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關燈
小
中
大
北境軍抵京那日,謝韞玉率衆朝臣趕來城門口相迎。
安虞翻身下馬,領果不其然在群臣中望見了徐平的身影。
徐平自然也看見了她,平和的笑容裏是深藏的恨意。
若說先前與謝家只是宿敵,那現在就是不死不休。
怨恨?安虞不以為意,徐平有什麽資格怨恨他們。他兩個兒子會死,到底是因為什麽?子不教父之過,何況,暗殺一事是徐家兄弟所做的确不假。
安虞無視了那道目光,突然想到了什麽,左右看了看,故作無辜地問她大堂哥:“謝尚書,陛下沒來接我麽?”
事實上,陛下兩個時辰前還與她在一起。
現在,也确實應該在宮裏了。
在場沒人覺得安虞這話有什麽問題。若她只是普通的一個什麽将領,絕不敢說出陛下親自來接這些話。
可眼前的不僅是北境軍的将領之一,更是宮中最得寵的婉妃娘娘。
謝韞玉蹙眉,“陛下……沒來。”
安虞面上浮現委屈。
“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身體抱恙,已病卧床榻數日。”
安虞聞言大驚,“病重?怎麽回事?”
謝韞玉看了看周圍,并未多說。
安虞瞬間懂了,立刻點頭:“謝将軍,我先回宮看看陛下。北境軍諸事就交給你了。”
謝韞良颔首:“娘娘放心。”
在北境軍中他是将帥,但回了京妹妹就是婉妃娘娘。
安虞剛要走,城中忽地駛來一輛馬車。
馬車奢華,連車簾都是宮裏的好料所制。且馬車上還隐約雕刻着‘皇’的字樣。
駕馬車的侍臣一聲高喊,“陛下駕到——”
衆臣吃驚,連忙看了過來,後又紛紛跪下。
“臣等參見陛下!”
徐平自然也跟着跪下,稍稍擡頭望着那馬車,卻是驚疑不定。
楚皇龍體抱恙,已經休朝一個多月……
就徐平所打探到的消息,這一個多月裏,陛下都在寝宮,甚少見人,就連秦太妃去了,也吃了閉門羹。
托人詢問太醫,太醫也只說陛下的确病重。
說楚皇病重,徐平是有些不太信的。尤其是在病重的時候,突然又不關着他了,将他從監察府放了出來。
心腹也納悶,問會不會是陛下當真病得極重,所以要他來監管這朝政。
徐平不置可否,但心裏卻是不信的。
在監察府裏‘住’了這麽久,他別的沒想通,只想通了一件事——陛下是真的不會再信任他了。
甚至覺得當初覺得順着陛下的意就能重獲聖心的自己簡直是個蠢貨。
陛下早就不信徐家了。
但凡還有一絲信任,也不至于将他兩個兒子都趕盡殺絕。
徐平現在也壓根不稀罕陛下的信任了。
他要報仇,殺子絕後之仇……不死不休。
話說回來,他總隐隐覺得陛下病重将他放出來這件事,過于蹊跷。
往最壞的地方想,楚珑是在等着他謀反?
可他怎麽會在這個時候謀反!他現在根基不穩,要錢沒錢,要兵力沒兵力,原本打算養私兵的錢都被皇帝抄家抄去了國庫。
唯一還能仰仗的就是多年傾軋朝堂累積下來的人脈。
若是楚珑刻意裝病,為他設了這麽一個局,是否也太明顯了些。徐平心裏把不準這到底是不是陷阱,所以出了監察府這幾日,他并未妄動。
可今日,北境軍回朝,她居然來了?
“衆卿平身。”
車簾被侍臣拉開少許,讓大家能清楚地看見聖顏。
坐在馬車裏一身皇袍的女人不是謝婉又是誰?
