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此後，兩人似乎心照不宣地沒有碰面。

但兩日後，謝家小姑來了宮裏。

安虞從被窩裏鑽出來，聽見青翠的禀報，愣了愣，“我小姑來了？”

青翠颔首：“是的娘娘，此刻夫人已經到了婉儀宮前殿了。”

安虞騰地坐起來，“青翠，快替我梳頭！”

青翠微笑：“是。”

謝家小姑，謝家上一輩唯一的妹妹，要說哪裏與謝安虞不同，那就是脾性不同，謝家對她的養法也不同。

小姑雖然也會武，甚至還有個入贅的相公，可小姑脾性溫柔，并不是人們眼中刻板的兇悍女子。

雖說是小姑，但對于娘親早死的安虞來說，小姑也算她的半個母親。

安虞匆匆來到前殿，小姑已經坐在殿上等了有一會兒了。

謝家養出來的姑娘都不會差，謝晴雲更是美人中的美人。無論是氣質還是皮相，謝晴雲都是數一數二的。

如今年過三十，那端莊又成熟的風韻，再配上一身紫棠裙袍，仍叫人驚豔不已，實難想象她會是一個半大少年的娘親。

“小姑！”

謝晴雲起身，彎身行禮：“謝晴雲拜見……”

她話未落，謝安虞已經撐住她的手，不許她落禮，“小姑多什麽禮，要折煞我呀？”

謝晴雲見此笑笑，“畢竟是宮裏。”

“不怕，婉儀宮沒人敢多說什麽的。”安虞呲牙笑笑。

謝晴雲刮了刮她的鼻子，“都成了娘娘了，卻還像個孩子般，沒點儀态。”

“小姑說的是！”安虞笑眯眯地。

這兩日她不開心，見到小姑反而心情好了許多。

“小姑怎麽來了宮裏？給我帶好吃的嗎？”安虞左右瞧瞧，問道。

“是陛下請我來的。我本不懂陛下的意思，但見了你……”謝晴雲談及此，便輕輕皺了皺眉，“安虞，你在這宮中，過得不開心。”

她是親眼看着小安虞長大的，這頗為憔悴的臉色，還有眼角仍未褪去的血絲，不細看也許會被她笑嘻嘻的模樣給蒙混過去了。

陛下請小姑來的？

想到這，安虞的笑臉一僵，她垂下頭去，“不是……只是近日，遇到些事。”

謝晴雲輕嘆：“要說給小姑聽麽？”

安虞抿抿唇。

她自小有什麽煩惱，都會說給小姑聽。年幼時不懂事，賭氣将爹的花瓶砸碎了，被爹追着打時，也是小姑将她拉在身後，小心地護着不讓揍。

“不是那麽容易宣之于口的事……”安虞輕聲道。

哪怕與小姑再親密，她也明白，陛下那夜對她所說的一切皆是她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秘密。

謝晴雲拉着她坐下，“那也無礙。陛下宣我進宮，大約也只是想讓我來陪陪你。安虞，小姑還是哪句話，若是宮裏過得不自在，你就出宮，天就是要塌，也還有你爹你大哥頂着。”

“自在的。”安虞抿了抿唇，“只是……”

“只是你舍不得了。”謝晴雲盯住她，微笑：“是嗎？”

“小姑……”

謝晴雲嘆息，“安虞長大了。”

她是過來人，怎會看不明白。

這副憔悴面容，是為情所傷。安虞在宮裏，這情之一字，為誰所傷，不言而喻。

“小姑，”安虞搖頭，悶悶道：“我就是個小孩。”

她若是真的是個大人，也許就不會那麽沒出息的躲在婉儀宮裏難過了兩日。

“再過幾日就滿十七了，哪能還是小孩？”小姑摸摸她的腦袋，“只是我卻不解……陛下分明如此在意你。”

安虞頓了頓。她知道，在小姑眼裏大約她和陛下是兩情相悅的。

可事實卻是……

“聽你爹和你大哥說，這兩日來陛下不愉，朝堂上氣氛也不好，朝臣們都惶惶不安呢。結果陛下召了我進宮，這才知道，興許與你有關系。”

“陛下也不開心啊……”安虞怔了怔。

“是呢。”小姑點頭，“我家小安虞，如今倒真有些‘寵妃’的意思了。”

安虞被這一打趣得臉頰微紅，“小姑，不是……”她說着說着聲音又低了下去，“陛下，只是把我當做小孩，她不會對我動心的……”

原來症結是在這啊。小姑輕輕撫了撫安虞的臉龐，“安虞，人不會永遠都十六歲的。我家的安虞，聰慧勇敢，誰會不喜歡？”

“何況，你十六歲她就要把你寵得天下皆知……倒是你該問問陛下，等你再過幾年風華正茂時，她可有自信，絕不會對你動心？”

安虞頓住，是啊，人不會永遠十六歲的。

“陛下當你是個孩子，我卻覺得陛下更像是一個未經情事的孩子。”小姑輕笑，“怎麽會有人既要寵着你，又要拒絕你。倒像是怕自己動心，才做了毫無章法的事。”

