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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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場。
謝婉正拿着弓箭在練靶。
她身姿筆直,指尖貼着劍尖,微微眯着眼,搭上弓的箭似乎蓄勢待發。
不過只是比了個動作,謝婉便注意到身後快步走近的周寧,于是她放下弓。
“陛下,徐府有動靜了。”
“嗯,盯緊他。”
周寧點頭,遠遠地瞧見那靶心上已經被射了好幾只箭,便贊道:“陛下好準頭。”
周寧也沒想到,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陛下居然有一手不錯的箭術。
謝婉笑而不語。
“不過天色不早了,陛下還不回宮歇息嗎?”冬裏的黑夜總是來得很早。雖然不及荊合那樣冷,卻也不是能一直待在室外的天氣。
“回宮是無趣,在這還能做些打發時間的事。”
周寧略一想,突然明白了什麽。
陛下這幾日來演武場待得時間都挺久,是因為安虞回了謝府?
“婉妃娘娘……還沒回宮?”周寧斟酌着問。
她身為禁軍副統領,在陛下身邊待得時間也不少了,沒有旁人的時候,她與陛下倒也能聊上幾句私事。
謝婉一頓,“她北境一趟去了幾個月,謝家人思念她留她在府中住幾日也不奇怪。”聽她問了,謝婉便就大方承認,“只是這宮裏少了安虞,就冷情了許多。”
安虞若是在,她也不至于無所事事,在這射靶子。
但是她讓人出宮的,現下有些想了,便有些惱,謝安虞還真是一去不回啊。
“陛下與婉妃娘娘吵架了?”
“并未。”
那為何婉妃娘娘不回來……?
“再過兩日便是謝大将軍的生辰,她自然要留在謝府的。”謝婉眯起眼,“朕不太高興的是,謝安虞連一封口信也沒讓人帶回宮來。”
周寧:“……婉妃娘娘還是孩子心性。”
周寧不太懂,陛下思念安虞,連荊合那麽遠都去接了,這将軍府就在京城裏,小半個時辰的路途,陛下怎麽沒去。
大約有什麽苦衷。
身為天子近臣,周寧自然懂要為陛下分憂,當即便道:“臣與謝小将軍關系尚可,臣可以替陛下跑一趟,帶份口谕……”不難。
“不用。謝将軍生辰,朕過兩日也是要去的。”
周寧低頭:“是。”
謝婉看了看天色,“朕要回宮了。周寧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是。”
其實在謝府的安虞倒也沒有很閑。
她回府的消息在第二日就傳遍了京城。于是将軍府便收到了許許多多拜帖與邀請函。
謝大将軍生辰将近,按理說這些人都會去她爹那裏巴結才是,結果一封兩封,居然都是找她的。
當然,送來拜帖的也都是京中有名望的官眷,什麽某侍郎的夫人,什麽侯府夫人都給她送來了邀請函。
安虞不想去,便拒絕了部分,可耐不住人家登門拜訪。
細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又是她可能要當皇後這謠言刮起來的風波,大月的未來皇後出了宮,誰不想攀談結交?
當然,也有不少是沖着與她大堂哥和二堂哥議親來的。大伯與大伯母還住在謝府,于是謝家的門檻也差點就被踏破了。
又送走一個。
安虞疲憊地趴在桌上,小聲道:“小姑,大伯母,我好累。”
那些貴夫人貴女的,一個比一個儀态端莊。小姑和大伯母和她一起接見人,她自然也不能讓陛下丢臉。
這裝腔作勢一整日,怎麽比打仗還累。
大伯母也是揉了揉自己的後頸,“安虞啊,大伯母也累。”
大伯母也是急性子,讓她坐在這接見客人,偏生還要顧着謝家的顏面。
“這個時候倒寧可兩個兒子不那麽顯眼。分明是二弟的生辰,卻來了這麽多媒婆上門。”大伯母苦笑。
“大伯母沒看得上的?”安虞歪頭。
大伯母笑了,“我看上有何用,又不是我同人家姑娘過一輩子。還是記下名字與畫像,讓他們自己選吧。韞玉和韞良也到了該議親的時候了。”
“嫂子心境開闊。”小姑也接話道。
大伯母嗔怪,“兒孫自有兒孫福嘛。”
安虞看着這一幕,心想,等她回宮了去問問陛下,大哥和二哥将來會給她娶個什麽樣的嫂嫂。
天色已經不早,沒坐一會兒大伯母與小姑都先行回了自己的住處。
安虞也打算回去。
趁着夜還未深,給宮裏捎封信去吧。
安虞彎着唇,神色頗有些歡愉。
推開院門。
一陣空寂。
她本來也不是喜歡太多人伺候的。院子裏的下人不多,這回也都忙活爹的生辰宴去了。她的院落裏冷情得只剩月光作伴。
夜裏起了風,吹得院中那棵樹上的葉子簌簌作響。
安虞走着走着忽地停住腳步,似感覺到了一些視線。側身看向東邊的牆垣。
東邊的牆垣空無一人。
她輕輕皺眉。
随後,安虞凝聲問:“什麽人連我謝府也敢闖?”
聽見她出聲,東邊牆垣後藏着的人也不再藏了。
翻身躍上牆頭,含笑望着她:“安虞姐姐。”
月光不算明亮,那人又恰好背着光,等安虞看清那人後,便愣了:“楚瑭?哦……該喊賢親王爺了。”
“姐姐還是就喚我楚瑭好聽。”十三歲的少年公子笑眯眯的蹲在牆頭,像初時在秦太妃宮中時,與她笑鬧。
可那時就是裝的。現在自然也還是裝的。
楚瑭慣會裝的,這十三歲的親王殿下,背地裏可不是這麽單純的性子。
安虞斂下心頭那一絲防備,問道:“你怎麽跑來将軍府了?還翻牆?”