她面色其實不若大家想的那樣蒼白,卻也還是很憔悴,謝婉重重咳了一聲,“朕來接婉妃回宮。”
安虞感動萬分,匆匆朝她奔去,“陛下,身體不适怎還來了……”
謝婉笑着咳嗽了一聲,臉色不好,但比衆人想象中更精神一些,“朕的身子好了許多了,太醫許了朕下床,這風寒一場病了許久,讓諸卿擔憂了。”
“臣等惶恐。”
“朕恭賀北境軍凱旋,咳咳,你們護衛北境有功,朕當犒賞——今日就先安置着,明日早朝時入宮,朕自有重賞。咳咳咳——”說完這一番話,她似乎已經有些累了,便道:“朕有些乏了,北境軍就交給謝卿和兵部安排吧,婉妃,回宮了。”
謝韞玉:“是。”
“是。”安虞也迅速朝她跑來,也不顧一身髒亂,鑽進車裏。
衆臣遠遠望着,眼看着馬車離開,都還回不過神來。
陛下剛才說什麽?
明日早朝?
“沒聽錯吧,陛下說得是明日早朝是嗎?咱們休了一月有餘,總算要上朝了?”
“陛下病好了是好事。”
“沒錯,是好事。”
有人覺得是好事,有人卻不覺得。
譬如徐平,就黑了臉。
陛下病重時他怕是圈套,所以安安分分沒有輕舉妄動。
可如今手裏的權柄還沒拿回來,也還沒将謝韞玉壓下去,陛下卻好了?
徐平藏在寬袖裏的手握成拳。
到底這場病是不是巧合,徐平不得而知。他只知道,現在陛下病快好了,早朝恢複,而他又不得楚珑信任,今後的日子,恐怕是難得過得很。
別說報仇了,這個朝堂今後有沒有他立足之地還難說!
而陪謝婉演了一場戲的安虞上了馬車後便立刻不裝了。
“陛下可真會演病人,若非我幾個時辰前還與陛下待在一起,我都要被蒙騙過去了。”
謝婉抓住她的手,笑而不語。
她特意讓人給她找了略寬大些的袍子,穿起來便寬松,乍一看還以為她瘦了不少。加上這面色常年也不算紅潤,再加上故作出來的病容和幾聲咳嗽,幾乎沒人會懷疑什麽。
安虞:“陛下刻意來城門前走一趟,那徐平怕是更不明白陛下的用意了。”
“哦?”謝婉好整以暇地問,“安虞猜到了朕的用意?”
安虞歪頭:“沒猜到。我都不知道陛下打算做什麽。”
“先是急急忙忙把周寧姐遣回了京,随後又知徐平被放了出來,我還以為陛下這一趟是要北境軍回來清君側呢。”
謝婉輕笑,“的确如此。”
安虞正準備笑,卻突然反應過來她說了什麽,僵了一下,問:“嗯?”
“朕病了,沒人會着急,但朕好了,他們才會着急。若朕一直好下去,便自會有人沉不住氣了。”她輕笑着,那是勝券在握的安全感,“無妨,咱們還能快活一段時日。”
陛下好了,不僅是好了,還是大好。
不僅能上朝了,精氣神也比往日更好。
去給陛下複診的太醫都說,陛下這一病因禍得福,大病一場之後,反而将體內沉積的藥毒祛除了不少。
也有人恭維說,是北境軍凱旋散去了陛下心中的郁氣,所以人好得快。
甚至還有民間寫話本子,将陛下身子好起來的原因荒唐地歸結于婉妃娘娘。
是啊,婉妃娘娘她多好啊,雖是女子,可大月的律法又沒有說女子不能嫁給女子,女子和女子不能般配……她是得寵,可她非但不禍亂朝綱,還能保家衛國。哪有百姓不喜歡這種‘寵妃’呢?
