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徐相入獄之後，朝堂上的氣氛便有些變了。

曾經以徐平為首的一派似乎徹底沉寂了下去。

這些文官大多都眼觀鼻鼻觀心，生怕徐相倒臺之後下一個就輪到自己。

但也有像禮部尚書之流，認為徐相并未被判死刑，還不算徹底輸。

而有的人擔心，徐家沒了，謝家一門獨大，這恐怕也不是什麽好事。

然而，謝婉卻并未回應任何人的猜測。

她的目光，開始着眼于北地的建設——

先修路。

身為工部侍郎與戶部侍郎的歷明心與謝韞玉仍是禦書房的常客。

沒了徐家，謝婉的命令執行得更快，修路一事，迅速便提上了日程。

謝婉這個皇帝依然還是當得累。

但卻比剛來時好了不少。

一如小安虞所說，她身邊有了不少能人。

她也能喘口氣了。

但也僅限喘口氣。

“陛下，北地傳來軍報，北方部族屢次進犯北境，已經發生了幾起搶掠案。據調查，北方部族有軍隊集結，恐怕想進一步試探我大月北境。謝将軍已然築起城防，準備應對北方部族的軍隊。”兵部尚書喊道。

“這北方宵小，想打仗不成？！”

“可北方部族骁勇，倘若當真爆發戰事，對大月可不是一件好事。”北方剛受了災，百姓的生産生活都尚未恢複，若是在這個時候爆發戰事……

而且國庫也因為赈災一事花去了不少銀兩，若真打起來，後勤軍需恐怕都是跟不上的。

“但它北方部族屢屢試探，怕也就是因為知道大月北地受了災，想趁我大月頹勢時咬下一塊肉來！

“還好陛下有先見之明，将謝将軍提早安排去了北地。”

“沒錯，小謝将軍此去還帶了不少兵力，定能打北方部族個措手不及！”

謝婉輕輕阖上眼，心裏卻對局勢很清楚。

北方部族絕不敢進犯。

北方部族雖然地廣但人煙稀少，物資貧乏，他們的軍隊雖然骁勇，裝備也算精良，但後勤卻無以為繼。

至少在這個時候，北方部族是絕不敢真的與大月打起來的。雙方兵力懸殊，大月也還沒到燈枯油竭的時候。

而這一回，大月受災，北方部族集結軍隊，很簡單，就是為了啃一塊肥肉。

他們似乎料定了，朝廷忙着赈災，無暇顧及邊陲小城。

但北方部族這一次的野心注定落空，她已經派了謝韞良前去駐守北境。

大月的國土，不容那些宵小窺伺半分！

“周尚書，北地那邊傳來的軍報第一時間呈上來，若延誤戰機，朕唯你是問！”

“是！”

下朝之後，謝婉一如既往地坐在禦書房裏，召來了謝、歷二人，聽北地修路的進展。

歷明心逐字逐句上報進展，謝婉聽了一半，便止住了她說話。

無他，歷明心的臉色似乎不太正常。

“歷卿，幾日沒睡了？”

這歷明心，看着柔弱，但韌性卻強。

工部原本算是個閑暇地方，但因陛下的一系列的政令，工部現在卻是最忙的。

可忙得幾日不睡，歷明心倒也沒向她告過假。

歷明心一頓，慢半拍道：“陛下，臣沒事。”

謝婉搖了搖頭，她便起了身，伸個懶腰，“今日便到這裏吧，朕一會兒要去演武場練會兒，你們也各自歸宅吧。”

“有一句話說的好，勞逸結合，你們二人可千萬注意身子。若是忙病了，朕可得不償失了。”

歷明心點了點頭，“是……微臣告退。”

謝韞玉也說：“歷大人，歸宅後先好好休息吧。”

歷明心颔首，“謝大人放心，我省得。”

她搖搖晃晃地走了出去。

恰好與正與朝禦書房來的周寧錯過。

她沒看到自己？

周寧擡眸遠望歷明心的背影，她往出宮的方向走了。

“陛下，周統領來了。”朝霞在門外喊道。

“陛下，您要的東西，臣帶來了。”

謝婉看看還站在眼前的謝韞玉，對外頭說道：“東西交給朝霞，周統領去替朕送一送歷卿，務必将歷卿安然送至府中。”

