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411章愚蠢會傳染

關燈
第411章 愚蠢會傳染

店長出來安撫客人, 跟大家道歉,主動表示可以給那桌受了驚吓的客人免單,又一桌桌的送菜。

輪到周秋萍他們那桌的時候, 他們趕緊表示已經吃完了, 不必。

但服務員還是拿來了幸運餅乾和飲料送給他們。

周秋萍道了謝,瞧見盧小明怔怔地看着門口發呆, 不由得狠狠瞪了眼李東方。

發什麽神經, 他又不是不知道底細,乾嘛非得把他們引到丁妍打工的店裏?

李東方才委屈呢:“我不知道啊,我真不知道。她這種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怎麽可能出來打工?”

周秋萍也疑惑。

這人之前不是很風光嗎?可以說是鬧得天翻地覆。這才過去多久啊?還不到兩年呢。按道理來說現在正屬于他們風光的時候。應該有市場,不至于失去了利用價值呀。

按照丁妍目無下塵的個性,如果不是走投無路, 她怎麽可能跑到中餐館來打工?

李東方攤手, 滿臉無辜:“我真不知道, 我忙得很,我不稀罕跟他們混在一起的。”

他撓撓頭, 百思不得其解, “我看他們不缺錢啊, 吃香的喝辣的,動不動就舉辦聚會,挺風光的啊。”

那些出走海外的民.運頭頭腦腦, 在國內時過得其實很不錯。他們當中有商業領袖,有知名學者, 甚至還有中科院院士。他們擁趸甚衆, 他們對輿論的影響力甚至可以說一句此後幾十年都無人能出其右。

公.知在他們面前, 那絕對是小老弟中的小老弟, 簡直不堪一提。

按道理說,他們現在正躊躇滿志,一心想要推翻共和國。而且他們在海外相當吃香,當初很多人是先跑到法國,然後再來的美國。為啥?因為美國人給的錢多呗。

這樣的香饽饽,還沒到發臭的時候,咋就淪落了呢?

李東方看周秋萍詢問的目光,恨不得能給她跪了:“姐,我叫你姐了,我真不知道啊。去年她是在洛杉矶,但3月份就去華盛頓了,後來也沒聽說她回來啊。”

華盛頓距離洛杉矶三四千公裏,說句實話,住在兩個地方的人一輩子碰不上面也正常。

誰曉得她為什麽會莫名其妙跑回來啊。

周秋萍頭痛:“好了好了,不提這個了,走吧,走吧。”

她看着還在發呆的盧小明,頓時頭更痛了。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出,打死她都不會帶孩子出門。這不是往小孩傷口上撒鹽嗎?

天底下竟然有這樣的媽!

不管自己過得好還是壞,看到了這麽長時間沒見到孩子,第一反應不應該是沖上來摸摸孩子是胖了還是瘦了,過得怎麽樣嗎?

她倒好了,居然跟見鬼似的直接跑了。以為誰要把孩子硬塞給她,讓她撫養嗎?咻,多大的臉!

說個不好聽的,就以現在盧小明的身家,還稀罕她養?

放着國內好好的大學老師不當,抛夫棄子跟個流氓攪和在一起的,跑到國外丢人現眼。

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有多磕碜。

周秋萍狠下心,直接牽着盧小明的手:“走,咱們該回酒店了。”

她可不會聖母上頭,跑去給丁妍送愛心。對方是死是活都跟她沒關系。

盧小明微微垂着頭,抿了下嘴唇,沉默着跟着往外走。

星星的小腦袋轉來轉去,滿臉困惑。

她年紀小,忘性自然大,早就不認識丁妍了,也不明白哥哥所說的媽媽究竟是誰。

乾媽嗎?乾媽也來迪士尼了嗎?

她的腦袋轉得更厲害了,不停地追問:“乾媽在哪裏?”

大人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路,這又有曹董什麽事兒?

