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荊合城主最後領着欽差大人一行重新與走散的兩國使臣彙合。

“實在抱歉，今日剛好是冬花節，也怪我們大月的百姓太多了，這一過節，便都出來游玩了。”荊合城主笑着說。

乍一聽這話好像沒什麽問題，但細想……這荊合縣令是在說他們鳴金兩國的百姓少嗎？

想通了這一層，東鳴的使臣臉色便有些微妙了。

而西金的使臣就像聽不懂似的笑了一下，“大月國力強盛，黎明百姓自然也過得喜樂安康。在我們西金過節時也這麽熱鬧，難道東鳴不是嗎？”

這話說得針對性極強，東鳴的使臣聞言很是不爽，可剛剛簽訂了休戰合約，再如何不滿也只能強壓下來。

東鳴使臣強撐道：“……東鳴自然也是。”

東鳴會受西金針對這沒什麽，西金皇帝死了，如今眼看着就要開始新帝之争，這些動亂的罪魁禍首就是‘東鳴的刺客’。

西金若是不針對東鳴，那就該大月感到奇怪了。不過，現在大家也就逞口舌之快，還未到興師問罪的地步。

這一趟，為表西金的誠意，西金派來的使臣一行中還有一位皇女殿下。

如今低着頭站在西金的隊伍裏，安靜得出奇。

西金的二皇女，阿吉蕊。

比起在争奪西金皇位上勝算最大的大皇子來說，二皇女阿吉蕊的存在感幾乎小到可以忽略。

阿吉蕊出生并不好，娘親只是西金皇宮裏的一個下人。

娘親與皇帝一夜雨露後，有了阿吉蕊。

母家沒有什麽大勢力，阿吉蕊在宮中的存在感也就近乎于無。

可她仍也還是西金的二皇女。

大皇子将阿吉蕊派來大月簽休戰之約，一來她身份尊貴，能表現西金的誠意。二來阿吉蕊根本也參與不了西金的新帝之争。

但也只有謝婉知道。

前世西金新帝之争落幕，這位二皇女才是最後的贏家。新帝之争的結果是大皇子與其他幾個比較有權勢的皇子皇女互相殘殺，殺到最後全死了，只剩下一個二皇女。

一個無權無勢的二皇女，最後卻登上了西金國的皇位。如此巧合？誰會信呢。

謝婉自然也不信。

她身為大月的攝政王，與阿吉蕊打過的交道可不少。

至少對方絕不是現在表現出來的那樣懦弱沉默。

阿吉蕊似乎注意到了有人的視線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她掀起眼皮，循着視線望了過去——

是大月的那名欽差大人。

年輕的女人，看起來有些病弱，可眼裏深邃得讓人覺得摸不到底。

是的，摸不到底。

不是普通的欽差。

阿吉蕊在與她對視一眼後，就重新低下了頭。

“欽差大人買了花。”東鳴的使臣沒注意到這一隅的視線交彙，卻注意到了謝婉手上的花。

荊合縣令笑着将冬花節的民俗又講了一遍。

聽完後使臣驚訝，“原來是這樣。難怪我瞧見了許多人送花。”

這點插曲并未給一行人游街帶來任何的改變。

謝婉把玩着手裏的花，走在隊伍裏，安靜地聽着。荊合縣令很會說話，總能把東鳴使臣堵得心塞。

走着走着，隊伍卻停了下來。

前面的人潮全都駐足圍在一起，似乎在看什麽熱鬧。

議論聲也是紛紛——

“那不是‘王惡霸’嗎？”

“這回又是看上了誰了！”

“是城西布鋪家的李小姐。”

“李小姐不是才十五歲，那王惡霸真是糟踐人……”

不等衆人在這只言片語中理清事情的脈絡。

那被人群埋沒在其中的‘王惡霸’突然喊道：“其他人別多管閑事，這李淳兒與我互換了花，我自然要帶她回去定親，不是什麽強搶民女，這婚事她爹也同意了的，這是兩情相悅的事，你們他媽的少管！”

