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手上插着針管的夜晚，裴昊躺在病床上昏昏欲睡，沒迷糊多久，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他暈沉沉地接起了電話：“喂？”

“裴昊！”蛋哥震耳欲聾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你大爺的，回一下我微信行不行？！”

裴昊不舒服地捂了捂耳朵，把手機拿到離自己兩個手掌的距離，問：“你什麽時候發微信了？”

“裝，給我裝！”蛋哥氣不打一處來，他兩天前就開始給裴昊發信息，一直沒收到回複，打電話又是不在服務區內，搞得他都有點懷疑裴昊是不是出事了。但是再一想裴昊的尿性，八成是忘記回了。明明是裴昊拜托他做事，為什麽到頭來他找個人都這麽累？

他太難了！

“你等等，我看一眼。”裴昊退出了通話界面，點開微信。

哦，他登錄的是頑童那個號，而且已經好幾天了。

難怪。

裴昊揉着還有點混沌的腦子，慢吞吞地回道：“我忘記登錄了。”

“……” 蛋哥無言以對，連他70歲的姥姥都知道天天上微信轉發養生文章，現在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然說忘記登錄了，而最煩的是他居然無力反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蛋哥覺得自己的脾氣都要被裴昊磨平了。

“什麽事？”裴昊在那頭問。

蛋哥搖搖頭，算了，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裴昊不是個正常人。

并且，裴昊現在丢了對象又沒了爹娘。

還跟他計較什麽呢。

蛋哥平複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盡量用淡定的語氣道：“你不是讓我幫你聯系買家嗎？我找到了，他們鑒定師要先驗貨，約個時間？”

裴昊以前不缺錢的時候買了不少奢侈品，最近自己出來讨生活了，才發現再精致再貴重的玩意兒放在家裏也不能當飯吃。所以他就想找個人賣了，一部分用來做投資，另一部分存銀行裏備用。

“靠譜嗎？”裴昊接着問。

“放心吧，人家正規經營了好幾家二手店，識貨，而且收購價是我了解到圈子裏最高的，”蛋哥及其有信心，“如果他家出的價格你不滿意，那別的你都不會滿意。”

“約這周五吧。”裴昊松了一口氣，他自己也聯系過一些買家，能快速變現的價格都低得像賣大白菜似的，價格合适的變現時間又太久且手續繁瑣。蛋哥是在這個行業混的，內部信息肯定比他多。

“行，我把地址發你。”

挂了電話，裴昊退出頑童的號，登錄了自己的大號。

還好，除了蛋哥，只有陳栩找過他，說的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裴昊覺得最近陳栩有些奇怪，總拿一些答案顯而易見的問題來問他。當初他看中的就是陳栩辦事乾淨利落的風格，怎麽最近總愛沒事找事。

正想着，今天尋房的老醫生走了過來。醫生五十多歲的樣子，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鏡，身形有些許消瘦。在經過裴昊旁邊之後，又返回來定睛看了看。

這不是前幾天把針頭拔了就走的那個小夥子嗎？

現在年輕人就是喜歡作妖，你千叮咛萬囑咐什麽他偏就不做什麽，硬要跟你反着來。

老醫生眉頭蹙了起來，指着輸液水帶着點責怪的語氣，說：“要是上次你輸完了走，今天就不用來受罪了。”

裴昊一轉頭，認出了這是上次給他開藥的醫生，老醫生還在那邊不停的唠叨着，因為說話夾雜着點其他地方的方言，裴昊沒完全聽懂，他只能默默點頭表示明白了。

倏忽之間想起，以前會這樣叨叨他的人，只有宋婉琴和莫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最愛他的人都離開了他。

有種衆叛親離的既視感。

一切都太過迷幻。

談下王總這個大單子後，傅冰主動給裴昊休了一周假，她覺得裴昊該休整一下了。有些人可能覺得他拿下這個項目是運氣好，但是她知道裴昊有多拼，別人加班是九九六，他是零零七，二十四小時随時stand by，該做的調查一點都不含糊。裴昊這一周內連着兩次急性腸胃炎住院，萬一接下來再有個別的事，她以後沒辦法給裴易心交待。

難得可以休息幾天，裴昊也沒去哪，都在家裏養着。他和莫西的時差是13個小時，于是裴昊也給自己倒了一個時差，白天的時候睡覺，晚上的時候抱着手機等莫西上線和他聊天。

莫西那邊也覺察出怪異了，這個頑童同學最近有點“黏”他，總是在國內時間的淩晨三四點發微信給他，說的也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渾身散發着“我很無聊”、“快和我聊天”的信息。

頑童：在嗎？

莫西：你怎麽這麽晚還不睡？

頑童：想你呗

莫西看着這三個字微微一愣，耳朵一陣發熱，有種無緣無故又被小朋友調戲了一道的感覺。雖然大白偶爾也跟他開這種玩笑，但是感覺不一樣。大白說的時候他兩都心知肚明這是玩笑話，沒人會當真。但是頑童總是喜歡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讓你在有點相信和有點懷疑中間猶豫不決。

