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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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大姐, 準确點講叫毛素珍女士。不怪大家忘了提這個名字,因為在出國之前就連她自己除了每個月領工資的時候簽字,也常常想不起來她的名字。
用不上呗。年輕的時候她是老餘家的, 年紀大了, 有孩子了,小剛他媽小成他媽。
現在她終于是踏踏實實的餘素珍了。她不再是丈夫和孩子的附庸。事實上, 在這裏, 人家更熟悉她,甚至不認識她丈夫和孩子究竟是誰。
毛素珍之所以會走上經商的道路,也是趕鴨子上架。
從上個月開始,匈牙利開始驅逐大批非法滞留的外國人,其中華人占了大頭。
中國人愛吃也會吃。在海外,開中餐館一直是華人常見的生存手段。當地政府一趕人, 急着轉手的餐館就特別多, 好多一租幾年的, 轉讓價格也相當低。
盧振軍接是接下來了,可他不會開飯店啊。有固定顧客也沒用, 那手下那幫人燒飯也就是不毒死人而已, 要真開飯店的話, 那是糟蹋中國菜的名聲。
思來想去,他就把主意打到了毛大姐頭上。
盧總之所以會做這種選擇,基于兩個考慮, 一個是毛大姐手藝沒問題,家常菜絕對能應付。
說到這個, 就要談一談匈牙利人的飲食習慣和口味。雖然它地處歐洲, 但當地飯菜有點類似于中國北方菜系。所以他們對中國北方菜的接受度也很高。毛大姐的手藝足以應付。
以盧振軍的老派思想, 餐館吃的就是手藝。只要廚師水平高, 那就不愁生意做不下去。
除此之外,毛大姐還有個巨大的優勢,那就是她會說匈牙利話。
沒錯,去年春節她出國的時候,別說匈牙利話,就連26個英文字母她都不認識。
可在她手藝得到了山海公司的人賞時,決定留下來之後,她就展現出了超強的學習能力。
其實她在公司燒飯,每天接觸匈牙利人的機會也不多,就是去菜場采購而已。
但她閑下來就看電視啊,什麽新聞電視劇她一個不落地看,看不懂就連蒙帶猜。碰上公司的翻譯在時,她還主動拉人一塊看,然後跟人請教。
學習這種事,一個要天賦,一個要努力,還有一個就是要主動。這三點加在一起,真沒什麽學不會的。
反正現在毛大姐走在匈牙利的大街上都不怕,因為她能聽懂人家說話。
高興同志都深深地佩服了,還認真地看餘成,給出了自己的評價:“你肯定像你媽,又聰明又肯鑽。”
餘成居然被她誇得不好意思了,下意識地接口道:“我比不上我媽,我媽學東西特別快。人家做點心,她看一眼就知道該怎麽調餡料了。還有說話也是,我媽以前在的廠是三線工廠,工人來自五湖四海,各地的方言都有。她跟人家說幾回話,那邊的方言他就能聽懂。”
周秋萍也佩服:“你媽真厲害,太牛了,她肯定能把餐館開好。你學外語快,是不是也遺傳你媽呀?”
星星特別認真地強調:“我學習快,我遺傳爸爸。”
周秋萍不假思索:“你媽我以前學習很好的,不信你問你乾爸,你媽我還是班長呢。”
盧振軍哈哈大笑:“對對對,很厲害,女同志都很厲害。”
盧小明默默地看了眼大人,沒吭聲。
他認識兩個妹妹的時候已經上小學,不是全然無知的孩童。他知道餘叔叔不是妹妹的親爸爸。
但好像大家都忽視了這件事,他就不開口了。
因為華商自殺的事,盧振軍本來心情挺沉重的,但現在聽着孩子的童言稚語,他又舒展了些,還笑着誇獎葉文蘭:“女同志可不是厲害嘛,小葉和他愛人搞報紙就搞得有聲有色。”
現在《旅歐報》已經成為匈牙利乃至整個東歐地區發行量最大的華語報紙。
它最獨特的地方不僅僅在于用中文介紹了匈牙利的各項政策和各種困境的解決辦法以及商務和地理信息,更重要的是它還用匈牙利文介紹了華人市場,各種商品的銷售地點以及相關商務知識。
這樣一來,有了這份報紙,匈牙利本地人想買中國貨就知道該去哪兒買了。而到匈牙利做生意的外國商人也可以借此了解華人市場。
