姑娘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這會兒總算想起來道謝:“謝……謝謝你。”

她真佩服對方的膽量,那個強盜拿着刀啊。她是怎麽也不敢跟人打的。

賈甜甜的目光落在了她臉上,突然間露出古怪的笑,輕聲道:“想謝我啊,很簡單。”

她抓起石頭,直接砸在那女孩的後腦勺上,把人打暈在地,然後拎着對方的行李袋就要走。

可走了沒幾步,她突然間反應過來。大巴車發生了搶劫案,警察肯定會過來調查。這個女的見過自己,一旦被警察問到,她肯定會供出自己的樣子。

那就麻煩了。

想到這裏,賈甜甜的目光陡然陰冷。她毫不猶豫地脫下了自己的外套,然後扒下那姑娘的外衣,交換了雙方的衣服。

接着,她又雙手捧起石頭,直接砸扁了已經昏迷不醒的姑娘的腦袋。

對方有沒有發出悶哼聲,她不知道。她已經管不了許多,她感覺鮮血和腦漿都迸到了自己的臉上,她也只是胡亂地擦了把臉。

然後拎起行李袋,頭也不回地在夜色中離開。

怪誰呢?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浮現出一個冷酷的笑。

怪就怪你顯擺吧,這才掙了幾個錢,非要牛氣哄哄的全世界都知道。

不對你下手都對不起你。

賈甜甜捏了捏口袋,又跑回頭,從已經換到死者身上的衣服口袋裏摸出了那幾百塊錢。

既然是搶劫殺人,那沒理由放過任何一分錢。

她把錢揣進自己口袋時,碰到了身份證。

賈甜甜拿出那張身份證,就着昏暗的月色看了一眼,然後撇撇嘴:真是便宜你了,以後我要用這個身份走上巅峰,過上好日子。

作者有話說:

80 90年代搶劫案頻發的一個重要原因跟很多人都攜帶大量現金在身上有關系。因為當時異地跨行取款比較複雜,而且手續費也高,很多人都習慣直接帶着現金出門。現在看來很不可思議,但大家當時都這麽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