說完，他一把推開擋着的人群，身後還拽着哭得梨花帶雨的李家小姐。

“我不收你的花，我也不嫁給你，我的花是你強搶過去的！”李家小姐哭出聲來，卻根本沒有能反抗的力氣。

荊合城的都知道，王惡霸家裏已經娶了七房妾室。

王惡霸貪色，偏生家裏有錢，只要沒乾那種殺人放火的事，家裏能給他擺平了。

看百姓的模樣，這大約也不是第一回‘強搶民女’了。

“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王惡霸拖着她就走，身後還有幾個家丁跟着，對這場面他們似乎也司空見慣。

百姓們見此都有些急了：“要不報官吧？”

“報什麽官啊！這王家有錢，沒聽他說嗎？李家都同意婚事了，怕是早就花錢收買好她的爹娘了，即便送去見了官，大人也斷不了這家務事。”

謝婉眉頭微蹙，周寧也準備好上前，正在這時，卻有一道身影比她們更快的上前。

只見那姑娘一個閃身就到了衆人眼前，直接扣住了王惡霸抓着那李小姐的手腕。

王惡霸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咔嚓一聲，劇痛從他手腕處傳來。

下一秒，一道殺豬般的叫聲震天動地。

王惡霸驚叫完，惡狠狠地看向那将李家小姐護在身後的姑娘，“你這小賤……”

話還沒說完，他又愣在了原地。

只因這跑出來‘英雄救美’的姑娘看起來也只有十六七歲，面龐雖稚嫩，五官卻是美的，一雙眼眸更是晶亮無比。

王惡霸從出生就在這荊合城，沒見過什麽南方姑娘，更沒見過這種通體靈氣的姑娘。

王惡霸眯起眼，确信眼前的人的确出生不凡。

他是貪色，可他也識貨。這姑娘身上的披風……可不是凡物。

漂亮，且家世富裕。

幾個家丁見狀要上前，卻被王惡霸擡手攔住——

“小姐是哪裏來的？”

王惡霸心裏的怒火一下子就沒了，貪婪也很快就在他臉上浮現出來，就連手腕的疼痛也能忽略。

大家見他這臉色，頓覺不好。

這出手的小姑娘，恐怕要被王惡霸盯上了。

“我沒問你你倒先問我了，”小姑娘嗤笑一聲，“光天化日強搶民女，這荊合城沒律法了？”

荊合縣令一聽這話，當即就想走出去。

他自然也不贊同王惡霸的作為，可每回鬧到最後，反而都是被搶的那家人為了銀兩妥協。

他是清官，可也難斷這些事。

但如今在大街上鬧起來，這王惡霸也實在無法無天了。

他正要出去，就聽那王惡霸道：“小姐這話說得不對，我給了她爹一千兩銀子，她爹也答應了把女兒嫁給我。”

那小姑娘冷笑一聲：“那我更該報官了，一千兩銀子，什麽時候大月還許你們堂而皇之地做起了人口買賣？”

王惡霸被堵得一愣，沒想到這漂亮丫頭怎麽能說會道，但現在眼前有了更好看的，那哭得臉花的李淳兒他便一點也看不上了。

王惡霸當即笑笑：“小姐這話說得。這婚定下了，但看在小姐的面子上，也不是不能退。今日是冬花節，若是小姐願意和我一起找個酒樓喝兩杯……”

“喝你個頭！”

一口荊合話從人群中爆出。

王惡霸還沒反應過來，一個烤好的紅薯從天而降，咚地砸在了王惡霸頭頂。

将他整個人砸得一歪。

人群中突然蹿出來好幾個姑娘，她們無一不是身手敏捷。

幾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他制服，押在地上，臉怼進了雪地裏。

“什麽癞蛤蟆！敢打我們安虞的主意！喜歡喝酒，我請你喝點馬尿怎麽樣？！”

她們就和安虞走散了一會兒，居然就有癞蛤蟆上門了？！

王惡霸吃了一大口雪，胳膊還被人扭着，痛得他面目都扭曲了起來，“你們……你們給我等着……”

“還大言不慚呢？”彪悍的姑娘揣了他一腳，“等着又怎麽樣？”

這一腳可不輕，直接踢得王惡霸整個人都一縮，痛得他雙眼都翻白。

幾個家丁想要沖上前救人，卻被幾個姑娘輕松制住。

這一幕來得太快，百姓們都沒想到。

而方才出手的姑娘見了這一幕一點也不怕，反而走上前，擰着眉：“把他押去官府。”