突然京城的話本子裏,就多了許多以帝王與将軍為主角的故事。當然,名字自是不同的,但其中隐喻的是哪兩位,大家都心知肚明。
流言在民間傳得廣,朝堂上也有人開始擔心起來。
結合當今的情況來看——
北境軍凱旋,陛下如約賞賜了北境軍,可偏偏還漏了一個人。
那就是前去支援的将領,謝家的女兒,宮裏的婉妃娘娘。
不少人認為,謝安虞被封為皇後并不是沒可能的事。
她剿匪有功,那時陛下便沒賞她什麽,緊接着她便去了北境支援,如今三國休戰,北地也暫時安穩下來,其中也是謝安虞的功勞。
按照謝家如今的勢,謝安虞如今又深得聖心,功勞又立下不少。如今北境軍裏該賞的都賞了,又只剩了謝安虞沒賞……
保不齊陛下被耳旁風一吹,腦子一熱要給她封後。
可封謝安虞為後?那哪行啊?
她是女子,陛下也是女人,這封了後,還能指望她倆能生孩子?
大月雖然民風開放,但對于正室和側室的态度卻是完全不同的。從皇室到民間,‘寵妾滅妻’都是寫進了律法的罪名。
古往今來雖然‘奪嫡’的例子不少,可總得來說,嫡出才是真正有資格繼承正統的。
泱泱大月,卻沒有嫡出的皇子皇女,這怎麽行?
于是,對謝安虞的賞賜一日沒有下來,禦書房裏的立後的奏折便一日沒有消停過。
當然,都是試圖勸阻謝婉立安虞為後的。
怎麽說呢?
謝婉看到這些,簡直啼笑皆非。
大約是瑞明帝‘好色’的形象已然深入人心,安虞進宮也才不過一年不到,所以大家似乎都認為她就算立了安虞為後,今後還是會娶其他的男妃,最後生下一批又一批庶出皇子皇女。
“謝家的家規,可從沒有三妻四妾的說法。”
到她身上,也該如此才是。
至于孩子……謝婉對孩子并無執着,對她來說,養安虞和養女兒無異。當然,咳,這話不能對安虞說,婉妃娘娘定要惱着立刻侍寝以正妻名的。
謝婉笑了笑,并不在意。
繼續翻奏折,下一本的大意也是要她多考慮考慮立後的事雲雲。但其字跡大氣,有些眼熟。
謝婉看向落款——
賢親王,楚瑭。
不得不說,很意外。
楚瑭聽政後沒多久,謝婉便讓他也參政了,也正式給了封號為‘賢’。
參政的時日也不短了,可這還是楚瑭第一回上奏折。
居然是為了這事。
謝婉隐約覺得有些奇怪。
按理說,她這個瑞明帝若是立了安虞為後,兩人沒有子嗣,等她這個病秧子故去,楚瑭今後登基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一些吧。
這奏折看起來,倒像是一個忠臣在對帝王苦口婆心。
謝婉扯了扯嘴角,心想,秦太妃,沒将兒子教好啊。又或者,這是故意用來迷惑她的?
謝婉輕輕摩挲着毛筆,心想,她可沒有瑞明帝那麽蠢笨。
瑞明帝上輩子死得不明不白,恐怕就連她自己也認為自己就是身子不好,沒能熬過去。
但細想這個理由其實不太站得住腳。
身子不好雖是事實,但那幾年突然病情突然惡化,卧床不起……她原本懷疑是徐晟文做的。
但現在想來也不盡然。
瑞明帝從小身子就不好,可她是嫡出,年幼就被封為太女,太醫從小伺候到大,怎麽會越調養身子越差?
先帝先皇後都去的早,這宮中的太妃們大都殉葬了,只有一個年輕的秦太妃,愣是因為膝下小皇子年幼而活了下來。
要說瑞明帝最後的死與這位秦太妃有沒有關系,謝婉不敢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瑞明帝長至成年身體虛弱,膝下無子,恐怕與這位太妃娘娘脫不了乾系。
畢竟瑞明帝若是英年早逝,這楚家皇室,可就楚瑭一個獨苗了。
登上皇位,名正言順啊。
更新!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