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拿銀行貸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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勘測工廠需要時間。如果廠房和标準生産線不匹配, 後者還得進行調整。
孫廠長和李工他們去忙碌了。
龐老板無所事事,随手摸出包香煙直接丢給那淡金色頭發的廠主。
後者被迫接了,眼睛盯着香煙, 表情古怪。
龐老板說了句俄國話。
不知道為什麽, 周秋萍總覺得這位叫諾維科夫的廠主似乎愈發窘迫了。
餘成走上前,拿了他被迫接在手上的香煙, 撕開來, 自己拿了一根,然後又遞到諾維科夫廠主面前,後者取了一根之後,他又給其他人分了分。
最後煙盒裏只剩下兩根煙了,他塞回給了龐老板。
龐老板嘴裏嘀咕了一句:“屁事兒真多。”,然後才收起香煙。
這回他說的倒是中國話了, 顯然并不希望諾維科夫聽懂。
周秋萍有些疑惑, 因為餘成并不抽煙。
準确點來講是他以前其實抽煙, 但沒什麽煙瘾。
後來被分配跟她一塊兒去倒賣國庫券之後,他覺得在女同志面前抽煙不合适就刻意地控制。
再後來, 他們生活在一處, 家裏有小孩, 抽煙更不合适,他就徹底不碰煙。甚至後面到了社交場合,他也直接表态不抽煙。
今天又是為什麽呢?龐老板并沒有硬塞煙給他, 甚至遞香煙的對象也是烏克蘭的這位廠主。
蘇聯抽煙的人太多了,不分男女。周秋萍不相信他一個堂堂罐頭廠的廠長連香煙都沒見過, 那未免也太不可思議。
但她還是什麽都沒說, 和朱莉一道避在了旁邊。
諾維科夫倒是想起來要盡主人的責任, 他朝廠房門口喊了一聲, 進來了個年輕小夥子。
說實在的,白種人的相貌在周秋萍看來都大差不差,她也不知道這小夥子是不是諾維科夫的親戚。
小夥子走過來,用英語跟她們打了聲招呼,詢問她們要不要在廠裏繼續逛逛。
餘成叼着香煙過來,主動提議:“走吧,我們看看宿舍要不要檢修。”
等走過一棟車間,他就掐了香煙,夾在手裏繼續往前走。
幾人看完宿舍之後都覺得應該在門口加棉簾,雖然美觀程度會下降,但擋風保暖效果會大大增加。
那個烏克蘭小夥子全程沉默,除非大家開口問,否則他什麽話都不說。
一行人要出宿舍樓的時候,他才主動開口:“你們是中國人嗎?你們的改革開放不錯。”
周秋萍沒聽懂改革開放的英文,還是朱莉幫忙翻譯了一下。
沒等他們表态,小夥子就發出懊惱的抱怨:“真是蠢貨,他們怎麽會搞休克療法呢?這根本就不适合俄羅斯,會連累死烏克蘭的。改革,改革才是最合适的方式。”
周秋萍想了想,最後用散裝英語表達自己的意思:“我們國家領導有個說法叫改革開放就是摸着石頭過河。每個國家發展想找到合适自己的道路,估計都不簡單。”
他們回到車間時,男人們已經抽完了煙,工程師們也量完了基本數據,正在設計該如何安排生産線。
周秋萍開口問:“有大問題嗎?”
