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自那日之後，安虞變得非常積極，讓謝婉不得不相信她是認真地在喜歡自己。

她們每日都會在演武場見面。

幾乎每日演武場都會有兩人并排在一起跑步的身影。

聽暗衛說，安虞還會在閑暇之餘往太醫院跑，試圖跟在太醫身後學更多東西。

安虞似乎真的想讓她活久一些，甚至會開始乾涉禦膳房。

她不讓謝婉吃什麽藥膳，但每日的飲食似也是她挑挑選選葷素搭配好了的。

安虞鄭重其事地說了，要想身體好，要鍛煉，也要吃好。

大約是真的想讓她活得久一些，小安虞格外努力。

謝婉拗不過她，也只好照做。

日子就這麽又平平淡淡地過着，仿佛那日的争執從未發生過。但安虞的作為，似乎又時刻提醒着她，一切都不能當做沒有發生過。

安虞似乎也真正走出了迷惘，邁着大步筆直地走向她。

她對謝安虞是毫無辦法，索性，等安虞的生辰一過，便要去北地了。

生辰啊……

窗外夜色漸濃，謝婉停下筆，對安靜坐在自己寝宮裏看孤本的安虞道：“謝安虞，天暗了，書放下，對眼睛不好。”

安虞癟嘴，她看得正精彩啊。

謝婉平靜地看着她。

安虞只好放下，忽地，她想到什麽，歪着頭道：“陛下，今夜我宿在這裏吧。”

謝婉：“……”

見謝婉似乎誤會了什麽，安虞小臉漲紅，“我不是說侍寝！就是、就是促膝夜談！陛下不是說過嗎？若是我有什麽想問的，都可以問陛下。”

“那朕收回那話。”

不用猜她也知道安虞想問什麽。

自從知道了她的秘密之後，安虞便對她的‘過去’好奇得很。

謝婉起身，輕輕打了個呵欠，“天色暗了，快回婉儀宮去。”

安虞賴在寝宮不走，“我生辰快到了，生辰過後我可就要領軍去北地了！”

謝婉不以為意，“去便去吧。說起生辰，生辰那日朕許你可以回一趟謝家。”

“陛下和我一道回去？”

謝婉一怔，“朕去乾什麽？”

安虞理所當然地說：“嗯？就回府看看啊。看看爹？哦陛下與爹倒是日日都見，那就看看大伯小姑？”

謝婉：“朕不去。”

安虞擡眸，“為何？陛下和大家的關系不好嗎？”

安虞很是詫異，難道在另一個時空裏，她和謝家人的關系不像她這樣好？

謝婉搖搖頭：“沒有不好。”

安虞聞言松了口氣，“那你還不随我回去看看爹，難道陛下想瞞他們一輩子？若是被爹知道，你可能要挨揍的。”

謝婉眼神一暗，這丫頭，似乎知道她的秘密之後，便更加‘放肆’了。

就像她了解安虞一般，安虞對她的神情也有幾分了解，但她不怕，陛下現在打不過她。

謝婉正色，“朕并未打算向謝家人暴露身份……你是個例外。安虞，并非所有人都會相信轉世重生這件事。”更不會相信會有兩個‘謝安虞’存在。

安虞問，她會說。

但若是謝家其他人來問，哪怕是爹來，她也不會說。

她是孤魂，是這個世界的‘意外’。

能看見他們都好好活着，這就足夠。

“那我自己也不回去了。我留在宮中，陪陛下過生辰。”

她的生辰，也是陛下的生辰啊。

謝婉想也不想地拒絕，“朕日理萬機，沒有空過生辰。”

謝安虞撅起嘴。

謝婉拗不過她：“生辰的事另說，你現在該回宮了。”

安虞遲疑，不太想走。

“朕數三個數，再不走，孤本就沒收了。”謝婉阖上眼，“一……”

她話音未落，先前還賴着不肯走的小安虞已經一把抱住了自己的孤本，“走就是，走就是！”