正這時，安虞感覺到袖子一緊。

她回頭，是李家小姐蒼白的臉。

“姐姐，謝謝你救我，但是……”李小姐一閉眼，眼淚就啪嗒啪嗒掉下來，“我爹收了王家的錢……”

去了官府，也是不占理的。

她倒也不是爹不疼娘不愛，只是她家的鋪子還靠着王家，爹也是沒辦法。

安虞急急忙忙擦去她的淚珠子，“別哭別哭，咱們就不以這個罪狀告他。”

李小姐茫然地擡頭看她。

“別的法子，我也能懲治他。”安虞伸手，小心地摸摸她的頭，“別怕，我保證，這家夥以後絕對不能再糾纏你了。”

安虞咧嘴一笑，像這北地寒冬裏最溫暖的一抹日光。

李小姐愣愣地望着，回不過神。

幾個姑娘見此也是互相看了一眼，大家都福至心靈地開口——

“副将，那我把人押去官府。”

“副将，這街也逛得差不多了，咱們押完人就回營吧。”

大家都喊她‘副将’。

百姓們也詫異。

副将……

這荊合城外就有守邊境的軍隊駐紮，他們是知道的。

“是北境軍嗎？”

“這幾位姑娘是北境軍嗎？”

“這王惡霸踢到鐵板了！太好了！”

百姓們竟都是松了一口氣。

還沒昏過去的王惡霸聽見這話，心裏也是大驚，加上身體的疼痛，竟雙眼一翻，真吓昏過去了。

随着王惡霸被送官，熱鬧逐漸消弭，人群也都逐漸散去。

安虞舒了口氣，回頭看李家小姐：“我讓人送你回家吧。”

遇到了這樣的事，她心想李小姐應當也不想繼續逛了。

李小姐卻有些不舍。她輕輕拭去臉側的淚，“謝謝姐姐，不用送的，我自己回去便是。”

安虞無奈，“嗯。”

今日是冬花節啊，北地的姑娘都很重視這個節日吧。留下了這樣的回憶，這姑娘也蠻可憐的。

李小姐抿了抿唇，撿起地上掉落的雪梅花。

“姐姐，能不能收下這個？”她勇敢地将花枝遞過去。花先前落在地上，也有些髒了。

安虞愣住。

“這個……我……”

安虞猶豫片刻，終是接了過來：“好。”

李小姐這又笑了起來，看見安虞将花拿在手裏的模樣，臉頰微紅，“謝謝姐姐！”

說完，她小跑着回了家。

安虞摸了摸鼻子，看着她跑遠，将花揣進懷裏。

這一幕，全都被人收歸于眼底。

而看着這一幕的人，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眼底似乎是有一些不愉快的。

站在不遠處，周侍衛瞥了眼身側似乎不太愉快的‘大人’，眼觀鼻鼻觀心，現在還是不要說話的好。

然而，總有人是忍不住要說話的。

“這位是北境軍的副将？果真厲害。大月有這樣的人才，真是令東鳴羨慕。”

東鳴使臣的話音不低。

安虞也聽到了這話。東鳴人？對了，今日是冬花節，也是三國簽訂休戰協約的日子。

她當即回頭，人群散去，圍觀的使臣一行便在談笑走過的百姓中格外顯眼。

安虞一眼掃過，視線原本只是一晃而過，卻在看見人群中那張熟悉的臉後無法動彈。

她猛地眨了一下眼。

人群中的那張臉并未消失。

錯愕甚至還未來得及浮現在她的小臉上。

震驚只有一瞬，安虞就藏起了自己眼中的震驚。

因為那個人做了一個将食指豎在雙唇間的動作——

噓。

随後，那個人望着她，眼底的笑意毫不掩藏，就連嘴角也上翹了幾分。

仿佛在說——

小安虞，別來無恙。

那一刻，安虞感覺到這場雪下得也太大了些。

大到連周圍的聲音都朦胧了過去，她的耳朵裏，竟然只能聽到自己心髒狂跳的響動。

晚了一點（緩緩吐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