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莫西是枕着裴昊的手臂醒過來的，睜眼的瞬間腦子有些混沌，幾秒過後，像照相機一般咔咔閃過無數幀來自昨晚香豔的畫面。這時候裴昊也朦朦胧胧地張開眼，一看見懷裏的人就笑了，眉頭笑得彎彎的，像月牙一樣。

莫西準備直身坐起來，誰知道身旁的人手臂一攬，又把他帶進懷裏。頭靠在了裴昊的手臂上，離上次他在醫院留下的刀疤只有一寸的距離，疤已經結了痂，留下一條又紅又長的印記。

昨晚太累了莫西都沒注意，現在他覆手上去摸了摸，低聲問：“痛嗎？”

“不痛，但是癢。”裴昊低頭啄了一下他的額頭，揉了揉他的發：“倒是你……身體還好嗎？”

這不問還好，一問莫西就覺得全身經脈牽扯着骨髓，快散架了，**還有些澀。不是那種劇烈的痛，而是隐隐溜出來的酸澀，仿佛時不時就跳出來提醒他昨晚發生的事情。

“好就怪了……”莫西說話的嗓音比平時啞了，想是昨天哭了太久。

哭？

莫西猛地想起昨天在鏡子面前被弄得哭哭啼啼的自己，羞恥得簡直想鑽到床底下去。

“那我給你揉揉？”裴昊伸手想去掐住莫西的腰，卻被一把打開。

“別碰！”莫西急了，兩個年輕氣盛的少年赤身裸體地躺在一起，再摸來摸去，不發生點什麽才怪。

裴昊讪讪地伸回手：“哦。”

莫西忍着腰上的酸痛撐床坐起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十點了。

早上的論壇錯過了……

這次學校論壇來了很多國內國外的企業做宣講，很多公司是來提升品牌影響力的，順便招些人，莫西想随便轉轉看能不能遇到合适的崗位。

今天下午來的主要是亞洲公司，中國公司居多，他要作為學院代表上臺提問題。

看看時間，勉強能在家裏吃頓早中飯。

莫西忙不疊從被窩裏爬出來換上衣服，去衛生間洗漱。

其實今兒天特別陰，灰沉沉的沒什麽陽光，裴昊卻像是沐浴在櫻花盛開的春天，開心得不得了，一邊唱歌一邊把雞蛋煎糊了，自己還吃得津津有味。吃完飯他纏着莫西要去參加那個什麽論壇，莫西覺得裴昊單獨跟他在一起的時候越來越像個小孩子，又撒嬌又撇嘴的，實在拗不過，只得答應了。

到了該出門的點，裴昊昨天濕透的衣服也烘乾了，莫西換了一套深藍色西裝，如長亭玉立，舉手投足間有些風度翩翩的意思。裴昊幫他稍微抹了點發蠟，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頭發定了型，看起來沒那麽蓬松。

一個字：帥！

裴昊越打量越喜歡，按着人又吻了一頓。

就這不到24小時的時間裏，莫西已經被親得有些麻木了，他推開裴昊，理了理袖口，面無表情道：“還走不走了？”

“走！”裴昊笑着答他。

論壇是在學校的一個大樓裏舉辦，很多外校的學生也循聲而來。到了亞洲場，只見幾個零零星星的歐美學生，來參加的清一色是亞洲人。

也在意料之中，畢竟這些公司都開在亞洲，歐美人找工作也不會找到那邊去。

場子沒昨天那麽熱鬧，但也只是到了不擠的程度，人還是很多的。

莫西剛到場地，就接了一個電話，是同院的同學打來的，說他今天發高燒，拜托莫西幫他頂一下，上臺去随便問幾個問題。莫西看了眼時間，同學那場是在他這場後一小時，來得及準備，所以就答應了。

等他結束自己這邊，去查同學那場資料的時候，愣住了。

主題內容是“創業之路”，上面寫着裴昊他爸公司的赫赫大名，莫西手一抖，歪頭看向裴昊，有些顧慮：“你爸會來嗎？”

“嗯？”裴昊撓了撓頭，湊過去看了一眼，“不知道，要看他有沒有時間。”

莫西瞅着資料上的主題，在心裏嘆了口氣，祈求千萬不要讓他碰上裴易心。雖然人家不見得認識他，但是他昨天晚上才和他兒子……萬分心虛好麽！

這場是在一個大會議室裏，前面有一個大屏幕，臺上放着五個椅子，臺下面坐的人越來越多，後來座位滿了有的人就站在了走道裏。

“今天我們有幸請到了幾家國內優秀企業的CEO，來和我們談談他們在創業路上遇到過的艱辛，”女主持人拿起話筒，字正腔圓地報起了嘉賓名字，“下面我們有請梁宏建造公司的伍思……還有勤心科技的裴易心。”