“我出宮逛逛,聽說安虞姐姐回了将軍府,我就順道來看看。”楚瑭從牆頭跳下來,動作輕盈,也和當初不一樣,他似乎不再掩飾自己習過武的事實。
“也來讨姐姐初回說好的要送我的小玩意。先是去剿匪,後又去了北地,姐姐答應出宮給我帶小玩意的事,也忘得一乾二淨了?”楚瑭半垂着眼簾,似不太高興。
“哈哈……你也知道我是去剿匪打仗,也沒空去尋小玩意……”安虞搪塞地笑笑。
“安虞姐姐眼裏只有皇姐。”
安虞聽見這話,微微蹙了眉:“王爺這話說得我就不懂了。”
什麽叫她眼裏只有陛下。
她眼裏當然只有陛下,否則還會有誰?
此時楚瑭已經走近。
十三歲的楚瑭身量不算太高,但幾個月不見,也拔高了不少,如今已經有安虞下巴那麽高了。
穿着宮裏制的錦緞衣裳,是不符合他年紀的黯青色。
正在抽條的少年郎,又自帶皇家的貴氣,若是走在街上,恐怕會受到不少矚目。
“我聽說了,安虞姐姐将自己的枕頭作為生辰禮物送給了皇姐。”
宮裏的消息,只要有心去探,總也是能知道的。
安虞正想說什麽,卻見楚瑭垂下眸去,“連最喜歡的枕頭也送她了。我卻連個小玩意都讨不到。”
少年看起來很難過。
安虞卻不知道他這難過從何而來。是說為何楚瑭知道那枕頭她最喜歡?
安虞想罷,還是說道:“那是安神枕,對陛下身子好的。至于你想要的小玩意……你現在不是已經能出宮了嗎?”
楚瑭擡起臉,“那就不給我帶了?”
“你到底是來乾什麽的。”安虞望着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落在楚瑭那張帶些難過的臉上。
大晚上的來她的院子,說些有的沒的。安虞有點不耐煩,但她隐藏得很好。
楚瑭聽見她這話,便收起了自己那副面孔,靜靜地望着她,似乎打算從她身上看出什麽來。
那坦蕩蕩的打量的視線,反而讓安虞不禁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于是,她眉頭皺得更緊。
正在安虞忍不住想說點什麽的時候,楚瑭開口了——
“在婉姐看來,我比不上皇姐嗎?”
他對自己的稱呼從‘安虞姐姐’變成了‘婉姐’。
安虞說不上來的心裏怪異,她的直覺告訴自己,楚瑭話裏有話,但她顯然聽不懂。
不過安虞也沒有逃避他的視線,淡淡道:“我是陛下的妃子,自然覺得她最好。”
楚瑭笑了一下,卻又不達眼底,“那皇姐可真是好運。”
氣氛一下子沉了下來。
誰也沒再開口。
而門外,也适時響起了侍衛的喊聲:“娘娘,是您在喚人嗎?”
大約是他們說話的聲音引過來的。
只見楚瑭輕功一起,躍上牆垣,很快就消失在院子裏。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娘娘?”侍衛的聲音有些急了。
“啊,沒事!”安虞高聲喊道。
侍衛這才松了口氣。婉妃娘娘回一趟将軍府,可不能出什麽問題。
安虞應付完侍衛,徑直朝自己的寝房走去。
她心想,少年郎的心思,真複雜啊。
楚瑭和瑞明帝比?那也許楚瑭真的優秀很多。可是現在的瑞明帝,芯子裏是‘那個人’诶。
那個人的話,便沒有能與之相提并論的。
只是今日的楚瑭顯然不對勁。
安虞心想,若是今日月光再明亮些就好了。
明亮些的話她說不定就不會看走眼。
她怎麽會覺得楚瑭眼裏淨是委屈,好像在說她偏心似的?
安虞已經不是不識情事的人了。
不能吧,楚瑭,不能是喜歡她的吧?
安虞撓了撓頭。
而另一頭,楚瑭也乘着月光準備回宮。
坐上馬車,身邊的人望見他的臉色惴惴不安。
王爺,似乎不太高興。
“爺,您沒見着那位婉妃娘娘?”心腹小心斟酌着用詞,“爺,婉妃娘娘縱然是陛下身邊最近的人,但她恐怕不好拉攏,即便沒見着,爺也不必……”
“你懂什麽。”楚瑭倏然打斷他的話,“閉嘴,讓本王靜一會。”
他态度威嚴,看不出一點方才在安虞面前的樣子。
“……是。”心腹不敢再說,只道王爺的脾氣越來越捉摸不定了。
楚瑭緩緩收緊自己袖間的手。
他很不高興。
不該如此的。
這與夢裏的不一樣……
謝婉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他皇姐,皇姐是大月歷代以來最無能的皇帝。她怎麽會真的成為寵妃,她怎麽會舍得把她最喜歡的枕頭送給那個人!
可一切不同了,不同是從謝婉進宮開始。
所以,這一切果然是因為謝婉,謝婉很有可能和他一樣。
但他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她選擇幫扶無能的皇姐,而沒有選他這個本該成為皇帝的人,竟然是因為這麽可笑又荒唐的原因。
“我是陛下的妃子,自然覺得她最好。”
是她的妃子?
楚瑭眼中寒芒湧動。
楚珑一死,你又還能當什麽婉妃。
晚了點,報意思報意思!
楚瑭不是前世的楚瑭哈,他只是夢見過,不是經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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