因為這報紙還有一張英文版,縮略介紹的相關商務情況。
一份報紙受不受歡迎,就看它能不能提供大家想要的信息。50福林一份的售價,讓它在華人圈裏地位超然。
當然,也有遺憾。那就是匈牙利對于報紙發行權控制的很嚴格,迄今為止,《旅歐報》無法以正規渠道發行。
匈牙利的管理部門不管華人自己怎麽傳播報紙,卻不會讓他們賣給匈牙利人。
好在中餐館已經開遍了布達佩斯的大街小巷,其他城市也有。它們就成了這份華語報紙最好的傳播媒介。甚至有人為了了解中國貨的情況,特地去中餐館看報紙,當然,礙于情面,他們也會買點吃的。
如此一來,中餐館當然歡迎報紙的進駐。
這種不可思議的傳播模式,讓《旅歐報》名氣越來越大,甚至不少當地主流媒體也從上面摘抄文章,或者以此為依據進行分析。
盧振軍沒說出口的是,這也是他今天到海關來,為什麽要帶上葉文蘭的原因。
她在布達佩斯的媒體圈已經小有名氣,實在不行了,可以借用媒體朋友的筆杆子和打字機來制造輿論壓力,讓海關退步。
盧振軍感慨萬千:“你說這些開餐館的都是老熟人了。人家碰上了難事,咱總不好撒手不管。我沒辦法,只好硬着頭皮接了。”
做生意就這樣,只要不是一錘子買賣,那就得互惠互利,才能常做常有。有的時候,結下的人脈比一筆買賣更重要。
周秋萍朝葉文蘭豎起大拇指,真心實意地誇獎:“你可真厲害。”
葉文蘭立刻擺手:“談不上,主要是市場空白,大家剛好用得上。”她又開玩笑道,“最重要的是盧總不怕虧本。”
在異國他鄉辦報紙真的不掙錢。海外早就流傳一句至理名言:自殺的最好方式就是辦報刊雜志。
現在大批華人被驅逐,《旅歐報》也失去了大批讀者,日子會越來越難過。
周秋萍想了想,給她出主意:“要不你們拓展下俄羅斯的業務吧。蘇聯解體,過去做生意的中國人會更多。他們迫切需要這些信息。而且盧總在那邊有辦事處,方便收集信息。”
葉文蘭卻搖頭,相當為難:“我們沒足夠的人手,我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編輯因為沒有居留證已經申請去德國留學了。”
這是個悲傷的消息。
一個國家政策的變化總能影響很多人。繼續留下來的,需要更多時間去調整适應。
車子繼續往前開了約摸20分鐘,停在一家餐館前,上面挂着個牌匾,寫着中國字:華夏飯店。旁邊還有一圈周秋萍不認識的字母,應該是匈牙利文。
其實即便沒有中國字,經過的客人應該也能猜到這是家中餐館。因為門口站了不少中國人,有的在抽煙,有的在閑聊。
車門打開,盧振軍剛露臉,就一堆人湊上來跟他打招呼,有人叫他盧哥,也有人叫他盧總。
高興同志坐在最後一排,就跟女兒咬耳朵:“打下鄉那會兒他就是個頭。”
當年她覺得是因為他爹的位置高,現在看來,有的人啊,天生就是帶頭大哥。
周秋萍笑着揉了揉盧小明的腦袋,開玩笑道:“我們這也有個大哥呢,很優秀的大哥。”
大家陸續下車,盧振軍幫忙介紹人。聽說周秋萍也是山海公司的股東時,好幾個人明顯熱情了不少,顯然是和公司有業務往來的。
周秋萍朝他們微笑點頭,嘴裏只說吉祥話:“新年好啊,提前給諸位拜個年。”
有人看到孩子就要掏荷包,說得給孩子壓歲錢。
高興同志攔着不讓,嘴裏推脫:“要給壓歲錢也得等孩子去拜年。”
但到底有人本來就做好了準備,硬是塞了幾個紅包過來。真的是紅包,就是紅紙手工包的。
他們也不單給這三個小孩,其他小孩過來也是人手一封。
80 90年代出國潮,率先出來站穩了腳跟的,無論男女都會想辦法把另一半和孩子一塊兒接過來,一家人都在國外生活。
現在大過年的他們湊在一起慶祝,自然要把孩子也帶過來。
可周秋萍就尴尬了,她根本就沒準備紅包,因為她把到布達佩斯過年理解成了旅游。
她趕緊招呼餘成:“你找你媽要點紅紙,有紅包最好。等吃過飯咱們再給小孩發紅包。”
餘成答應着往裏面走,還沒進飯店,毛素珍就沖了出來。
她身上系着圍裙,頭上戴着廚師帽,甚至連鍋鏟還抓在手裏,難以置信地看着兒子,說話都結巴了:“小……小成?”