見安虞走遠，謝婉搖搖頭，走回了房。

她們是同一個人。她自認為，沒有什麽是不能告訴安虞的。盡管安虞喜歡她，甚至揚言要做她的皇後。

但那也無法改變謝婉心裏的想法。

安虞是絕對特殊的存在。

她可以同她分享任何事，包括前世的全部。

可是，聽她問起，自己竟也猶豫了。

大月的那幾年，于她也好，于謝家來說，都不能算是一段好的經歷。

看着如今純真活潑的安虞，她到嘴邊的話又還是咽了下去。

或許安虞說得對，她不會變成‘謝婉’，不會變成她所了解的自己。

雖然安虞對她動心一事她至今覺得難以置信。

但……她竟也有幾分期待，安虞将來的模樣。

不是與她一模一樣的，或許更加光芒萬丈的，謝小将軍。

見房門重新關上，安虞才停了下來。

仰頭瞧見明月，心下多了幾分憂愁。

雖然陛下不說，但她也能猜到幾分。陛下的過去，大約不是那麽平順的。

在那邊，陛下是她的話，那瑞明帝便是楚珑。想起那傳聞中的瑞明帝，安虞皺了皺眉。

瑞明帝不喜歡謝家。

謝家大約也不好了，否則……陛下怎麽會從活生生的人，變成了變成寄宿在旁人身體裏的孤魂。

大月恐怕也不好……陛下說過，天下不太平，諸國之間暗潮洶湧……

現在想來，陛下那時的話，并非空xue來風。

但很快，安虞又舒展了眉。

她有什麽好擔心的。

現在的皇帝，是那個人啊。

謝婉出生在秋日，不冷不燥的天，京裏有秋蟬嘶鳴，也有混着桂香的柔風吹過，鄉間田野更充滿着豐收的歡笑。

于是娘親給她取了小字——

安虞。

一如這秋日，安然無憂，也希望這大月，黎民安康，盛世太平。

只是，今年的秋日，恐怕不會很太平。

生辰，小安虞怕也不能留在京裏過了。謝婉盯着兵部呈上來的急報，如此想到。

北境，已經出現很多次摩擦了。

與她所猜測的差不多，北方部族雖然有很大一部分是游牧族群，但農耕也是他們的重要的生産手段以及生活來源。

天災面前衆生平等，大月北地受災，同樣處于北方地區的北方鄰國這些部族，日子也不會好過。

如今已經入秋，北方部族恐怕沒有冬糧過冬了。

求助？

北方部族，生性豪邁，但也十分野蠻。

他們可不會選擇向大月求助，即便要投降，也要先将他們打服了才能降！

前世北方沒有打過來嗎？

自然是打了的，那時似乎還是她爹領兵去的北境。

但謝婉那時已經入宮，對前線的事也就所知甚少。

不過她也知道，周邊諸國還沒有到徹底爆發戰争的時候，這幾年，是練兵的好時機。

所以她沒有讓爹親自去，而是派去了二堂哥。

當然，也借此機會，讓安虞去看看真正的戰場。

“周尚書，立刻調兵前往北地，支援鎮北軍，刻不容緩。”謝婉眯起眼。

“陛下，那前去支援的将領……”

“婉妃吧。”

周尚書并不意外，“是。”

北地的戰報來得倉促，但京裏還是以最快的速度響應了，陛下的聖旨一到，安虞便褪下了宮裙，穿上了她的铠甲。

胳膊上的傷疤已經好得差不多，痂也正在褪去，露出的新肉粉粉嫩嫩。

今後身上也許會落更多疤。

但這條路，是她早就選好的。她不後悔，她興致勃勃。

清點兵馬後，安虞将聖旨揣進懷裏，最後看了眼皇城，就準備率軍啓程。

正這時，周寧快馬加鞭出現在城門前。

“周寧姐，來送我嗎？”安虞笑起來。

陛下旨下得急，連謝家人都沒來得及送她，周寧姐居然來了。

周寧拉住缰繩，将一個包袱丢進她懷裏，“陛下讓我來送的，說是給你的生辰禮物。”

包袱脹鼓鼓，又輕飄飄的，像是在裏頭塞了滿滿的軟棉，大約是衣物。

不管裏頭是什麽，安虞還是很歡喜，她急急忙忙抿住唇，将自己的喜色藏住，盡量繃緊了面皮說道：“周寧姐，替我多謝陛下。”

周寧點了點頭，“安虞，一路順風。”

安虞揚眉，“我定凱旋！”

說完，她縱馬揚鞭，率兵而去。

周寧也并未多逗留，同樣策馬，回了皇城。

兩人背道而馳，一切盡在不言中。

無需多言，她們都知道，這一幕不會是最後一次，而安虞，定會凱旋！

周寧回宮複命，出來時且恰好見到了往禦書房去的‘熟人’。

歷明心的臉色似乎好了許多，不似先前那樣憔悴，這回見了她，也沒有迷迷糊糊地‘沒看見’。

“周統領！”歷明心見到周寧立刻就迎了過來，打招呼道。

說起來有些赧然，自那回周寧送她回府之後，她便想要道謝來着，只是一直未找到時機。

周寧輕輕點頭：“歷大人。”

歷明心笑笑：“我來找陛下。”

周寧颔首，“嗯。”

意思是，你去便是。

歷明心見她要走，有些躊躇，想了想還是喊住了周寧，“周統領！”

周寧回頭：？

“我聽說周尚書一直在愁周統領的親事……”

周寧眉頭一皺。

“周統領別誤會，我并非故意打聽。只是……”歷明心輕咳一聲，“先前周統領幫了我，不僅送我回府，還給我寫了鍛煉的方子，歷明心十分感謝。若是周統領不嫌麻煩，我倒有一些人脈，能替周統領介紹一二。”

“至少……比那平陽侯的公子強得多。”歷明心小心地看了周寧一眼。

她想，周家如今在朝中權重，恐怕也不想将周統領嫁去權臣之家，引得陛下忌憚。而且如今周寧已經是禁軍副統領，找一個能入贅的，反而是最好的。

周寧不好說歷明心是熱心還是笨，她覺得有些好笑。

“好意我心領了，但是歷大人，插手旁人的家事，這不合适。”周寧道。

歷明心聽完心裏一緊，“在下并無他意！只是……”

只是，京中關于這位的傳聞，大都與那平陽侯公子退親的事有關聯，歷明心聽了便覺得不太舒服。

即便她是女流，但想要入贅進周府的，又何止一人。心中覺得，周統領這樣厲害又溫柔的人，不應與那平陽侯公子并名而論。

“是在下冒犯了。”歷明心嘆了口氣。

周寧：“見見也無妨。”

歷明心：？

“周、周統領？”

周寧：“你不是還找陛下有事。”

歷明心立刻回神，“是，那我就先過去了。那介紹的事……待我回府了私下再邀周統領。”

“好。”

歷明心匆匆走了，心裏卻歡喜，能為周統領解憂的話，她自然是高興的。

周寧卻是不以為意。

私下再邀？繁忙如歷大人，恐怕也不知是哪時候了。

歷明心倒真厲害，能查到她最頭疼的事，偏偏這給的法子……不倫不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