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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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統領!”
周寧正要走,歷明心就追了上來。
“歷大人。”
“周統領,這段時日都沒怎麽在宮裏見到周統領呢。”歷明心笑着,嘴角卻透露出一絲勉強。
是在故意避着她嗎?
歷明心也不知道。
但若不是刻意避開,這皇宮說大也不大,怎麽就這麽久了也沒遇見過。
周寧解釋道:“陛下給我派了任務,我出宮了一段時日。”
陛下裝病跑去北地一事,大約歷明心不知道。
歷明心一怔,“原來如此。”猛地,她想到什麽,連連擺手,“我、我不是打探周統領行蹤的意思。”
“你現在要回府?”周寧直接問道。
“不,我得去一趟工部……”
“那走吧。”
歷明心:?
看着周寧走在前頭的身影,歷明心匆匆跟上,“周統領,也出宮嗎?”
“嗯。順路送你。”
“陛下派的外出的任務,已然結束了嗎?”
“結束了。”
“周統領去了不少日子,都去了哪裏?”歷明心其實是不解的,周寧武藝高強,又是禁軍副統領,理應跟在陛下身邊,保護陛下安全才是。
怎麽陛下病重了,還外派出去了。
“北地,檢驗工部這些時日的成果。”
歷明心實在沒想到,周寧外派這事,還與她有關。
周寧偏頭看她,“工部做得很好,歷大人功不可沒。等陛下病好,定會對你多加獎賞。也許下半年,該稱一句尚書大人了。”
歷明心呼吸一滞,她道:“周統領誇大了,工部只是按陛下的吩咐辦事……周統領檢驗的成果,可否與我詳談?”
歷明心去過北地赈災,也見識過一些民情。但路修的怎麽樣,農耕技術的普及程度等等各方面,她并未親自見識到。
她只是召集人手,坐在幕後制定計劃。成果……連她自己也沒見過。
“一邊走一邊說。”
周寧願意與她說,歷明心也開心,當即快步跟上,“是!”
坐上出宮的馬車,歷明心聽着周寧這一路的見聞,都很驚奇。
“……還在那邊遇上了冬花節。”
“冬花節!我知道!”歷明心笑着接話,“我曾去北地赈災時,聽那裏的百姓說起過。雖說冬花節并非大月律法中的節日,但卻是北地人自己的民俗。他們覺得,雪梅花能開在冬日裏是花神庇佑,也是花神賜下祝福的一種媒介。”
“……嗯。”周寧沒想到自己什麽也沒說,歷明心居然就已經知道得七七八八了。
果然,文人就愛這些風雅。
“那你見過雪梅花嗎?”周寧忽地起意。
“沒有。”歷明心笑笑,“我去北地赈災時,別說冬日了,那時連秋都未到。”所以她沒去過冬花節,也沒見過只有北地冬日裏才會盛開的雪梅花。
“聽說雪梅花很漂亮呢。”
“我見過。”
歷明心一僵,郁悶道:“周統領說了這麽久,原來是想向下官炫耀。”
周寧勾了勾唇,“也不是。”
歷明心:?
“我從北地帶了雪梅花回來。”周寧說。
歷明心雙目發亮。
“但很遺憾,它不太鮮豔了。”周寧從寬大的袖子裏掏出那一支已經算不上精神的雪梅花。
雪梅花的花瓣已經耷拉着,彼此之間不再緊密貼合,花瓣四周也有了一層淺淡的枯黃。
歷明心看着眼前蔫頭耷腦的雪梅花,似乎能想象出它最好看時的模樣。
雖然叫雪梅花,但與南方的寒梅卻俨然是兩個品種。
比起南梅,它更大朵一些,通體雪白的花瓣,紅豔豔的蕊心,待到下雪時,便與雪景融為一體,只能瞧見那漫天雪白中一點點的紅蕊。
像寒天冬日裏的點點情意,全部剖析出來,現于眼前。
雪梅,在北地就是代表着心意的意思。
“周統領,帶它回來是要送人的嗎?”歷明心輕聲道,難以否認,她心中有一些酸澀的,“好可惜,它快要枯敗了。”
“送人枯花不太禮貌。”周寧冷靜地點點頭,“所以我想拜托歷大人一件事。”
歷明心:“統領請說。”
“素聞歷大人畫技一絕,想請歷大人幫我畫這雪梅花,自然,是鮮豔時的樣子。”
歷明心下意識地就想拒絕:“……畫技的話,京中比我好的還有許多,譬如謝尚書譬如……很多,為何統領要找我呢?”
她對周寧心懷绮念,卻要替她畫花贈人?
歷明心低下頭,不知是怎樣的心情。
怪周寧?
可周寧又有何錯。
“我與歷大人更熟。謝大哥日理萬機,不好去請。其他人……我不熟,也不想去找。”
聽她這麽說,歷明心更無奈了。
“承蒙周統領看得上,那我也就不推拒了。只是替統領畫這花,統領應當也告訴我,這畫要贈予何人吧?”