李工頗為審慎:“應該沒有,我們再看看。”
周秋萍點點頭,主動提議:“那我們就去注冊公司吧,有了公司才好正式簽訂合同。”
之前龐老板和工廠談,都是用他那個皮包公司的名義。現在既然她決定正式接手,認認真真地在烏克蘭搞實業,當然不能這麽來了,得有正規的公司。
現在烏克蘭也在招商引資,去年年底剛确定蘇聯落幕,今年年初他們就頒布了外國投資法,确定外資企業的标準是一年內在烏克蘭投資額不少于注冊資金的10%或者不少于10萬美金,也給了稅收優惠,比方說免收進出口關稅以及三五年內免收所得稅。
最神奇的是其中一條,眼下烏克蘭正在完成國家財産私有化進程。外國投資者也可以參與,私有化完成之後,他們依法獲得私有化財産。
不知道這法律會不會變化,會不會将來在國際上引起糾紛。
諾維科夫樂見周秋萍的積極,就像大部分剛從社會主義制度裏走出的工廠管理者,他們最關心的不是誰來經營他們曾經為之奮鬥的事業,而是工人的出路。
周秋萍主動提出可以在原工人裏進行招聘,諾維科夫就積極響應:“沒問題,我帶你們過去。你們想在烏克蘭投資辦公司,審批很快的,最快三天就能批下來,最遲也就是三個禮拜。不過不會那麽晚。”
周秋萍好奇了一句:“為什麽?”
她覺得按照眼下烏克蘭政府機關辦事的低效率,三個禮拜的審批時間真的不算長了。畢竟大家的毛病都差不多,在國內,這個時間給你拖上三個月也正常。
諾維科夫發出了笑聲:“批準只要簽個字就行,三個禮拜是為否決申請而準備的,那個要寫書面報告的。”
大家都發出了會心的笑,算是理解了他的未盡之意。寫書面報告多麻煩呀,現在的烏克蘭積極歡迎外國投資者。
其實烏克蘭對外商的優惠條件有很多和國內有異曲同工之處。國內還有那麽多假外資企業,憑什麽覺得烏克蘭沒有呢?法無明令即可為,商人的本質就是趨利啊。
諾維科夫的心相當大,直接陪着周秋萍他們去市政府辦手續,把偌大的廠房完全丢給了中國工程師。好在裏面的機器都已經搬完了,不然萬一丢了什麽到時候可真說不清楚。
車子重新開上了基輔的大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陽出來了的原因,街上的人似乎多了一些,前面一家店門前還有人排隊。
朱莉小聲詢問:“他們是在排隊買面包嗎?”
去年年底在莫斯科時,她就發現每一家賣食品的商店門口總有人排隊。大家都在竭盡所能把手上的錢換成食物,這樣才能給他們帶來安全感。
車上唯二兩位女同志都還算年輕漂亮,屬于龐老板關注的對象。他的俄語水平不錯,立刻就拿出來顯擺:“這可不是一般的食品店,是意大利冰淇淋店。”
毫無疑問,在此時此刻的基輔,這絕對屬于奢侈品。
諾維科夫的侄子也做了佐證,這家冰淇淋店6個球外加一點谷物碎片,就要花5美金。以烏克蘭人現在的收入水平,這是一家人好幾天的生活費。
年輕的烏克蘭小夥子神色憂郁,顯然不願意多談,只對中國客人感嘆:“這種可怕的事,你們中國人肯定沒辦法想象。”
國家經濟狀況這麽糟糕,還有這麽多人為了奢侈品排長隊。
他說的是英語,龐老板的英語不行,得石磊給他翻譯了才能聽懂。但他反應最快,在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麽的時候,直接嗤笑:“一回事兒,當初打仗,城內都人吃人了,官太太們永遠排隊買油條。多奢侈啊,跟這冰淇淋是一回事兒。”
石磊看了他一眼,沒把話完全翻譯過去,反而加了自己的理解:“困難都是暫時的,生活不如意的時候,大家都想放松下而已。我們打仗的時候,上海灘還有孤島繁榮呢。”
周秋萍感覺她的安慰也沒好到哪兒去,都是拿戰亂年代舉例子,讓人聽得越發凄涼。
只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對她而言是好事,說明基輔人民有消費欲望,希望在能力範圍內,哪怕是奢侈一把也要好好享受生活。
那她的方便面和炸雞塊應該可以有市場。
車子快要開到市政府時,前面堵了一大堆人,不知道是在抗議還是集會。
司機把車停遠了些,大家乾脆走路過去。
經過商場時,有位年輕女郎湊上去伸出手來。
不得不說,烏克蘭的姑娘長得真好看,走在大街上,簡直五步一名模,能走高級秀又能拍商務的那種名模。
她沖着龐老板笑的時候,周秋萍甚至想到了那句話:妹子,放開那男人,沖姐來。
真好看呀,跟這個國家一樣好看。
龐老板有點懵,顯然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豔遇。
然而那姑娘已經自己行動,直接摸了龐老板的口袋,掏出了那包只剩下兩根的香煙。
她自顧自地抽出一支煙,自己叼着,又笑眯眯地将剩下的最後一根煙重新塞回龐老板的口袋,接着揮揮手,同他道別。
周秋萍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合着這姑娘就是來讨根煙抽。
龐老板目瞪口呆,半晌才冒出一句:“磕碜誰呢?好歹都拿走啊。”
說着他就氣急敗壞地往前走,差點撞上一位烏克蘭大娘。
那大娘默默地看着他,看得他下意識地又掏出了香煙:“要不來一根?”
