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擲硬幣可以選出結果的話。

那她也擲硬幣好了。

紀淺擡頭看着他, 神色稍微有些顫動，很輕很輕，空氣中的味道也很輕。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二十三歲的程予。

而她要問的是十九歲的程予, 當初為什麽會做那樣的決定，或者…

他是不是故意隐瞞了什麽？

時隔了四年的問題，現在問, 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到底有沒有意義, 可無論過了多久, 有些疑問還是想要去解答。

程予站在她面前愣了很久, 連想給她遞東西的手都收回。

男人斂着眸，他眼皮耷拉看着她，神色流轉。

少年已經成長成了成熟的男人，他現在的眉眼輪廓比以前都更為清晰了，一眼看過去, 是會讓人記憶更深刻的一張臉。

以前程予皮膚很白，現在卻明顯黑了許多, 手上還要一些傷，甚至有一些看着還挺新的。

紀淺又舔了舔唇。

這是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的小動作, 現在的緊張也不知道到底是因為什麽。

還要說跟以前一樣喜歡是不可能的。

她可是花了整整四年的時間去遺忘, 去告訴自己程予不再值得自己喜歡。

但是現在的心跳加速大概是一種快要面臨真相之前的慌亂。

所有的事情，越接近真相越讓人緊張。

程予沉默了許久, 最後輕聲開口：“嗯？擲硬幣？”

“嗯。”紀淺從自己的包裏把出門前拿的那枚硬幣拿出來，擡手, 準備遞給他。

程予雖然有點沒搞清狀況，但還是伸出了手。

他攤開手面對着她的時候，紀淺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因為他掌心處的小傷口明顯還沒好, 之前都沒注意到。

指關節和指尖處，似乎是有一些輕微的薄繭。

随後，紀淺小心翼翼地擡手，把手上的硬幣輕輕放在他的手心，指尖不小心跟他的手心相觸，有些微妙的觸覺。

程予沒問為什麽，只是垂着眼：“要扔幾次？”

“一次就行。”紀淺回答。

“好。”他應着。

紀淺看到他把那枚硬幣放在指尖把玩，稍微轉了轉，随後抛向空中，她擡頭看過去，不太能看得清。

小小的硬幣在空中旋轉了好幾圈，随後被程予穩穩抓住。

他輕笑了一聲，說：“怎麽了？要猜正反嗎？”

正面的話就是現在馬上問，反面的話就是…

再說。

“啊？”紀淺有些讷讷的，“那猜一猜吧。”

程予：“正還是反？”

“正面。”

本來不是來猜的，本來就是來獲得答案的，但是她脫口而出說正面。

她的內心是渴望正面的。

“确定了？”程予又問。

“嗯，确定。”紀淺這會兒沒有猶豫。

程予點點頭，随後攤開手心，展開以後，是一個大大的數字“1”。

是正面。

明明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也是奢求這個答案的，但是真正看到這個答案的時候，總還是有那麽幾分猶豫。

兩個人之間再次沉默了一會兒。

程予輕聲：“嗯？猜對了，是正面。”

“是正面…”紀淺輕聲接了一句。

紀淺，你已經小心翼翼這麽多年了，總要有一次有勇氣和沖動一下的。

在一場喜歡裏，最難的是說出口。

想了一萬次，給自己加了一萬次油，但到了這一刻，就總是會差那臨門一腳。

程予又跟上一句：“是。”

紀淺深呼吸了一口氣，再也沒想別的，直接脫口而出：“程予哥，其實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

“什麽？”

她看着程予的眼睛：“為什麽我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你沒有來，你是故意沒來還是因為有別的事情沒來？”

程予的手忽然停在半空中，眼皮微微一擡，神情難辨。

紀淺見他不回答，繼續問他：“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

難的不是這個問題。

難的是他現在此刻的選擇。

他的确是因為有些別的事情才走不開的，本來他第二天是要去紀淺的生日的，已經做好了準備出門。

但是文代曼在家裏看到他的志願填報情況和體檢報告。

紀淺生日的前一天，對他來說，是這些年人生選擇的的轉折點，本來是要去給小姑娘慶生的…

四年前的七月十二日。

程予正在房間裏收拾東西，一邊還在給紀深發信息說準備下午的時候過來。

他看着手邊的拍立得照片。

【紀深】：我妹明天成年了，雖然成年了不算早戀，但是我不會允許你影響我妹的學習的。

【程予】：？

【紀深】：啧，但是萬一防不勝防，我妹給你表白怎麽辦啊？

【程予】：那挺好的。

【程予】：我直接當你妹夫。

【紀深】：？

【紀深】：我直接當你爹。

兩個人開着玩笑，一人一句，程予隐約聽到門外有些聲音，等他準備出門去開門的時候，卻發現門打不開。

心下一陣慌亂。

“媽？”他試着喚了一聲。

文代曼近期的狀态其實是挺正常的，所以程予也算是比較放心，但是這突然一下，他有些慌張。

外面過了很久才傳來聲音。

“程予…”文代曼的聲音在輕顫，“你答應媽媽，你不會離開的…”