周寧：？

“……是。”

周寧追到人時，歷明心還正朝出宮的方向走。

她拍了拍臉，強打精神，此時正要緊之際，陛下對她委以重任，她怎能輕易休息。還不是休息的時候。

宮門就在眼前了，她卻只覺眼前昏黑，眼看要栽倒——

忽地，眼前有人影一閃而過，更有一條胳膊将快要軟倒的她猛地撐住。

歷明心下意識地說：“多謝……”

“歷大人。”

清朗的女聲在面前響起，歷明心自那人懷中擡頭，面前的自然不是謝韞玉，而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禁軍副統領，周寧。

歷明心趕緊站穩，“原來是周統領，多謝周統領一臂之恩。”

周寧低頭看了她一眼。

看起來本就嬌弱的女官，此時面色憔悴，一副強打精神的模樣。

“不必多禮，我奉陛下之命，送你回去。”周寧說，“走吧。”

歷明心：啊？

周寧見她不動，伸出一條胳膊，“要扶着？”

歷明心連忙搖頭，“不、不用。但我、我自己也能回去，宮前就有馬車……”

周寧無奈：“是陛下的旨令。”

若是不送，就是抗旨不遵。

“……”歷明心抹把臉，笑道：“陛下當真體恤微臣，臣甚是感動。”

但是，讓禁衛統領送她回府，是不是大材小用了！

“走吧。”

一刻鐘後。

坐在馬車上的周寧瞥了眼靠在自己肩側睡得不省人事的歷明心。

難怪陛下讓她來送。

歷明心這狀态，怕是被人拐了也毫無知覺。

不過……

周寧多看了兩眼，睡相倒很乖。

周寧走後，禦書房外又恢複安靜。

謝婉重新坐下，掀開眼簾看着他：“謝卿，還有話說？”

謝韞玉說道：“陛下，北方部族進犯一事，臣以為，應該加派兵力，給予北方部族雷霆一擊。只需将他們震懾住，臣敢擔保，三年內他們不敢再犯。”

“哦？朕已經派了謝韞良去鎮守北境，你覺得還不夠？”

“是。”謝韞玉心一橫，道：“臣以為，若是能讓婉妃娘娘領兵前去支援北境，應是上策。”

謝婉盯着他，良久，才笑了：“謝卿。”

“臣在。”

“你不是覺得北境有謝韞良不夠，你是在提醒朕，該放安虞出宮了。”

謝韞玉的目的被她一語道出，索性也就直接承認，“是。”

“是你這個大堂哥的意思，還是謝大将軍的意思？”

“陛下，是謝家上下的意思。”

謝婉聞言不悅，“把安虞放在朕身邊，讓你們如此惶恐？朕自問待安虞很好。”

謝韞玉不卑不亢，“正是因為陛下待家妹很好，微臣才惶恐，陛下光風霁月，就連徐公子也為了陛下如癡如醉，家妹年紀尚小，又是情窦初開的年紀……謝家不想讓她經此蹉跎。”

謝婉冷笑：“蹉跎……謝卿是在怪朕，害得徐晟文派人去暗殺婉妃。”

謝韞玉嘆息：“臣不敢。微臣只是怕安虞再遇刺殺，也更怕她戀上陛下萬劫不複。”

“敢說戀上朕萬劫不複的，也只你一個了！”謝婉神色複雜地看着自己大堂哥。

謝韞玉就地跪下，“臣敢問，陛下對家妹，有戀慕之意？”

謝婉：“……她在朕眼中就是一個小孩。”

“那就請陛下讓家妹出宮。”謝韞玉叩首，“安虞有為将之資，求陛下恩典。”

謝婉阖上眼，“你求到朕面前之前，問過安虞了嗎？”

謝韞玉一僵。

“謝卿，你的妹妹說，既要做大月的将軍，也要做朕的妃子。即便如此，也要将她強硬送出宮去嗎？”

謝婉的笑容裏似帶了一些苦澀。

苦惱，又無可奈何。

謝韞玉沒想到自己當真一語成谶。

“她年紀尚小……今後，定會明白，我們都是為了她好。”謝韞玉艱難地說。

謝婉定睛看着他，“謝卿，你真的這樣覺得嗎？”