不過頑童說過，他有一個喜歡了很多年的人，所以莫西也就聽聽，并不會真的把他這些話放心上。

莫西：別瞎扯，說正經的

頑童：最近請病假在家，無聊到不行

莫西：生病了不好好休息還總熬夜？

頑童：想多看看淩晨4點的X市

莫西：……你開心就好

頑童：你以前有沒有吃過南邊夜市的那家烤魚，他家現在出了很多好吃的菜，你回來一定要去試一下（口水.jpg）

莫西：真的嗎？

頑童：有圖有真相

……

時間總是過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十月末，川普忙着推特治國，中美忙着打貿易戰，歷史的齒輪吱吱作響，從未停歇。很多時候我們都認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然後在很多年後發現其實很多大事件就是開始于平淡的某一天，一個不經意的轉折，千千萬萬人的命運就已經改變了，你我都不能幸免。

作為一個普通的留學生，莫西最初以為報紙上那些國際新聞跟他沒什麽關系，可是當川普頒布了某項針對移民的政策後，他發現周圍願意招聘國際學生的企業肉眼可見的越來越少，留學生內一片哀嚎。莫西只能更努力地紮身于學業和實習，只為了保證現在的生活條件。

他依舊有一搭沒一搭的和頑童聊着天。他們聊的東西越多，他越發覺得他們之間有一種奇妙的契合感，很多事情，他還沒開口，頑童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就好像他們早就熟知了對方一樣。

比如今天，他在實習的公司被部分經理罵了一頓，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心情郁悶。

吃了晚飯沒多久，頑童就發來了微信：來一局游戲嗎？

莫西：不來

裴昊在那邊握着手機，看見莫西只回了兩個字就知道他今天情緒低落。莫西這個人心軟，一般在拒絕別人的時候都會加一兩句例如“今天太累了”，“一會還要寫作業”之類的解釋，再不濟也會加個表情。

像今天這種簡單粗暴的“不來”，十有**都代表着他心情不好。

七年來這點從沒變過。

頑童：怎麽，今天遇着不開心的事了？

莫西：有點

頑童：來說說（摸頭.jpg）

莫西噘了噘嘴，其實他不太喜歡把負能量傳遞給別人。但是每次遇到頑童他都不自覺的一股腦說了，因為頑童從來不嫌他煩，還很努力的幫他排憂解難。

他懷疑頑童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只是個大學生，他覺得在某些方面，頑童是比他成熟的。特別是給他建議的時候，像極了那個人的風格，一針見血，理性高效。

大白說他這叫移情，因為以前太喜歡裴昊了，所以現在看誰都有他的影子。

莫西拿起了手機，整理了一下語言給頑童發了過去：簡單來說就是在我實習的公司，有一個正式員工總喜歡把他的工作丢給我做，做好了他就邀功，做不好就在經理那裏給我穿小鞋。但關鍵在于他的工作不屬于我分內的事情，我只是好心幫他。

頑童：別慫，就是乾

莫西：啊？

頑童：1.下次他再讓你幫忙直接拒絕，不要心軟；2. 一定要讓你經理知道這不是你分內的工作。在職場上別想着偷偷摸摸做點好事，促進同事友誼什麽的，不存在的，有些人就是看準你心軟好欺負。

莫西：其實我也有私心，希望搞好同事間的關系，在公司留的久一點，現在留學生想找工作好難

頑童：所以他就是看中你的弱點了

莫西：哎，因為我真的缺錢啊，不敢丢工作==

頑童：你缺錢我借你，你越在乎什麽就被容易被那個東西束縛，最後連初心都丢了

莫西：嗯也對……為什麽我覺得你好像對職場很了解？

頑童：我爸開公司的，耳濡目染就學了一些皮毛

莫西：優秀了朋友。等我回國請你吃頓飯吧，謝謝你總是開導我。

裴昊看到莫西要請他吃飯時手猛的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他都不知道是該高興呢還是該難過。他當然是想見莫西的，恨不得用力抱手上推倒在床上，親一千遍揉一萬遍。可是萬一莫西知道他就是頑童，大概率會直接把他拉黑，然後再不相見。那麽他連最後這一個可以留在莫西身邊的網友身份都會失去。

有時候他也在想，如果莫西始終不肯原諒他，那麽他就一輩子就以頑童這個身份陪在莫西身邊好了。跟他聊聊天，他高興的時候與他同樂，他不高興的時候替他分解一下憂愁，在他有困難的時候幫一把，永遠做他的後盾，直到他不再需要他。

一刀兩斷太殘忍了，斷了兩年他都接受不來。

裴昊猶豫了一會，在手機上輸了一些字，然後又删了。莫西那邊看到頑童一直處于“正在輸入中”，過了很久，那邊才回了四個字：

以後再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