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給裴昊縫針的時候，他一直咧着嘴在笑，搞得醫生一臉茫然地看向莫西，那眼神絕對是在問——你朋友精神是否正常？

莫西沒心思回應醫生，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裴昊手臂上那條又長又深的口子，擔憂得不行。醫生手上的針線每在裴昊的皮肉間穿梭一下，他的眉頭就要微微擰一下，好像受苦的人是他而不是裴昊，典型的皇帝不急太監急。

醫生見裴昊嘴角都快咧到後腦勺了，忍不住問了一句：“你笑什麽？”

“沒，”裴昊搖搖頭，笑眯眯地望着莫西說，“就是覺得原來他挺關心我的。”

正在縫針的醫生明顯手抖了一下，擡頭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兩人，又埋下去繼續工作。

“你別說話。”莫西瞅了裴昊一眼，頓了幾秒，又憂心忡忡地問，“醫生，這個不會留疤吧？”

“拆線後會給他開一些藥祛疤，當然，之後你們也可以選擇轉去整容科。”醫生的回答

言簡意赅，簡單來說就是沒辦法保證一定不留疤。

聽完莫西眉頭皺得更緊了，看着那條已經被縫起來的猙獰的傷口，心裏很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因為他們家的事，裴昊犯不着遭這種罪。他不想一邊拒絕着裴昊，又一邊享受着着人家對他的好，但是現在事情已經發展成這樣了，他更不能放手不管。

裴昊一看他的小眼神就知道他又在多想，一只手撐在下巴上，滿不在乎的說：“我一個大男人，留不留疤重要嗎？”

“重要。”莫西垂下頭，想要解釋幾句，話到喉間卻說不清他為什麽會覺得重要，索性又吞了回去。

“好了，” 裴昊擡起另外一只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像哄小孩一樣輕聲細語地哄他，“大不了以後我去那個什麽整容科。”

“咳咳，縫好了，一會去打針破傷風就行了。”醫生結束了手上的工作，收拾好針線工具就趕緊走了出去，他怕再呆一會就被融在剛剛那兩人暧昧濃稠的氛圍裏了。剛出門沒幾步，他又停了下來：不對啊，應該是叫那兩個人出去，他自己走什麽？

春明山在X市的北邊，是有名的富人區，幾棟別致的白色小洋房坐落在河畔兩旁。秋天一到，柳樹葉都變黃了，一陣風吹過，樹葉繼而落下，河面泛起金燦燦的光芒。

裴易心今天下午沒去公司，本想着可以出去打個高爾夫球，一回家坐到沙發上，卻覺得有些乏了，眼瞧着宋婉琴最近追一個民國劇追得起勁，難得坐下來和她一起看了一會。

電視裏放的是年輕人小打小鬧的愛情故事，宋婉琴看得淚眼婆娑，裴易心卻是興致缺缺，不知道看了多久就靠在沙發上睡了過去。

“叮，叮……” 手機鈴聲忽然響了起來。

裴易心搓了一把臉，掏出手機一看，警察局副局長張雲盛，人還有些迷糊，一邊心想老張怎麽會這個時候給他打電話，一邊接了起來：“喂，老張。”

“喂，老裴，”張雲盛一上來就直奔主題，“你家裴昊進警局了你知道不？”

“哼！”裴易心一聽到這個名字就來氣，臉瞬間就黑了下來，語氣怒不可遏：“他的事與我無關。”

“哎，我說你，跟親生兒子多大仇啊？”張雲盛好心好意勸他，“他今天跟幾個小混混在醫院裏打了一架，被劃了三刀。”

裴易心目光短暫地凝滞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置之事外：“反正我不管，你也別管。”

張雲盛那邊又規勸了幾句，但裴易心态度堅決，老張沒辦法，只得挂了電話。

其實裴昊這邊沒什麽事，目擊證人的證詞和醫院攝像頭錄下來的內容都對他很有利。只是前段時間張雲盛去老裴家做客，聽宋婉琴一臉惆悵地說父子兩鬧翻了，他才想着借這個機會撮合撮合。他和老裴是部隊裏認識的，過命的交情，裴昊是他看着長大的，說到底他也是裴昊的半個叔叔伯伯，不忍心看着他有家不能回。但是裴老頭太倔了，以前他勸不動，現在也勸不動。

