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熄了燈去，兩人一起縮在被窩裏。

軍營畢竟不是宮裏。

不是沒有多餘的被子，事實上這種天氣，兩人共用一床被子反而更加暖和一些。

謝婉也不是那種嬌氣的人，她過過的苦日子比安虞可多得多。

和着中衣而睡。

安虞的身體很暖和。

年輕康健，隔着中衣也能感受到，身旁那熱燙的身軀。

當然，也是很僵硬的。

不過雖然僵硬，安虞卻并未說什麽，大約是怕打擾了她休息，所以只是安靜地躺在她身側，一句話也不說。

她是如此在意自己啊。

謝婉在心裏輕輕道。

“安虞，朕的手有些冷。”

很快，側邊躺着的人便朝她這處縮了縮，帶着繭的手試探地握住了她的。那瞬間灼燙的溫度，

讓謝婉怔了怔。

抓住安虞的手，謝婉輕笑：“安虞可真暖和。”

安虞：！

“陛下，快些睡吧，明日不是還要起來宣旨麽……”

“好。那你再過來些。朕還有些冷。”

她的語氣不像假的。

等到安虞慢慢朝她靠近，卻突然感覺到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身，剛想掙紮，卻忽地想到這人是誰，就這瞬間慌神的功夫，便被一把拉進了某人懷裏！

兩人從肩挨着肩的距離變成了面與面的一拳之隔。

安虞在她懷裏，額頭抵着她的下颌，能感受拂動頭頂發絲的呼吸聲。

“安虞好暖和，像個小湯婆子。”謝婉心安理得地抱着自己的小湯婆子。原本只是想逗逗安虞，可誰懂，是真的很暖和。

謝安虞的臉，噗地一下紅了個透。

“……陛下真讨厭。”

抱住安虞後真的暖了不少，那種冬日裏的暖讓人多了幾分困意，謝婉笑着應她：“讨厭什麽？”

“陛下只顧自己開心，不顧我……真的很惡劣，分明知道我喜歡你。”

睡意朦胧的謝婉只想遵從本心，索性承認，“大人就是很自私。”

安虞惱怒地擡頭瞪她。

謝婉順勢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個吻，“這是給小湯婆子的報酬。”

安虞的怒氣啪地一下——

散了乾淨。

額心的觸感太溫柔，還有她雙唇微涼的溫度。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若真是将她當做取暖的物件，那什麽時候，這個人才能讓她去暖一暖這雙唇呢。

她總說自己是小孩子。

可安虞自己知道，她已經十七了。

十七歲的姑娘，許多都已經出嫁，經人事了。

而她這樣喜歡陛下，卻連一個唇間的吻都沒讨要到過……

安虞心想，難道十七歲還不夠？還得再長大一些嗎？

與安虞滿腦子胡思亂想不同，謝婉很快就睡着了。

睡得尤其香。

謝婉以為自己是睡不着的。

她的睡眠總是不如年輕時候好，在前世幾乎沒有能熟睡的時候。重生成了瑞明帝，她也依然眠淺，後來有了安虞送來的枕頭能讓她稍微能久憩一會兒。

謝婉有時候會沒意思地想，什麽用兵如神，什麽運籌帷幄，旁人用七個時辰想事情，她不一樣，她睡不着的時候都用來謀算了。

當然，是說笑。

至少，謝婉覺得，自己不會睡得很香的。

可事實是，早間安虞已經出去訓練了半個時辰，還給她帶了一頓早膳回來後，她才幽幽轉醒。

“陛下醒啦？”

“嗯。”謝婉看了眼窗外，巳時，天已大亮。

昨晚是怎樣睡着的她已經不記得了。

但總而言之，睡得很好。

“吃了早膳便去宣旨吧。北境軍也好做準備班師回朝。”謝婉笑笑。

“好。”

“今三國休戰，北地無憂，北境軍乃其中最大功臣。朕許北境軍班師回朝、擇日回京……”聖旨緩緩從謝婉嘴裏念出來。

北境軍的士兵們細細聽着，聽她說到回京，大家臉上都露出了喜色。

可以回京了。

“謝将軍……”

“臣領旨，謝陛下恩典。”

北境軍要班師回朝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

北地的百姓也替他們高興，快過年了，那些守護他們的将士們也能回家過年，真的很好呢。

離京前夜，有不少荊合的百姓自發地組織起來，往北境軍的軍營裏送了一些物什作為感謝。

不是什麽貴重的，甚至只是一小塊糖糕，但那也是荊合百姓的心意。

于是，拿到糖糕的安虞便給身邊的陛下分享了起來：“北地的糖糕，好甜啊。”