高女士安慰小孫女:“你乾媽在香港呢,做生意呢。下回放假咱們再去找乾媽玩啊。”

有她這烏龍的一打叉,大家倒是被轉移了注意力,起碼嘴上的話題先圍繞着曹董聊了起來,然後又擴散到香港股市、深圳股市還有海城股市。

總之,話題不斷,你一句我一句,就熱鬧了起來。

周秋萍揉了揉盧小明的腦袋,再一次開口:“走吧。”

人都跑了,他們留在這裏乾嘛?當然是該走就走了。

風波的主角離開,中餐館又恢複了既往的輕松熱鬧。

餐廳裏播放着一首經典的流行歌《加州旅館》:“……And I was thinking to myself

This could be Heaven or this could be Hell……”

歌聲優美又惆悵,周秋萍在心中默念翻譯:我在心裏對自己說,這裏可能是天堂也可能是地獄。

她想到了那部經典的電視劇《北京人在紐約》,好像也有類似的說法。

她搖搖頭,站在大街上等他們打電話要的出租車。

餐廳裏的歌聲還在往外流淌,隐隐約約,斷斷續續:“Her mind is Tiffany- twisted……We are all just prisoners here.Of our own device.”

這單詞太複雜了,周秋萍下意識地扭頭看朱莉。

後者跟老板達成的默契,當場開始翻譯:“我們都是這裏的囚犯,為自己的欲望負債。”

周秋萍一愣,旋即居然有點想笑,然後感慨萬千。能夠流行幾十年的歌,的确有自己的道道,不說旋律有多好,單是這個歌詞就很有意思呀。

李東方這人相當神奇,毫無心理負擔,他還津津有味的跟人分析起《加州旅館》這首歌。

“They gathered for the feast.They stabbed it with their steely knives.But they just can't kill the beast.你看寫的多好啊,人們舉起狂歡之火,他們用鋼刀揮刺着,卻殺不死心中惡魔。跟佛家的揮慧劍斬心魔,是不是有異曲同工之效?實際上斬不斷的。You can check out any time you like.But you can never leave.你永遠都走不掉。”

出租車來了,周秋萍朝他呵呵:“我們要走了。你是今晚回學校還是明天走?”

車子漸漸行遠,《加州旅館》優美又憂傷的歌聲被抛在了後面。

憂傷的情緒卻追着丁妍一路跑回了宿舍。

她跌跌撞撞往前跑,全憑着一種本能支撐的兩條腿往前邁。

這真是糟糕透頂的一天,她居然這樣狼狽不堪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他們是她的兒子,她讨厭的周秋萍一家人。他們為什麽會跑到美國來?他們為什麽不留在中國發臭發爛?

她無數次期待大洋彼岸發生洪水、地震、火山噴發、兵變、刺殺……

所有的天災人禍全都來吧,最好把那裏變成地獄。

這樣就能證明她當初的決定是正确的,她是睿智的,她遭一個難堪、倒黴和荒唐,全都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勞其心志,苦其筋骨。

是成大任之前的磨難。

她用力推開了宿舍門。這裏狹小又陰暗,而且裏面擺了不止一張床,都是上下高低鋪。東西亂七八糟地塞在一起,她跌跌撞撞撲向床的時候,被随意丢在地上的褲子纏住了腳,直接摔到了床上。

但她根本沒有力氣咒罵誰,巨大的悲傷憤怒怨恨裹挾着她,抽掉了她身上每一分力氣。她只能拼命地把自己鑽進被子裏。

好像鴕鳥一樣。

然而她的隐忍并沒有獲得同住人的同情和關心。

那些操着南腔北調的女人咒罵道:“發什麽神經啊?都撞到我了。她以前真的是大學老師嗎?那學生可真夠可憐的。”

“是啊,你不認識她嗎?她以前很有名的,她前夫是将軍,她家裏有錢又有勢,是首長夫人是闊太太……”

被子外面的世界響起了尖銳的笑聲:“哈哈哈,真的嗎?那她是不是瘋了啊?她怎麽搞成這個樣子了?出來的二代多了,哪個不是揮金如土,哪個不是住別墅,開着豪華小轎車?人家一張批條,什麽東西不到手?萬元戶算什麽呀,都是糊弄小老百姓的玩意兒。”

“她以前也很風光的,剛來的時候不要太出風頭哦,動不動就接受采訪,跟好多大人物握手講話的。”

“那她怎麽混成這樣了?”