張雲盛坐在辦公桌邊上搖了搖頭，沒法子，随他去吧。

裴易心這邊才挂了電話，宋婉琴就湊了過來，眯起眼睛問：“兒子怎麽了？”

“不知道。”裴易心側過臉去，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樣子。

“行，”宋婉琴剛剛還清明的雙眼瞬間就噙了一汪淚，掏出手機有些自憐自艾道：“我打電話去問，反正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心疼。”

“不是……”裴易心向來吃軟不吃硬，見不得宋婉琴這副委屈極了的樣子，一見就心軟。他使勁扣了一下指節，嘴角**：“他跟別人打架進了局子。”

“那他受傷了沒有？”宋婉琴一聽這，心裏七上八下的。

裴易心揉了揉眉心：“就是被劃了幾刀。”

宋婉琴聽完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立刻從沙發上站起來給律師打了個電話，然後回卧室換了套衣服，沒幾分鐘就坐上了去警局的車。

車子從院子裏開出去的時候，裴易心站在二樓的窗臺上看的清清楚楚，宋婉琴沒叫他一起，他也低不下頭硬跟上去。心情有些煩躁，他點了一根煙吸了幾口，都是沒到肺裏就吐了出來，幾經思索，還是給張雲盛去了一個電話。

南區最近不太平，上周出了一起命案，懷疑跟幾年前的某個案子是同一個兇手，整個警局炸開了鍋；昨天管轄區裏的一所小學爆出教職工性侵學生事件，媒體報出去後，鬧得沸沸揚揚……吳警官早上剛出完警，才回來沒幾分鐘，板凳都沒坐熱，就被組長叫去了辦公室，說有一起醫院鬥毆案，讓他去跟進一下。

整件事情的起因經過很簡單，上次在婦産科鬧事推了莫姿一把的人是光頭他哥，兩個人都沒讀過什麽書，自稱是跟着某位大哥混的，說白了就是兩個沒有正經工作的市井小混混。上一次光頭他哥因為在醫院鬧事和幾個同夥被警察局拘留了起來，人一直沒弄出來，光頭不知在哪裏聽說醫療糾紛可以私了，于是托人找到女醫生的住院地址，帶着幾個小弟來和解，黑衣男子是他們找來的懂點法律的說客。

光頭的算盤麽，說好聽是和解，說不好聽叫威逼利誘。他一開始就計劃好了，要麽對方收錢和解，要麽他們就鬧到對方答應和解。

誰知道這家人就認個死理，寧願魚死網破也不答應和解，搞到最後大家一起進了局子。

真他媽，一家人都是瘋逼！

光頭自己牙齒被打掉了幾顆，麻子手骨折了，他一見着裴昊就咬牙切齒的，說要告他。

“就你這種帶着刀子去醫院砍人的，人家不告你算你走運。”吳警官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把手指放在桌上敲得咯咯作響，極不耐煩地瞥了光頭一眼，“還告人，做什麽春秋大夢……”

光頭憤恨不平地轉頭看了一眼黑衣男子，得到他确認的眼神，才把胸中悶氣硬憋了回去。

莫西是最早做完筆錄的人，他在警局走廊上焦慮地來回踱步，心中忐忑不安。他對法律一竅不通，不知道裴昊會不會因為鬥毆承擔法律責任，而影響以後的生活工作。

正當他思忖着要不要找個律師的時候，走廊上響起了嗒嗒的高跟鞋聲，兩個身影離他越來越近。莫西擡頭一看，驚了，前面那張和裴昊有六七成相似的臉，他絕對不會認錯——是裴昊他媽！

宋婉琴換了一身端莊大氣的衣服，踩着高跟鞋，舉步生風。她身後跟着一個四十出頭西裝革履的男人，手上還夾着個公文袋，看這打扮，是她帶來的律師？

宋婉琴沒走幾步就認出了面前這個就是她兒子牽腸挂肚的人，她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莫西一番，感覺這個人和她預想的不太一樣：她原本以為裴昊已經在他身上砸了不少錢，今日一見，這小男孩子穿戴倒都挺簡單樸素的，而且言行舉止完全沒有她想象中的女氣，之前她覺得是照片拍不出來，現在人就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橫看豎看都是個正常的大學生。