“你不會的對吧？”

隔着一扇門，程予親耳聽到自己母親是怎麽慢慢走向崩潰的。

“你要去哪裏？你為什麽在收拾行李？”

“你果然要去很遠的地方對不對？你也想跟你爸爸一樣…出去以後就把我一個人扔在家裏對不對？”

“可是我也是普通人，我也會生病，也會需要自己的家人陪伴在自己身邊的時刻啊！”

程予知道文代曼的情緒不對勁以後趕緊輕哄，試圖讓她平靜下來。

“媽，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只是去一趟南溪，參加小淺的生日會。”

“小淺你知道的吧，之前新年視頻還有跟你拜過年。”

“很可愛的女孩子。”

但那會兒文代曼的情緒已經在崩潰的邊緣，她并不能用理智來思考自己的兒子跟自己說了些什麽。

“小淺？”

“生日？”

文代曼在門外崩潰大哭，發瘋般的，最後來質問他。

“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女孩兒？是嗎？”

“你覺得媽媽現在這個樣子，你既然決定了要去成就你爸爸的道路和事業，你既然要這樣…”

“你怎麽去愛一個人？”

“程予，你能給她什麽未來嗎？你如果真的喜歡她，你就應該離她遠遠的，不要讓她受到傷害了，知道嗎？”

“不僅僅是我，難道之前你叔叔和嬸嬸離婚的事情，你也一點不在乎嗎？”

“我們到底為什麽要承受這些…！”

“程予！如果你真的愛我們！你就答應媽媽，不會去當警察好不好…？”

陽光灼灼，烈日當空。

太陽就這麽直直地照射下來，程予卻未動絲毫，仿佛是沒有感受到那陽光的灼熱。

直到紀淺輕聲開口，又喚了他一聲。

“程予哥。”

程予這才終于從自己的回憶中抽身出來，他的手指微微彎了一下，随後自己像松了口氣。

“嗯？”程予應着，“抱歉啊，想到點事，剛才走神了。”

“沒事。”紀淺擡眸看着他，“如果你覺得很難說就算了，暫時不用告訴我，你想好了再說吧。”

紀淺說完，也沒伸手去拿他手上的硬幣。

結果已經有了，她也沒有打算再拿起來這枚硬幣。

對她來說，這枚硬幣的意義就只是僅僅在這一次而已。

紀淺忽然轉身就走，程予随後才馬上跟上去，叫她：“小淺！”

紀淺沒有馬上應聲，就跟在賭氣似的。

她好不容易豁出去了，第一次這樣勇敢地去面對，結果程予直接發呆，沒有給她任何回答…

搞得好像是她在逼程予一樣。

有點生氣。

不說就算了！

但是男人的步子走得很快，三兩步就可以追上她。

程予一直在後面輕聲喚她：“小淺。”

叫了幾聲以後，紀淺都沒應答，但是程予一直都在叫她，兩個人就這麽僵持不下，一直到進了樂園裏面，站在分叉路口。

一邊是去比較刺激的項目區域，一邊是去比較溫和的适合小姑娘的項目區域。

沒有再糾結剛才的問題，倒也不是問題就解決了，只是兩個人都默契地回避開來，恰好又找到機會。

既然進了游樂園就認真玩，不要說些不開心的事情。

程予下意識地想帶着她往右邊，但紀淺的腳步卻去往了過山車那邊的區域。

“那邊…”程予頓了頓，“都是過山車這類的，比較危險。”

“危險？”紀淺挑了挑眉，“那不是正合我意嗎？”

程予：“？”

明明兩個人說的是娛樂項目，但是紀淺的下巴擡了擡，神色還有幾分認真。

像是在說別的事情。

“但是你從來沒問過我害不害怕，介不介意。”

“我知道你可能是為了我好，覺得我可能喜歡溫和一點的，适合小姑娘一點的。”

“但你這次猜錯了，你為什麽會覺得我一定會怎麽樣呢？我是什麽樣的人，我接受什麽樣的事情，是我自己來定義的，不是你來幫我決定的。”

紀淺回頭，給他指了指在背後的過山車。

——“我就喜歡這麽危險刺激的內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