“嗐,他們啊,組織一大堆,一天到晚要不是你跟我吵,就是我跟你吵,鬥得跟烏眼雞似的。沒聽說過那句話嗎?一個中國人是一條龍,10個中國人是一條蟲。他們號稱組成聯盟。結果還沒跟別人,自己人先打的人腦子成了狗腦子,叫人看笑話。”

“不會吧?不是說他們是國內的精英嗎?這一回精英全部都跑了。”

“大概就是因為是精英,所有人都希望別人圍着他們自己轉,誰都不聽誰的,所以亂七八糟的。”

被子裏傳來了壓抑的哭聲,驚到了嚼舌根的人。

然而這些打着被政治迫害偷渡來的人,身份各異,卻都有一張疲憊的臉,心也早被生活磨砺得粗糙,沒多餘的同情心。

聽到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闊太太哭了,剛剛打工回來的人第一感覺就是:你也有今天。

所以她們說話更加肆無忌憚:“他不是跟那個什麽打得火熱,不曉得是不是在國內就膀肩膀了。”

另一個聲音不屑一顧:“這種送上門白睡的,誰會當個寶啊?”

“他們亂着呢,今天你睡我,明天我睡他。那個男的就不是個好東西,一天到晚勾搭小姑娘。人家都把他當個笑話看,也就是這種蠢貨還當個寶。”

“那她跑到我們這兒來乾什麽呀?”

“睡夠了,不要她了呗。那個男的現在不是跟舞蹈演員打的火熱嗎?像她這種國內的乾部,什麽事情都不會乾,一天到晚就喊口號,光想着指揮人乾活。誰搭理她誰慣着她呢……她還以為是在國內,還是大小姐呢……”

丁妍的腦袋嗡嗡作響,她已經聽不清楚他們在說什麽,她也不想聽。她甚至不願意思考。

她為什麽會淪落到這地步?

她已經知道自己找的不是什麽好東西,她已經默認了對方的勾三搭四。這樣還不夠嗎?

她為什麽跑出來?因為那是群畜生。有人要強.暴她,她告到他們這個聯盟的頭面前,沒有人幫她,沒有人懲罰罪犯,每個人都不耐煩地敷衍她。

甚至還有人吼她,一個吃乾飯的,哪有這麽多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她受不了了,她跑了出來,她不想再跟那些人為伍。太可怕了,她一想到了就要嘔吐。

沒人會幫她,所有人都在嘲笑她,婊.子好歹還掙錢呢,自食其力,自力更生。你呢?你就是個送上門免費倒貼的雞。

像是有鋼錐狠狠地紮着她的腦袋,那巨大的笑聲在她的耳邊不斷地回響。她呻.吟着,她在哀求,她希望一切停下來,可是誰都不理會她。

她的生活朝着無可避免的方向急速墜落。

她發出了一聲尖叫,以為是聲嘶力竭的吶喊,但是她的聲音被棉被裹着,被門板擋着,衰弱的就像一聲哼哼。

有人在門口拍着門板咒罵:“你個傻逼,不想乾就不要乾,害得我被老板罵。我腦袋壞掉了,居然給你找工作。你不是很牛逼嗎?出去賣呀,說不定還能賣個高價,讓人看看你的逼有多牛!”

外面有人勸發火的人:“随她去啦!以後不要理她就好,這麽個蠢貨。”

他們要是有她的條件,不管怎樣過都不會搞成這樣子。

那些搞闵運的老說什麽階層固化,其實也未必啦,因為再高的階層都免不了有人蠢到作死,一路死到底。

但凡她有一點點腦袋,跑出來就老老實實地呆着呗,混個綠卡,打幾年工,攢點錢。要是混不下去了再回國,又有錢又有外國人的身份,還怕在國內混不好嗎?

條條大路都擺在她面前,随便怎麽走,都是一片豔陽天。她好了,非要往坑裏跳。蠢成這樣也是一朵風姿搖曳的奇葩。

當真是人要作死,神都攔不住。

門口的人散去,世界又恢複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不識從棉被裏纏出的啜泣聲。

可惜眼淚這東西,能夠打動的只有心疼你的人。

周秋萍現在就特別心疼。

看着沉默不語的盧小明,她的心都感覺被揪起來了。

高興同志急得團團轉,後悔死了。她把孩子帶到美國來乾啥?要玩迪士尼樂園,日本不也有嗎?