那雙眼睛似乎洞悉一切，讓謝韞玉徹底沉默下來。

“她是十六，不是六歲。”

“朕了解她。朕若是執意将她丢出宮，撤了她的妃位，再把她丢去北境，安虞會讨厭朕的……哪怕今後成了朕最仰賴的大将軍，她也只會恭恭敬敬地站在殿上，喊陛下萬歲。可朕若是想再借她的枕頭，卻是永遠不可能的事了。”

謝婉的話聽得謝韞玉心裏一驚。

安虞會讨厭陛下，何嘗又不會讨厭上他這個大堂哥呢？

謝家唯一的小姑娘，見了他仍會叫一聲大哥，卻再也不會冒着大不違謄抄了宮裏的孤本，偷偷帶來給他，獻寶似的說大哥你看這是什麽？

謝韞玉不明白陛下為何會比自己這個大哥更了解安虞，可聽見這番話，卻的确讓他感到後怕。

“陛下，有解嗎？”謝韞玉抹了把臉。

謝婉挑了挑眉，“沒有。”

沒錯，她沒有。

只是在‘會讓小安虞讨厭她’和‘小安虞會一直喜歡她’這兩者之間，選了後者罷了。

“不過，謝卿的意見可取。”謝婉摸摸下巴，“大月正值用人之際，能将安虞派出去的機會，很多呢。”

等她的小鷹崽長大，見識過更廣闊的天空之後，成為了更成熟的人之後，也許就不會再狹隘地将目光放在她一人身上了吧。

禦書房淺談之後，謝婉便去了練武場。

按照小謝大夫的意思，她每日都得去鍛煉半個時辰。

演武場。

安虞和謝婉兩人都穿着訓練服，在演武場上慢跑。

安虞自然輕輕松松，謝婉便略微有些氣喘。

這幾日來，演武場的其他禁衛軍對這一幕也已經習以為常了。

要說婉妃娘娘時常往這演武場跑不奇怪，可陛下也來，起初可是驚呆了不少人。

現在大家都能眼觀鼻鼻觀心，能假裝那兩人不在場了。

總算跑完，謝婉喘着氣，汗已然浸濕了些許鬓發。

安虞倒也沒有讓她停下，而是拉着謝婉慢慢地沿着演武場的道慢慢地走。

“北方部族進犯北境？大哥的意見，讓我帶兵去支援二堂哥？”安虞眨眨眼，努力消化陛下剛跟她說的事。

忽地察覺到什麽，安虞擰着眉，“那我的妃位……”

謝婉：“不撤。”

“那我去！”安虞趕緊說道，“幾時走？”

“你的生辰還有幾日，過了生辰再去吧。”北地那邊倒也不急。

安虞笑眯眯：“好。”

見她如此開懷，謝婉反而心生了一股罪惡感。

“有什麽生辰願望，都可以與朕提。”謝婉故作随意地問。

安虞不假思索道：“想要天下太平。”

謝婉：？

“這不是朕的生辰願望嗎？”

謝安虞臉頰微紅，“今後也是我的了！”

“天下太平……”謝婉笑了笑，“那是不要生辰禮物的意思？”

安虞：！

“生辰禮物……還是要的。”安虞捏捏手指，說。

謝婉揉了一把她的腦袋，溫柔道：“好，朕知道了。”

“其實，也可以不要生辰禮物。”安虞忽地認真地看着她，“我有一個請求，希望陛下能答應。”

謝婉頓了頓，仍笑着：“說來聽聽。”

安虞從袖兜裏掏出一個小簿子。

“這是剿匪時的作戰記錄，從第一個山寨到最後一個山寨都是我親自寫的，裏頭沒有半句謊話，我想請陛下看一遍。最後一頁是我寫的名單，上頭的這些人……我想為她們請功。”

“好。”謝婉詫異的是，“你自己也寫了作戰記錄。”

“嗯！”安虞笑笑，只是将那小簿子交給謝婉時，心裏卻有幾分惴惴。

小簿子她一直帶在身上，卻一直猶豫不決。她知道，陛下若是看了這個，陛下定能明白她想問的東西。

但……

罷了，若是真要去北境，那就在去北境之前，問清楚吧！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