真的是她兒子嗎?她還當盧總在說笑話呢。
去年她是想過,要不要一家人湊在一起過年。不管是他們回去還是讓孩子過來,都行。
她在布達佩斯待了這麽長時間也想開了,甚至主動單方面和大兒媳和解了。人家女的想回娘家過年,有什麽大不了的。人家也沒賣給老餘家。
但後來匈牙利的局勢急轉直下,中匈互相免簽的政策停了,匈牙利直接開口趕人。
別說還沒過來的,就連在布達佩斯待了好幾年,快要拿永久居留證的人都突然間換不了證,到期就得滾蛋了。
毛素珍哪裏還敢再把兒子兒媳婦跟孫子孫女兒叫過來,她自己也不敢回國,生怕一回去就回不來了。
不是她驚弓之鳥,而是匈牙利政府真能做出這事兒。
因為之前他們就騙華人回國去匈牙利的大使館辦一個文件。但大使館卻認為匈牙利是對中國免簽的,根本不需要開這個文件。
那些人再返回匈牙利,海關就不放他們進來了,直接趕走。
前面種種說法都是套路,核心目的就是趕你們走。
餘成笑容滿面,大聲喊道:“媽!”
毛素珍往前快走兩步,又興奮又擔憂:“你怎麽跑來了呀?你可別上街逛,當心叫警察逮到。”
這些警察不查其他外國人,專門查中國人。查到了,在你的證件上蓋個黑章,你就得滾蛋了。
甚至還有旅游探親的,因為在街上買東西的時候身上沒帶證件,就被警察強行拖走送去集中.營隔離,根本不給人辯解的機會。
也辯解不了啊,一句匈牙利話都不會說。
到了集中.營,哪裏還有你開口的機會?好好的人都被折磨瘋了。
家裏人好不容易想辦法把人給撈出來。結果不堪屈辱的受害者直接跳了多瑙河。
就這一個月的時間,多瑙河面多了多少黑頭發黑眼睛的中國人的屍體。
毛素珍可不敢想自己兒子也是其中一具。
餘成安慰她:“沒事兒,我們辦正規手續過來的,也不想移民。秋萍在這兒買了點産業,趁着過年過來看看。”
周秋萍朝她點頭微笑,主動招呼自家的兩個妞妞:“過來喊奶奶。”
可她再扭頭,差點暈過去。幾個小孩弓着身子跪在地上搭在一起,居然在玩變形金剛變形。
小孩子天生的社牛,頭回見面也不妨礙他們自動打成一片,半點不把自己當外人。
周總要偏頭痛了,額頭上青筋都在跳。你們幾個知不知道地上多髒?就這麽一扒,你們自己洗衣服去。
高興同志興沖沖地沖上來,直接把毛素珍誇成了一朵花:“哎喲,老姐姐,還是你厲害,這麽快就當老板了。”
毛素珍本來驕傲上線,自覺終于可以在這位親家面前昂首挺胸了。她現在可是在外國都當店老板的人。
但兒子剛剛才說這位說不上到底算不算兒媳婦的周秋萍也在布達佩斯買了産業,而且她又知道周秋萍是山海公司的大股東,所以這昂首也昂的有限,只好謙虛了一句:“小店而已,談不上什麽老板。”
可高女士要誇人的時候,絕對能誇到人的心坎裏:“你謙虛了,過分謙虛就是驕傲。你看這店搞得多好,要是不好,大家大過年的,能全過來吃飯嗎?這吃年夜飯的地方最講究了,一般的地方,誰看得上啊?尤其是這些老板,可挑剔了。”
毛素珍被誇得心花怒放,還要保持矜持:“大家賞臉,看的都是盧總的面子。”
話是這麽說,她的嘴角卻像是挂在了耳朵上,那笑容怎麽也沒辦法壓下來。
餘成偷偷跟女友咬耳朵:“還是阿媽厲害。”
幾句話的功夫,他媽笑容就停不下來了。再說下去,估計能跟高興同志當場義結金蘭。
周秋萍不假思索:“那是因為我媽真誠,你換個人試試,她看不上的絕對不會搭理。”
高興同志現在身價很高的,只有別人讨好她的份,她才不需要阿谀奉承別人。
看兩位老太太談的熱鬧,周秋萍又關心了一句:“你爸呢?”