他估計是氣過頭了,說的居然是中國話。
可那位包裹嚴實的大娘居然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地接了香煙,然後從包裏掏出一個小小的漆盒遞回頭。
龐老板更加莫名其妙,下意識地想推回去。
他要這玩意兒乾嘛?
餘成快步上前,伸手交接了,笑着朝對方點頭:“色巴西巴。”
這句周秋萍聽懂了,好像是俄語謝謝的意思。
大娘朝他們點點頭,又轉過頭去,沉默地站着。
這時候大家才發現,商店門口有一溜這樣的人,大部分是婦女和兒童,沒看到青壯年男人。
大冬天的,孩子懷裏抱着玩具,他們的媽媽或者奶奶則手上抱着望遠鏡或者其他東西,沒有人吆喝,每個人都沉默。
幾乎是瞬間,周秋萍就明白了,這是個小型的黑市。說它是黑市的原因在,商店門口牆上貼着禁止私下交易。連着貼了三條,其中一條是英語,叫她勉強給看懂了。
但好像也沒人管。
巡邏的警察從他們身邊走過,對這一切都視而不見。
這大概是他們保持體面的最後方式了。
年輕女郎上門讨煙只拿一根走。上了年紀的老太太則堅持要用自己的漆盒換煙。
還有諾維科夫,面對一包香煙時沒辦法壓抑的窘迫。
周秋萍突然間明白餘成今天為什麽抽煙了,因為他要試圖不動聲色地維護諾維科夫的尊嚴。
直接丢一包煙給對方,像是打賞一樣,是這位布爾什維克難以接受的事。
只有大家都抽煙,互相散煙,一人拿一根,他才能夠坦然地接受。
她看了眼餘成。
後者直接把漆盒塞給她:“挺好看的,蘇聯人的漆盒真有意思。”
周秋萍接過漆盒的時候,用指甲撓了撓他的掌心。在這一瞬,她的內心無比柔軟。
因為她的男友。
龐老板立刻抗議:“你小子夠可以的啊,老子的香煙換來的東西,給你拿去讨好女同志。”
大家都哄笑起來,氣氛也活躍了些。
衆人加快腳步,趕在基輔市政府工作人員下班之前,趕緊沖進去。
烏克蘭的政府官員和莫斯科差別不大,都是那種慢吞吞的做派,集體樹懶上身。明明一分鐘就能辦完的事,他們能給你磨蹭10分鐘。
不過大家既然都套用了蘇聯模式,那烏克蘭的官和商也同樣聯系相當緊密。或者更具體點兒講要把商人替換成國營廠的負責人。
諾維科夫在前面開道,一路幫他們找各個部門的負責人,又是咨詢具體細節,又是拿申請資料,愣是趕在他們下班之前把所有的流程都撸了個遍。
可惜起草申請需要時間,準備材料也需要時間。基輔工作人員絕對沒有996的概念,到點肯定下班走人。
周秋萍只能回去準備好所有材料,然後明天過來遞交。
接下來的時間她就跟打仗一樣,先是在遞交材料的當天就拿到了投資批準證書,然後簽完了合同又馬不停蹄跑去銀行辦貸款手續。
這回還是諾維科夫給他們當向導。按道理來說,他已經拿到合同收了定金,不需要再如此事必親恭。
但周秋萍又給他畫了大餅,請他幫忙當中人,介紹合适的原料供應商。
