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傍晚，知鳥在樹上吱吱的叫着，莫西從圖書館裏出來，擡頭望向星星點點的夜空，耳邊佛過涼爽的風，心情出奇的好。

這是他在圖書館裏工作的最後一天，他上周找到了一個在游戲公司的固定實習，薪資不錯，雖然累點，但省省過的話也能對付以後的學費了。

前不久大白又打電話說要借錢給他，他給拒絕了。

說真的，有時候他會懷疑大白在騙他。雖然他總說自己男朋友這好那好，可是從沒在朋友圈發過男朋友哪怕一張照片。

不過莫西問過大白周圍的人，他的生活沒什麽異常，也确實時常有約會。仔細想想，大白也沒有理由騙他，不然他還能從哪裏弄來這麽多錢。

莫西想着等自己拿到第一份工資，一定要給大白買一個禮包，寄回去。

晚上回家，莫西打開手機，發現朋友圈被付言的婚禮刷屏了。他删了裴昊的微信，但是裴昊朋友的微信都還留着。

不小心手滑點開一張照片，付言和新娘子喜氣洋洋的站在中間，左邊站着的是以裴昊為首的幾個伴郎，右邊是新娘子的伴娘。新娘就是上次莫西在早餐店遇到的美女，穿上婚紗更是美得驚為天人。

這不愧是付言喜歡的人。而新娘旁邊帥氣俊俏的付言，不愧是裴昊喜歡的人。

再往後一張照片，是三個伴郎的合照。裴昊穿着乾練的深藍色西服站在中間，頭發全都梳了起來，顯得五官輪廓更加棱角分明，當真是人模人樣。

看了幾張照片，大家都眉開眼笑的，只有裴昊自始至終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也對，那個人平時就不茍言笑，付言大婚，他怕是更笑不出來了。

莫西給順手蛋哥的朋友圈點了個贊，然後關上手機，沒再去想這件事。

他哪裏想過這會是未來幾年裏，裴昊最英姿飒爽的時候。

付言婚禮那邊，晚宴席上。新娘換了一條深色的魚尾晚禮服，露出了姣好的身段。晚宴主題是“繁星”，晚宴席的上空拉滿了很多閃閃的小燈，就像燦爛的星空。

旁邊的樂隊在演奏鋼琴曲，大家在座位上等着上菜，蛋哥坐在裴昊旁邊，一直拿着手機在玩。裴昊無聊，就湊過去看了一眼，恍惚間看到了小西一直用的微信頭像。

“小西給你點贊了？”裴昊心生羨慕，眨巴着眼睛盯着屏幕。

蛋哥漠不關心的瞅了他一眼，沒回話，一不留神卻發現自己手機被奪走了。裴昊像搶到什麽寶貝似的，一把把手機抓在手裏不放。

“行了你，嘴都快咧到太陽xue了，”蛋哥看着那人看着手機笑得跟個傻子似，嫌棄地睥睨道：“人家是給我點贊，不是給你。”

自從和莫西分手後，蛋哥發現裴昊整個人越發的沉默寡言，只有在提到跟莫西有關的話題時，他才有可能給個笑容。

蛋哥也很無奈，想當初他也沒少怼裴昊，勸他好好珍惜，可他偏不，現在又後悔巴巴有毛用？

更何況都分手兩年了，人家莫西早就有了新的生活，裴昊還陷在回憶裏無法自拔。

他們也嘗試過給裴昊介紹對象，但他根本不搭理。之前有個對裴昊有意思的男生追到他家裏，直接被他罵了出去。

以前勉強也算是個陽光美少年，現在整天把自己搞得苦大仇深的，蛋哥想想都來氣，忍不住貧了他一句：“我發現你真是個死心眼，以前和小西在一起的時候非要喜歡付言，現在又盯着莫西不放。”

裴昊聽完這話笑僵在了嘴邊，再擡頭的時候，整個人籠罩了一層哀傷，他看着空氣一個人自言自語道：“也許這就是報應吧。”

蛋哥察覺說錯了話，才收起自己的毒舌。但看裴昊那黯然神傷的樣子，還是想再勸他一次：“人家小西現在在美國過得好好的，你別去招惹了行不？”

“他過得不好，”裴昊搖搖頭，垂下眼睑，雙目失落，“他一邊打工一邊上學，每天累的半死。”

這些他都是在莫西的帖子裏看到的，莫西到美國之後也偶爾會發一下帖子更新一下近況，在最新一篇更新裏寫着：

“有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為什麽要出國，因為一邊打工一邊上學真的好累！我幾乎每天都是回家倒頭就睡，還總擔心着交不出下學期的學費。”