“不是……”安虞下意識地反駁。

陛下寵着她，是因為她就是自己。陛下拒絕她，也正是因為她就是自己。

可是，聽見小姑說‘怕自己動心’，安虞又不可避免地歡喜起來。也不是沒有可能啊，她就對自己動心了呀？

“小姑的嘴像是抹了蜜，再說下去我都要以為陛下愛慘我了。”安虞小聲嘀咕，卻又不得不說，與小姑說了些話，心情好了許多。

謝晴雲笑笑，“其實安虞，此事的關鍵不在于陛下。而是在于你。”

安虞：？

“安虞，你想就此放棄，還是想試試？”謝晴雲的話在安虞耳邊炸響。

關鍵，在于自己？

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帶着繭的雙手，不僅回憶起小時候。

她從來都是好強的。

她想當大将軍，她就苦練武藝，小時候練到累哭，她也沒停下來過。

放棄二字，幾乎從未出現在她心裏過。

可小姑說試試？陛下那夜委婉的拒絕似乎是她從出生到現在遇到的最大的阻礙，仿佛一道看不見邊的高牆，橫在眼前，阻了去路。

那就此放棄，抹除這回心動？

既不甘心，又舍不得。

安虞的眼裏漸漸清明起來。

是啊，不試試，又怎麽知道結局呢？

她才十六呢。

謝家小姑走後，安虞好像就又恢複了過來，并未将自己關在婉儀宮裏足不出戶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謝婉稍稍松了一口氣。

看來召小姑進宮的确是個辦法。

如此，她也能安心一些了。

十六歲的小孩，情窦初開，難過是在所難免的。但時間能撫平一切。

謝婉彎了彎唇，交給時間，這樣就好。

忽地，外頭傳來一點動靜，朝霞的聲音出現：“陛下，婉妃娘娘來了。”

謝婉：“……”

說曹操曹操到？

謝婉擡眸，門恰好被推開，一顆小腦袋探了進來，“陛下，在忙？”

兩相對視，安虞眼裏是一片坦然。

她不再難受，這讓謝婉心裏也逐漸愉悅起來，“不忙。你看起來有話要與朕說。”

“是有。”

安虞來到她面前，自己尋了個凳子坐下，“多謝陛下召了小姑進宮陪我。”

“你的心事向來會說給小姑聽。”

安虞豎起大拇指，“陛下不愧是我！”連這都知道。

謝婉失笑。她真的有精神了許多。

“不過我沒告訴小姑……陛下的事。”

“嗯，朕知道，你有分寸。”

安虞被誇獎，喜形于色。

“你今日來找朕是……”謝婉其實也很好奇，小姑到底和安虞說了什麽。

安虞輕咳一聲。

謝婉：？

“我不開心了陛下可以找小姑陪我。但陛下不能找小姑吧。”安虞紅着臉道，“若是陛下有什麽不開心，就告訴我吧。”

謝婉的眼神一下複雜起來。

她心中有事自然不會再找小姑，一來，她今年不是十六，二來，她現在是楚珑，是大月的皇帝。

可安虞這話裏的意思……

“謝安虞，朕跟你說過了，你就應該放棄。”謝婉沉聲道。

安虞也一下子正色起來，目光堅定：“不要。謝安虞從小到大的字典裏，就沒有放棄二字！這一點，陛下應該比我更清楚才對。”

謝婉沉默。她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

“十六歲之前，陛下也許對我完全了解。但今後的謝安虞，與你所了解的，一定不一樣。安虞站起身，篤定道。

謝婉輕嘲般勾了勾嘴角，“哪裏不一樣？”

她似在嘲笑她的決定。

安虞捧起謝婉的臉，試圖給她看清自己眼裏的所有認真，“從現在起，我有自己的目标，要當大月的将軍，也要做你的皇後。”

她的雙眸明亮如星，堅定、坦誠。

她說的是‘要做’，而不是‘想做’。

謝安虞，心意已決，便無人能改，‘自己’也不行。

自己最了解自己，她謝婉是個什麽樣的人？一旦有了目标，不擇手段也要達成。安虞雖小，還尚未到她這個地步，可這些‘惡習’似乎已經開始萌芽了。

想到這，謝婉心中竟然有了一些懼意。

“做皇後？朕可以立刻下旨把你送去北地，守北境守到死！”

她的語氣淡淡的，竟有幾分真意在裏面。

安虞心裏一緊，頓時也惱了：“那陛下最好派人盯緊了我，不然等我拿了北地的兵權，我就殺回京來，逼你封後！”

逼急了沒什麽做不出來的。

縱然是謝婉，也忍不住阖上眼罵道：“瘋子。”

安虞笑了起來，重重點頭：“沒錯，就是瘋子。”

她怎麽不瘋呢？

尋常人，誰會喜歡上自己呢？

可喜歡就是喜歡了啊。

她覺得沒有錯，甚至打算要這個人也喜歡上自己。

安虞雖然小，但也是有‘野性’的，不對，應該說反而因為年紀小，更多時候是無所顧慮的。（捂臉）反正寫這章的時候不小心站了一秒年下攻，但是想想……還是又站回來了，因為大謝瘋起來可能會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