場下響起一片嘩嘩的鼓掌聲，只有莫西在聽到裴易心這三個字的時候額頭驀地落了一滴汗，心突突地跳得停不下來。真是怕什麽來什麽，一個小時後他要上去和前男友親爹面對面，最扯的是前男友現在還坐在他旁邊。

莫西牢牢握了拳頭，手心緊張得溢出了汗。忽然旁邊一只溫暖而有力量的手掌蓋上了他緊握的拳頭，裴昊低頭貼緊他的耳朵沉聲道：“放心，我爸不認識你。”

其實他撒謊了，裴易心不僅認識莫西，還叫人去查過他。

不過這是眼下最有用的安慰，雖然裴昊也拿不準他爹在想什麽，但是他覺得裴易心不會不分場合地為難一個年輕人。

莫西聽到這句話舒了一口氣，松開拳頭，把手抽回放在腿上，心裏是踏實了許多。

臺上的四個企業家對自己的創業事跡侃侃而談，臺下的莫西卻有點坐如針氈，他只希望這場早點結束，那樣他就可以回家睡個好覺。

當然，前提是旁邊的人讓他好好睡覺。

因為主辦方找的翻譯水平不夠，一開口就惹得下面的觀衆笑聲綿綿，再加上觀衆全是中國人，所以進行到一半主辦方直接把翻譯撤了，換了個中國人主持。

“我們還有一個環節，由我們的學生代表來和幾個企業家談談，留學生對中國企業的期待和疑問，”新主持人面帶微笑，“下面我們歡迎計算機學院的同學代表上臺。”

主持人話音一落，場上又想起了一片掌聲，裴昊拍了拍他的肩，莫西深吸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向臺上。

莫西走到中間，朝觀衆和臺上的人鞠了個躬，拿起話筒：“大家好，我是計算機學院研二的學生，莫西。”

追光打在莫西身上，裴易心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覺得有些面熟。當聽到莫西這兩個字的時候，确定了眼前這個就是裴昊的小情人，不禁皺了皺眉。

莫西收到了來自裴易心意味深長的注視，心有點慌，但是想起裴昊那句他不認識你，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那莫西同學，剛剛我們幾位優秀的CEO還簡單介紹了一下公司招聘流程，你有什麽想替留學生群體提出來的問題嗎？”主持人問。

莫西拿着話筒，說了一個提前準備好的問題：“我們可能比較關心的是，像你們這樣優秀的企業，對參加招聘學生的軟實力有什麽要求？”

“要和公司文化匹配……”

“要努力創新……”

前面兩位老總的回答都很中規中矩，到了第三位梁總，畫風突變。

“我希望大家都能腳踏實地，”這個問題可能問到梁總心坎上了，他拿着話筒，表情嚴肅，“現在很多年輕人，特別是海歸，好高骛遠，眼高手低，自己實力不夠，還總是期待高工資高待遇……”

嗯，話說得難聽了一點，但也沒毛病，是有很多這樣的留學生。

接下來情況就不大對了，梁總似乎對留學生群體有很大的意見，拿着話筒足足批判了五分鐘，一會兒說留學生都是在國內成績不好才出來的，一會兒又說留學生都是出來敗錢混日子的。

這話一說，把那些靠自己打工或拿獎學金出國讀書，還有那些經歷過各種考試才能申請到心儀學校的留學生放在哪裏？

臺下噓聲一片，其他幾位嘉賓面色也有些尴尬，主持人不得不出來救場：“剛剛梁總提到了一些反面的例子，但我相信大部分留學生都是很努力……”

“莫同學！”梁總打斷了主持人的話，轉頭看向站在旁邊不知所措的莫西，“我問一問，你畢業後期望的年薪是多少？”

忽然被CUE, 莫西怔了一下，緩緩回他：“十多萬人民幣？”

莫西不是随便亂說的，這是他以前在老東家的薪水。

“看！我就說吧，你們就是好高骛遠，”梁總覺得自己抓住了臺上人的小辮子，開始大批特批，“你們學校又不是常青藤，要求這麽高……”