所以來參加付言婚禮前，裴昊又找了大白幫忙，可是這次莫西無論如何都不收大白的錢了。裴昊這幾天也為這件事心煩意亂。

他猶豫着要不要告訴小西他姐，但是他也明白這樣小西只會更恨他。可一想到小西每天起早摸黑工作，為了學費心力交瘁，他就覺得坐立不安。

在他感到無可奈何的時候，有那麽幾秒鐘倒也希望小西當初跟那個白人在一起了。畢竟兩個人在一起，多少有些照應，也許那個人可以幫小溪減輕一點經濟上的壓力。

可是轉念一想，萬一那個白人比當初的他還渣，那小西豈不是更可憐了？而且那人橫看豎看都配不上莫西。

思來想去，裴昊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小西追回來，讓他心安理得的接受自己的幫助。

回國的飛機在一萬米的高空中勻速飛行，裴昊迷迷糊糊的快要睡着了，而座位前的顯示屏上正放着某部電影，旁白是一個女人，聲音毫無感情：一旦你覺得理想是豐滿的時候，就該小心了，因為現實往往太骨感。

下飛機之後，裴昊發現自己的銀行卡全被鎖了。別說去美國了，連出門打趟車的錢都沒有。

裴易心叫了幾個人在機場等他，那些人只說要帶他回家，其他什麽都不透露，裴昊知道肯定是出事了。

事情起因是之前有一個女孩看上了裴昊。女孩名叫趙一萱，是裴易心朋友的女兒。她父親在生意場上頗有成就，母親一家三代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本人也是出類拔萃。就各種條件來說跟裴昊算是相當的登對了。

趙一萱小時候就見過裴昊，她對這個外表出衆的哥哥一直有好感。自己留學回國之後，兩家人正式牽線聯姻，她也抛下了女生的矜持主動出擊。沒想到裴昊對他始終愛答不理，幾乎就沒有正眼瞧過她。

趙一萱一生順風順水，以往都是別人追她被拒絕，從來沒有這麽拉不下來臉過，一怒之下她便找人去調查裴昊的感情生活。不查還好，這一查發現裴昊以前竟然交過男朋友。

原來是gay啊，怪不得對女人毫無興趣。

趙一萱笑着把這些照片寄給了裴昊爸媽，說不好意思啊，叔叔阿姨，你們兒子不喜歡我是因為他喜歡男人。

據說裴易心看到那些照片當場就把身旁的古董花瓶砸了個粉碎，而宋婉琴則傷心過度，直接進了醫院。

裴昊一進家門，裴易心就厲聲斥責叫他跪下。裴昊不明所以，裴易心拿起一疊照片，狠狠甩在他臉上。

那些全是他和莫西對視、擁抱、接吻的照片。裴昊記得他放在了筆記本電腦的隐藏文件夾裏，但是前不久他的電腦被偷了。

必然是有心人特意為之。

裴昊知道自己早晚都是要出櫃的。一開始他想等自己在外面經濟獨立了便出櫃，結果莫西回了X市，他也只好跟着回來進了他爸的公司。他琢磨着那就再過幾年，等自己在公司有足夠話語權了，那時候老頭子也拿他沒辦法。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現在他什麽都沒有，就被動出櫃了。他所有的計劃又都亂了。

不過也罷，反正大不了就是被逐出家門，重頭開始。

他現在唯一希望的是，這件事不要波及到小西。

裴昊看着照片，撇了撇嘴，裝作一副不在意的樣子說：“這都幾年前的照片了，早分手了。”

裴易心擡手就給了他一耳光，扇得他天靈蓋直冒氣。他爸是部隊裏面出來的，這還算是控制了下力度的。

“那你天天飛去美國乾什麽？”裴易心氣憤填胸地沖他大吼道，“你以為你做了什麽爛事我查不出來？”

裴昊一聽，老頭子這是查過莫西了。裴易心的作風，殺伐果斷，只要是對他有威脅的人，絕不手軟。否則他也不能這麽多年都在生意場上混得如魚得水。

如果他要整莫西，那莫西就完了。

裴昊只覺得自己太陽xue被打得一陣陣刺痛，他“啪”的一下跪了下去，抿着嘴，哀求道：“爸，你不要動他。是我單方面騷擾他，人家躲我都躲到美國去了。”