餘成也不知道。
國際長途話費昂貴,出國在外的人三五個月都未必會打回電話。他對父母的情況變化,自然掌握的沒那麽緊密。
顏色發灰,從布達佩斯四面八方趕過來的華人越來越多。
盧振軍一邊和人打招呼,一邊招呼大家趕緊進去:“都坐都坐,別凍壞了孩子。”
布達佩斯的冬天要比周秋萍想的暖和一點,感覺和江州海城差不多,站在戶外倒還能忍受。
但進屋坐下,暖氣從四面八方而來,的确又特別舒服。
周秋萍打量周圍環境,發現除了店門口,不知道是不是為了慶祝過年挂的紅燈籠外,店裏倒沒什麽強烈的中國元素。
店面不大,裝修的相當普通,好像街頭小館長得都這樣。非要說有什麽絕對能跟中國挂鈎的,那就是為了慶祝新年在窗戶上貼的窗花,都是些吉祥如意的圖案。
店裏擺放的桌椅顯然有些年頭了,有的桌子油漆都被磨掉了,好在擦的乾淨,沒那種開久了的小店油膩膩的感覺。
桌上擺了瓜子花生,還有茶壺。周秋萍倒了一杯,看顏色一開始還以為是咖啡牛奶,嘗了一口才發現是港式奶茶。
盧振軍又招呼大家:“坐坐坐,坐下來就上菜吃飯了。剩下的人,咱們一邊吃一邊等。”
高興同志站起身,笑着主動開口:“都不是外人,我給你們端菜呀。”
衆人受寵若驚,立刻表示不敢當。
高女士朝女兒使眼色,周秋萍只好硬着頭皮站起來:“那大家自己把桌子收拾一下,把瓜子花生先拿開。”
毛素珍本來想攔着的,但看兒子也跟着過來幫忙,她就沒吭聲了。
餘成先去端湯,雖然傳統吃席是先從涼菜開始吃,但大年三十天冷,不愛喝甜奶茶的人喝一碗熱湯,胃裏舒服了,人也就舒坦了。
毛素珍本來笑容滿面,聽到兒子提起丈夫,就不耐煩:“腿長在他身上,誰曉得他跑哪兒去了。”
餘成沒敢再吭聲。
聽這口氣,他估摸着一年時間不僅沒讓老兩口關系緩和,反而更加僵了。
飯店小後廚更加小,周圍人來人往,餘成也不好再繼續追問,只能先端着湯出去。
沒想到這次再回到店堂,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父親,正大刀金馬地坐在桌邊,自己倒着奶茶喝。
餘成一看他的架勢,就知道情況不妙。因為他不僅臉色黑,身上的衣服也是亂糟糟的,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洗了,領口和袖口明顯有污漬。
要說他在布達佩斯窮困潦倒,大過年的都穿不上一件新衣服,餘成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
因為在這裏中國人做的最多的就是小飾品和服裝生意。華人內部購買衣服相當便宜。
他又不是沒工資。就是去年過年前,秋萍也給他買了好幾件大衣服。一年的時間,一件能拿出手的衣服都沒了?
這是存心找不痛快呢!
果不其然,山海公司的人看到餘成,就招呼餘老頭:“老哥老哥,驚不驚喜啊?你兒子媳婦千裏迢迢帶着孩子過來跟你和嫂子團圓了,趕緊過去坐吧。”
餘老頭卻八風不動,跟沒聽見一樣,還在自顧自地喝奶茶,很有要把奶茶喝成酒的架勢。
周秋萍真佩服毛素珍,居然還能忍這麽個老頭。換成她,好吧,上輩子她也忍了很久。
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忍,慣着他的臭德性。
親爹啊,餘成也沒招,但凡換個人,他都懶得搭理。
可現在,他只有硬着頭皮去請老父親:“爸,過來坐吧,一家人坐一起。”
餘老頭的屁股卻像是黏在板凳上了。因為過年因為這麽多人在,因為知道他們要臉,所以愈發拿喬,就跟耳朵聾了,聽不到別人說話一樣。
周秋萍好想翻白眼啊。
這要是在自己家,這老頭作妖也就算了。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可以說是布達佩斯乃至整個匈牙利的華人圈子的面,他非得搞三攆四,只能說明一件事,這人真是上不了臺面。
她沒上去給他臉,有的人越慣越蹬鼻子上臉。
她只招呼孩子:“你們幾個趕緊去洗手,我的天啦!看看自己髒成什麽樣了,今年又不是貓年,怎麽變成小花貓了?”
星星認真地強調:“媽媽沒有貓年,十二生肖沒有貓。”
周秋萍虎着臉:“有你在呀,天天都是貓年,小花貓!”
原本因為餘老頭作妖有些尴尬的餐館瞬間爆發出笑聲。
星星茫然四顧,然後立刻鎖定目标,堅決地過去拽餘老頭:“爺爺你也要洗手,你也是小花貓,不,你是大花貓!”
她拽不動老頭,就急得不行。
其他小孩已經在做變形金剛的過程中,跟她迅速達成了盟友關系。看她拽不動,大家立刻上前幫忙,你推我擠,簡直要把老頭架着送去廚房。
餘老頭還想再扛一扛,扛個屁呀,小孩子才不管你呢,洗完手還把你推到桌上摁着坐下。
他只好鼻孔裏出氣,他總不好跟小孩一般見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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