“宋姐？”後面的人叫了宋婉琴一聲，不太理解她為什麽突然停下來了。

“哦。”宋婉琴從思緒中走了出來，她腳步剛踏了出去，又忽然轉過頭，冷冷地看着莫西問了一句：“裴昊在哪？”

“那邊……盡頭那個房間。”莫西顫顫巍巍地指了指前方，心卻咚咚地跳起來，手放下來後還有點發抖。

裴昊他媽居然認識他？！不可能啊！

莫西又恍惚又驚訝地揉了揉額頭，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他以前從來沒有當面和裴昊的父母打過招呼，不管什麽場合都只是遠遠地看一眼。裴昊應該也從來沒有跟家裏提過他，為什麽他媽會知道他這個人的存在？

越想越懵。

乾脆就別想了。

反正現在他和裴昊也沒什麽關系了，他又何必在意裴昊母親對他是什麽看法。

莫西在心中碎碎念道：一切都是庸人自擾，庸人自擾。

光頭和麻子都被拘留了，肖俊和幾個醫生做完筆錄都先回醫院了，宋婉琴把律師帶進去之後，也很快回到了自家車上，路過莫西身旁的時候看都沒看他一眼。

天色漸漸暗去，車水馬龍的城市陸續亮起點點燈火，莫西坐在警局走廊的椅子上，有些心神不寧，他做筆錄的總時間沒到一個小時，而裴昊在裏面已經快三個小時了，還沒出來。

莫西手上還拿着醫生開的止痛藥，說是等裴昊麻藥勁過了給他吃，現在時間已經到了，他在想如果裴昊一直不出來，他能不能先進去喂個藥。

還好這麽想着沒過多久，裴昊就和律師一起走出來了，幾團暗紅色的血跡在他白色的衣服上顯得格外刺眼。莫西怏怏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廊一頭的裴昊卻笑嘻嘻地沖他招手打招呼，莫西突然就覺得好氣又好笑，他在外面擔心了半天，裴昊倒好，一點苦悶的樣子都沒有。

“沒事了，”裴昊快步朝莫西走過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架在他身上歡快地往外走，“回家吧。”

“傷口痛嗎？”莫西偏過頭看他。

“你不說我都忘了……”裴昊“啧”了一聲，另一只手摸了摸肚子，“比起痛，我現在更餓。”

“那一會點個外賣？”莫西看了眼他那件裂了幾條口子的衣服，覺得也不大可能下館子。

“都行。”

……

馬路兩旁已經亮起了一排排昏黃的路燈，人來人往，宋婉琴透過車窗往外望，看到裴昊身上鮮明的血跡不禁蹙起了眉，想着每次只要一牽扯到這個叫莫西的人裴昊就會出事，不是生病就是和人打架，心裏不是很痛快，就算這個莫西是個女的她也不喜歡。

但此時裴昊正挂在他身上眼含笑意地在說着什麽，任她隔得那麽遠都能感受到裴昊心裏的喜悅，她都有些記不清上次看到他這副笑臉盈盈的樣子是什麽時候了。

已經是下班的高峰期，馬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裴昊很快就和那個男生上了一輛出租車，沒了蹤影。

她本來是想等裴昊出來，帶他去吃頓好的，但這個混小子剛剛發短信給她說改天。

宋婉琴家的司機在車上打了個哈欠，他不知道宋婉琴要在這裏呆到什麽時候，也不好問，只能在心中暗自祈求能早點回家，沒想到宋婉琴突然冷不丁冒出來一句：“小李，你覺得人活着什麽最重要？”

“啊？”司機沒搞明白她為什麽會這麽問，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便順由內心回答，“責任？家人？都挺重要的。但是對個體來說是開心吧，開心最重要。”

“嗯，”宋婉琴嘆了一口氣，搖上車窗，面無表情道：“走吧，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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