最多再遲兩天,她們從美國回去之後帶他們去日本玩。

高女士一個勁兒地戳女兒,朝她努嘴使眼色,示意她:去啊,好歹跟孩子說說話,勸勸她。

要說小明啥都好,就是這孩子心思太重,什麽不高興的事都憋在心裏。

這就是爹媽不在身邊的小孩的通病啊,不敢給人添麻煩,什麽時候都小心翼翼。

之前一段時間,他跟青青星星天天混在一起,個性已經活潑了很多。這下子,碰上那麽個倒黴玩意兒,又要縮回頭了。

周秋萍被阿媽戳的受不了,卻死活不肯動彈。這老太太說的簡單,要是這麽好勸,你咋不自己去呢?所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太自私了。

高興同志狠狠地瞪女兒:養你一遭白養了,關鍵時候啥用場都派不上。

周秋萍又瞪回頭:你不是說你吃的鹽比我吃過的米還多嗎?現在就是發揮你吃鹽多的實力的時候了。

餘成在旁邊提醒了一句:“布達佩斯現在天亮了吧?要不打個電話給政委?”

周秋萍頭痛:“你打吧。”

她怕她打的話會直接狠狠地罵一頓盧振軍,都乾了些什麽屁事兒?搞成這個死德性。

可大家好歹現在還合夥做生意,她罵完了人把關系搞僵了,影響後面的合作。

原野公司還沒拿到手呢。

她得理智,她得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周秋萍深吸一口氣:“我去跟孩子說說。”

不用多想,兒女都是債,父母皆禍害。榮譽母慈子孝其實完全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多。痛恨父母的人多了去,更過分的也有,他這樣的,當真不算最慘。

這種勸人模式實在談不上高明。可人不就這樣嗎?好比較。看到自己不是最慘的,最慘的那個人還在拼命地咬牙扛着,他自己大概也能扛下去吧。

怎麽辦呢?做爹媽這種事不需要頒發許可證。完全是生物的本能,是人作為動物屬性的一種延續。

周秋萍一路走一路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好不容易才腳步有千斤重,一步一步挪到了小孩子的房門前。

他們的住宿延續的還是在國內的模式。為了安全起見,彭陽和盧小明睡一間屋。

房裏卻傳來了自家女兒的聲音:“哥哥,哥哥拆,快點拆!”

周秋萍滿頭霧水,猜啥呢?大晚上的小朋友你不睡覺,還要人家猜謎語?

屋裏傳來了盧小明的聲音:“Maybe the stars ……love you, but the moon loves you……叔叔,這是什麽?”

彭陽很苦惱,他的英語水平說不定還比不上小朋友呢。

“Won't,也許星星不愛你,但是月亮愛你。”朱莉慢條斯理地幫他翻譯。

周秋萍疑心他們在看英文書,一時間倒是躊躇,不想打擾了孩子。

星星焦急地否認:“我愛哥哥,星星愛哥哥的。你們冤枉星星。”

盧小明笑了,好脾氣跟妹妹解釋:“這紙條說的是天上的星星,不是我們星星。”

可星星小朋友特別固執:“星星就是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

周秋萍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媽呀,她太不應該了,但她真扛不住自家古靈精怪的女兒。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朱莉過來開房門,周秋萍趕緊端正了顏色:“你們怎麽還不睡覺啊?”

青青跟媽媽解釋:“我們把幸運餅乾都給哥哥,然後哥哥就是最幸運的人了。”

幸運餅乾算是中餐館的特色,明明是日本人先發明的,卻莫名其妙在中餐館發揚光大。

盧小明剛掰開了一塊幸運餅乾,周秋萍湊過去看:Tomorrow is another beautiful day.

她點點頭:“明天又是美好的一天,對,寶貝,我們都愛你。”

房門是開着的,高女士和餘成都過來了。

周秋萍伸出手抱了抱盧小明,其他人也跟在後面一個個擁抱小朋友。

周星星小同學因為人小腿短,抱的時候還用力踮起了腳尖,認真地強調:“哥哥,我愛你!”

紙條說謊了,星星怎麽可能不愛哥哥?

盧小明也笑了:“哥哥也愛我們星星。”

房裏的電話響了,彭陽接了電話招呼盧小明:“小帥哥,你爸的電話,你們爺兒倆聊吧。”

屋子裏的人都告辭了,彭陽叔叔也去洗澡了。

盧小明抓起聽筒,委屈地喊了一聲:“爸爸……”

這大概是他最後一次感覺委屈又孤獨吧。

爸爸說,在爸爸面前,他可以不勇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