她先咬了一口，确定沒問題了，才遞給謝婉。

謝婉搖着頭沒吃，反問道：“歡喜麽。”

安虞想了想，點頭：“歡喜。我為将殺敵，保家衛國，大約想的就是這點糖糕。”

謝婉知道她的意思。

不是說安虞貪那一點糖糕吃，她喜歡大月平定，喜歡黎明百姓安居樂業。

這一口糖糕，所代表的的分量可不輕。

“你也吃過嗎？”安虞歪頭看她。

謝婉：“沒有。”

安虞：？

謝婉擡了擡頭，今日沒有下雪，天空也難得晴朗，雲卷雲舒，微風不燥，是個好天氣。

大約是這樣的天氣讓她的心境平靜，四下無人，她也不吝啬地分享給安虞自己的一些過去。

“這場北境之争我并未參加。”謝婉微笑，“那時我還在宮裏當娘娘呢。”

談及過去，她便不再以‘朕’自稱了。

她願意說，是安虞沒想到的事，她心情有些激動，“那來北地的是……？”

“是爹。”謝婉笑笑，“但爹大約也是沒有吃到糖糕的。”

安虞想到什麽，面色不如方才興奮了，“那時，北地受了災，沒緩過來吧。”

謝婉語氣輕嘲：“何止沒緩過來啊，說是生靈塗炭也不為過。朝廷的赈災糧被吞了，發現的時候太晚了，饑荒已經來了，朝廷撥再多銀子，也救不回來餓死的人。”

難民湧至南方時，謝婉聽說了。

她坐在宮裏，并未親眼見到那些場面。可後來上了戰場，她也見識到了什麽叫屍橫遍野。比戰争更殘酷的事，一個無力的國家沒能救回它的百姓，而那個無能的君主，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那副場景，暴躁狂怒。

安虞張了張口。

只聽謝婉的形容她已經是心裏一顫。

她知道陛下所經歷的一定比她現在還要艱難許多倍。但聽到這些，她仍還是……

“貪污案最後牽扯了不少人，不過錢尚書還活着，徐家也還如日中天。”

“貪官還不斬？留着過年啊？”安虞難以置信。

謝婉扯了扯嘴角，與安虞談起這些，她覺得很有意思，“不止如此呢，徐家那個次子，徐晟文也入了宮。很得寵，連皇後之位都差點許給他。”

安虞覺得很荒謬，但謝婉說的話全然不像是在開玩笑。

“那後來呢？”

謝婉輕笑：“徐家貪心，想要更多。逼宮了。沒成，死了。”

安虞：？

“又到了陛下不想說更多的地方了是吧。”安虞癟了癟嘴。用詞可太簡短了。

謝婉笑出聲，“對。”

“我慢慢等，遲早你會與我說的。”安虞倔強道。

“好。”謝婉眼含笑意，“不過朕以為你有問題要問朕。”

安虞：嗯？

“譬如，朕當過楚珑的婉妃，你不好奇朕有沒有喜歡過楚珑？”

安虞心想，這人又在逗自己了。

喜歡楚珑？

陛下那裏的瑞明帝又不是她眼前的這一個。

“無能昏庸，還不喜歡我謝家的皇帝，陛下會喜歡？”安虞反問。

謝婉嘆息，“小安虞好聰明。”

安虞癟嘴，“用腳指頭都能想到啦。”

“朕還以為能看見小安虞吃醋呢。”謝婉遺憾道。

安虞：！

“這吃哪門子醋……”安虞嘟囔一聲。

正說着，遠處跑來一名士兵。

“副将，有人找你！”

安虞當即正色，不複在謝婉面前的可可愛愛，她問：“誰找我？”

“傳話的說，是荊合城布鋪子的姑娘，她說她姓李，說副将在冬花節那日救過她，所以特來感謝。此時在軍營門口等您呢。”

近日百姓們知道北境軍要回京了，來感謝的百姓不少。但點名找他們副将的，還真是頭一個。

謝安虞：“哦……是李小姐啊。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索性她這會兒也沒事，便去看看吧。

“大人，那我去看看？”安虞回頭對謝婉眨眨眼，在這等我？

謝婉揚起一個笑容，“我也去吧。”

安虞：？

“一起吧。”謝婉微笑，“本官還沒怎麽仔細見過這北境軍軍營的門口呢。”

安虞她聽出來了。陛下雖然在笑，但這語氣不容置喙，明擺着了就是要去。

可安虞納悶。看軍營門口？那有什麽好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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