“我怎麽會生出你這個個賤種？！” 裴易心聽自己兒子這麽不要臉，氣得胸腔不停的起伏，反手就把旁邊的煙灰缸扔了過去，裴昊一瞬間被砸得頭暈目眩。

裴易心本以為他會躲開，沒想到他一動不動的跪在那裏接了這一擊，任額頭上血直流。

“是我賤，跟他無關。”裴昊頹然的低下頭，血水劃過臉側，嘴角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裴易心本來砸完煙灰缸氣就消了些，但是聽裴昊這麽一說就更氣了，抓起家裏的棍子又是一頓打。

等裴易心打到氣消了，才發現裴昊已經嘴角發白快暈過去了。他這才趕緊叫人來把裴昊送進了醫院。

裴昊長這麽大第一次被他爸打進了醫院，以前不管他犯什麽錯，老頭子下手都是有輕重的，而且還有他媽在一旁攔着。可這一次，裴易心像是着了魔一樣，幾乎是使勁全力在打了，恨不能打死他似的。

如果這樣能讓老頭子好過一點，那就打吧。畢竟他作為一個gay，恐怕這輩子他都活不成他們期望的樣子了。

如果就讓他這麽走了，或許也是一件好事，老頭子不會再失望，莫西也不會再受他糾纏，而他也不用再每日揪心着愛而不得。

對所有人來說都是解脫。

可他還是迷迷糊糊地醒來了，眉眼間看見宋婉琴焦急的守在病床前。

裴昊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媽，對不起。

這輩子他最對不起三個人，小西，老頭子，還有他媽。恰巧都是最愛他的人。

宋婉琴一聽這話，轉身別過臉去，淚眼汪汪。

“是我不孝。” 裴昊慢慢從床上撐起身，渾身酸痛，枯坐在床頭。

宋婉琴緩緩轉過頭來，抹乾淨眼淚，說：“別這麽想，可以改的。”

“改不了了，天生的。”

宋婉琴捂着眼睛，一串淚又無聲的流了下來。

護士進來的時候，看見母子兩都紅着眼眶，病房裏的空氣安靜的很詭異。

“阿姨，別難過哈，”護士安慰道，“您兒子的傷不致命，好好住院養養都能好。”

宋婉琴苦笑着點點頭。

“來病人，測測體溫。”

護士走後，宋婉琴平複了情緒，拿出了替兒子煲好的骨頭湯。

裴昊想自己喝，結果一擡手疼得他嘴角抽搐。

宋婉琴瞬間黑了臉，恨恨的責怪道：“他下手也太重了！”

她那天剛從醫院裏醒來，就聽說裴昊被他爹打進醫院了。檢查報告出來，全身都是傷。病床上兒子已經昏睡了過去，半邊臉上都是血跡，嘴唇發紫。

哪有人這麽打兒子的？又不是打仇人！

她當天就發了一頓脾氣，和裴易心吵了一架。直到今天裴易心主動示好她也沒理。

“媽，”裴昊還挂念着莫西那邊，試探道，“爸會對照片上那個男生做什麽嗎？”

“你果然還惦記着呢？是叫莫西吧。”宋婉琴若有所思，眯着眼問他，“以前是他主動追你的？”

“不是，是我主動追他的，我先撩撥他的。” 裴昊心一跳，萬一讓他們知道是莫西先主動的那還得了？

那在他們眼裏莫西就是一切的罪魁禍首。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你喜歡……男……”宋婉琴想問他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生的，但話到嘴邊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口。說到底還是接受不了兒子是同性戀這件事。

“初中。”

宋婉琴蹙着眉，像突然被什麽刺中了一樣閉上了眼睛。

短暫的沉默後，她才開了口：“你爸說會做什麽要看你的表現。”

意思非常明顯，就是要拿莫西威脅、限制他的行動。換句話說，如果他不聽話，莫西那邊就要遭殃。

他爸雖然不能只手通天，但是給莫西那邊使點小絆子讓他生活得更辛苦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只要爸不動他，除了讓我結婚，什麽都可以。” 裴昊垂下頭，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他知道現在自己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離了公司他沒錢沒地位，宛如廢物一個。老頭子現在正在氣頭上，只要他不去動莫西，別的事他以後可以慢慢找機會。

這是緩兵之計。

“你好好養傷，你爸那邊我會去說。” 宋婉琴吹了吹勺子裏的湯，輕輕喂到裴昊嘴邊。

見裴昊吞了下去，宋婉琴又補了一句：“還有，今年不準去美國了。”

“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