她開的是食品工廠,油、面粉以及雞肉是最基本的需求,需要長期供應商。如果做的好的話,需求量肯定特別大。
孫廠長信誓旦旦,現在他們農場的小麥都沒辦法滿足方便面廠訂單,他已經從其他地方購買小麥了。
周秋萍也強調,她在中國的炸雞半成品工廠,一個養雞場根本不夠,找了好幾家養雞場合作,才勉強能夠維持。
這些說明什麽?說明她是金主呀,她是能夠源源不斷給你下訂單的金主。
諾維科夫以前是罐頭廠的廠長,怎麽可能跟農場不熟?有他當中人,周秋萍他們在找原材料這件事上,可以少跑好多路。
她直接招呼李工:“這些事就交給你了,我只管錢,其他的事得你負責。”
李工愁眉苦臉,他當初只答應盧振軍先到烏克蘭來看看啊,他真的沒承諾要在這兒經營一家工廠。
他雖然會說俄語,但烏克蘭都已經跟蘇聯鬧掰了,聯合其他逆子一道捅了老父親。說不定人家以後連俄語都不說了呢。
周秋萍卻攤手:“那你讓我怎麽辦?就沒比你更合适的人了。”
她又壓低聲音,跟人推心置腹,“您想想看,烏克蘭是什麽地方?重工業特別發達,要說軍工業,除了俄羅斯就是他了。他們現在根本不稀罕那些,好多東西都直接拆了當廢鐵賣。咱們在國內流口水都得不到,在這兒根本不當回事。”
李工又想瞪她。
他在心裏罵髒話,都說周秋萍是盧振軍的學生,還真沒說錯。存心用鈎子鈎他呢。
他賣的是卡拉OK機和廚房設備,可他是搞軍工出身的呀。他是軍工廠的高級工程師。
周秋萍糊弄了國內的老實人,又去忽悠外國人,在諾維科夫的指點下,去烏克蘭銀行搞貸款。
這回她以工廠和美金為抵押,問基輔銀行貸款相當于60萬美金的庫邦幣。
銀行的人相當奇怪:“你是外資工廠,你直接用美金不就行了,為什麽要用庫邦?”
說實在的,雖然烏克蘭政府推行庫邦,但這種貨幣在本國境內還比不上盧布受歡迎。尤其是庫邦印刷技術粗糙,甚至被老百姓戲稱為糖紙。
周秋萍煞有介事:“我可不敢用。我在街上用美金買你們的套娃,警察都過來沒收,說我在私下非法兌換外彙。”
銀行經理哈哈大笑,嘴裏嘟囔着什麽。
石磊沒有翻譯過來,顯然是髒話。
自從經濟動蕩之後,腐敗現象愈發嚴重。烏克蘭的警察和俄羅斯的警察一樣,被主動行賄的中國人養刁了胃口,已經迅速适應了新規則,開始主動敲詐了。
庫邦不受歡迎,外國商人有美元和廠房作為抵押,想貸就貸呗。
銀行相當痛快的地同意了這筆貸款。
等到簽完貸款合同,周秋萍才暗自松了口氣。
好了,現在她應該去造船廠看她的萬噸巨輪了。
她擡起頭來朝龐老板微笑:“不早了,我們趕緊回去張羅下吧。”
正月十五都過了,新年已經結束,可不得精神抖擻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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