“畫完告訴你。這花,便借給歷大人作參考。”說完,周寧遞上花。
歷明心小心接過,看着那快枯了的花,滿心惆悵。
“大人似很為難,這畫,不好畫嗎?”
歷明心搖搖頭,趕緊笑起來說:“統領看差了,沒有為難。先前統領幫了我不少忙,也是我報恩的時候了。”
周寧雙手抱臂望着她,似沒瞧出哪裏不對,點了點頭,阖上了眼。
“統領?”
“有些困,忙着趕回京城,兩夜沒有入眠了。”
歷明心一聽便道:“那在這馬車上小憩一會兒。”
“……嗯。”她應了之後,徹底不再作聲。
歷明心看看手裏的花,有些郁悶,明知道統領大約是受陛下吩咐才趕回京城的,可也不是沒有可能,是為了将這花在花期枯萎前送到某個人手中。
周統領,為了某個人歸心似箭麽。
歷明心握緊花枝,不再說話了。
可擡眸時注意到身側的人平緩的呼吸,心裏的绮念又如同那野蠻生長的藤蔓,瘋狂地往外冒着枝丫,連自己都控制不住。
正這時,身側的人忽地動了動身體——
歷明心感覺到肩頭一重。
側頭一看,原來是周寧将頭靠在了她肩頭。
歷明心:!
面對近在咫尺的人,歷明心不住地擡了擡肩,她的身量不如周統領高,估摸着會睡不太舒服。
于是歷明心繃直了身體,希望她能休息得舒服一些。
說來也是,讓她想起了幾個月前。
那時因為工部諸事繁忙,她也疲憊不堪。陛下派來周統領送她出宮,她也是在周統領肩上睡了一路。
等醒時自然惶恐不已。
可周統領卻并未責怪她。
也是因此,兩人才會結交。
如今倒是反了過來。
歷明心的心境忽地就平和了許多。
能讓周統領毫無防備地在身邊睡着的,她也算一人吧。
周統領有心儀之人是好事。今後與人成親,她這位還算關系不錯的同僚,應當也能笑着道上祝福的吧。
嗯,應該。
與此同時,陛下的聖旨到了監察府。
“沒想到能勞煩謝尚書親自來接本官。”一身素衣的徐平面容枯槁蒼老,顯然在這監察府中過得不太順心。
也是,任誰在監察府這種鬼地方待上幾個月,時不時就得面對不同人的審問,再有精力的人也會精疲力盡。
再說,他還死了兩個兒子。
思及此,徐平看牢外謝韞玉的眼神已然陰鸷下來。
謝家,楚皇……
謝韞玉不為所動,看着獄卒打開牢門将徐平放了出來,他遞上聖旨,平靜地說:“恭喜丞相大人官複原職。”
徐平接下聖旨起身,與謝韞玉對視,“本官也該恭喜謝大人,一路從侍郎做到尚書。”
“下官惶恐。”說是惶恐,謝韞玉臉上卻沒有一絲類似的神色,他平平淡淡道:“陛下病重,此番徐相回朝穩固朝政,實在是太好了。”
好?哪裏好?
以為他在監察府中不知道嗎?他身為丞相的職權,現幾乎都在謝韞玉手中捏着。貿然插手朝中諸事,又還剩下多少人會聽他的?即便聽,也難保不是陽奉陰違!
徐平心中十分清楚。
如今的謝韞玉是比他低一階,可論實權,他卻是不如這位年輕後生的。
作為丞相,他欣賞謝韞玉,可這樣的後生,卻是姓謝。
姓謝的,害死他兩個兒子,害得他徐家絕後,這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但徐平不急,這仇,他慢慢來報。
從謝韞玉身邊走過,徐平只低聲說了一句:“謝尚書,這一次,是我贏了。”
這話沒頭沒腦。
但謝韞玉卻明白他的意思。
将徐平關在監察府這麽久,是陛下的意思。但最後卻又不得不将徐平放出來,所以是陛下棋差一招。
将徐平關起來查了那麽久。除了養死士之外,也不是沒查到別的什麽,但徐平老奸巨猾,就算能确定他還乾些了別的,但證據卻是不齊全的。
不能定罪,所以只能放出來了。
“我若是丞相,即便舍棄自己,也會護住兩個兒子。”謝韞玉不疾不徐地回答道。
徐平目眦欲裂,“你也敢提我的兒子!”
“你看,你也未見得贏了。”謝韞玉淡定地攤手。
徐平咬牙切齒,他重重一甩袖,走了出去。
“大人,咱們……?”
“回府。”謝韞玉道。
出了監察府的地牢,天色卻不太好。
風雨欲來。
而陛下,大約也快回來了。
謝韞玉望天輕輕嘆了口氣。
在他看來,徐平已是強弩之末。
即便陛下現下定不了徐平的罪,砍不了他的頭。但徐平的諸多勢力都已經在嚴密地盯梢之下,他一旦輕舉妄動,迎接他的必定是雷霆之擊。
徐平就算出來,也沒有資本再攪弄風雲了。
陛下并未同他說更多。
但現在看來,現在的徐平更像是一條餌。
陛下要釣的魚,到底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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