梁總就這麽接着又說了一分鐘，什麽溫室裏的花朵、不吃苦耐勞都出來了，說得莫西有點懵，回他也不是，不回也不是。

臺下的裴昊聽得咬起了牙關，臉色鐵青。臺上其他三家公司都是國內有名的企業，只有這個梁總的公司他從來沒聽過，一看就是主辦方請來湊數的，但是為什麽要請這種既沒情商也沒智商的傻叉？跑到留學生主場來罵留學生？故意找爆點想要黑紅一把？

莫西倒是沒有太生氣，只是覺得尴尬，正當他低着頭考慮要不要回複的時候，坐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戲的裴易心開了口。

“梁總，你這麽說還是欠考慮了，”裴易心拿起話筒，清了清嗓子，“小莫的學校雖然不是常青藤，但是綜合實力也很強，不信你去查查這所學校在國際上的排名，都是很靠前的。”

臺下有人吹了聲口哨，大喊一聲：“對！”

裴易心拿起話筒的那一刻，裴昊在臺下抿着唇，多少有些緊張，待裴易心說完，他長松一口氣，掏出手機給宋婉琴發了條短信：

媽，你是不是給我爸說小西的好話了？

“而且小莫是計算機專業對吧，”旁邊的伍總也坐不住了，拿過裴易心手上的話筒，“梁總，小莫要是進了美國前幾的互聯網公司，起薪是十多萬美金起的。”

場上最大牌的兩個人開了口怼他，梁總有些難為情地拿起話筒，言笑晏晏地改了說法：“我剛剛是指部分留學生，不是指小莫哈~”

“籲~”臺下響起了一片噓聲。

主持人又出來說了些圓場話，由于梁總剛剛占用了太多時間，所以莫西後面只是随便問了幾個問題就下來了。

莫西如釋重負地回到第二排的座位坐下，裴昊握緊他的手，湊近他的耳朵說：“表現很好。”

裴易心一開始沒往觀衆席上看，之後目光一直追着莫西到座位上，認出了裴昊，還把他做的事情盡收眼底，當時在臺上就發出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咳嗽，在其他觀衆耳裏聽起來沒什麽，但一擡頭就觸到裴易心熱辣辣直視目光的莫西卻不這麽覺得。

完了完了，被裴易心看到了！

莫西感覺身後猛地冒出了一層細細的薄汗，慌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他急忙想把手抽出來，卻被裴昊更用力的握住了。

裴昊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腿上，毫不畏懼地和裴易心對視，過了一會兒，裴易心轉過頭去，沒再看向這邊。

一旁的莫西看呆了，半晌，他才戰戰兢兢地開了口：“你爸……發現了？”

“嗯，”裴昊不以為然，頓了頓，反問他，“我上次不是說我出櫃了嗎？”

“什麽？”莫西瞳孔放大，不敢相信。

上次他給裴昊擦身的時候，裴昊确實說過，只是态度沒有很鄭重，所以他也沒當真。

“我以為你開玩笑的……”莫西低下頭。

“是真的，”裴昊揉了揉莫西的腦袋，解釋道，“所以我才從我爸公司出來。”

莫西恍然大悟，難怪裴昊當時會說把車還給他爸這種話。

太魔幻了，太魔幻了，裴昊居然出了櫃，還當着他爸的面牽起他的手。

這些都是他以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但時至今日，他竟然覺得來得有些突兀。

散場後，裴昊帶着莫西沖破擁擠的人流，出了大樓，他打開手機給裴易心發了一條微信：

謝謝爸。

謝謝他沒有為難莫西，謝謝他在臺上替莫西講話。

這是他這半年來第一次和裴易心溝通，就他爸那個性子，裴昊也不敢指望他會回什麽好話，只是純粹表達一下自己的想法。

兩人走到公路邊，裴昊想打車回去，莫西拉着他去坐公交車。

裴昊也沒有堅持，兩人在公交站牌等了十來分鐘，坐上了搖搖晃晃的公交車。

車上人很少，他們坐在倒數第二排，裴昊給窗戶開了個小縫，一陣涼風進來，吹得人格外清醒。

這路公交車會經過大半個城市，莫西一路都在給他介紹窗外的風景，還有這個城市的故事。

窗外人流湧湧，或麻木，或平靜，明明是陰沉寒冷的秋冬，身邊的人卻像三月的煦風，給所有的東西都渡上了一層暖意。

裴昊撐手靠在窗前，時而凝望莫西，時而看看外面的風景，突然就希望這輛小破車能一直開下去，就這麽，開到天地玄黃，宇宙荒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