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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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駕到——”
一聲高呼,院子裏的群臣立刻起身行禮,而一身明黃衣袍的謝婉也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周寧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
謝婉如今氣色不錯,長發盤起,鎏金的發飾如彎月般扣在那烏黑的發間,穿着便于行動的冬裙,衣擺袖間繡滿了金紋。
瑞明帝的殼子不差,甚至可以說是豔麗,但謝婉邁步走近,卻沒一個人敢多看她的臉幾眼。
只因那種奪目裏,镌刻着莊重與威嚴。
“平身。”
這一聲不說中氣十足,但也絕對不虛。
其實自從複朝之後,朝臣們都有感覺,陛下的身體真的在‘大病一場’後又好了許多。
如今看着陛下在冬日裏出宮,且身上的精氣神都很足,便有人心中暗襯——
陛下這身體,當真是好了。
“朕來恭賀謝大将軍生辰。”謝婉說道。
身側的朝霞順勢将禮物遞上。
是一個看起來就很精美的禮盒。
謝大将軍矮身接過,“陛下能來,臣蓬荜生輝。”
謝婉笑而不語。
這些群臣都看在眼裏。
群臣行禮之後,謝婉就被她爹迎上了上座,自然,安虞也提着裙子跟了過來。
見到安虞,謝婉臉上多了絲笑,擡手摸了摸她臉頰,“婉妃與朕同座。”
那明目張膽地溺愛毫不吝啬地展現在衆人眼前。
朝臣皆在心中唏噓。
縱然他們早就知道陛下對婉妃娘娘實在寵愛,可親眼見到,還是……
按理說,這等規格的生辰宴,也只有皇後能夠坐在陛下身側,與群臣共賀。
看來,這皇後之位,陛下是真的屬意婉妃娘娘了。
衆人心思皆異。
可宴還未開,又有人前來。
“賢親王到——”
門口的聲音傳來,大家紛紛望去。
賢親王也來了?
雖然只有十三歲,可賢親王怎麽說也是陛下的親弟弟。今日陛下來了,賢親王到了。不由地都在心中感慨謝家今非昔比。
當年的徐丞相恐怕也沒有這樣的面子。
“楚瑭拜見皇姐。”楚瑭一身深色錦袍走近,遙遙對着上座的皇帝一拜。
安虞桌下的手稍稍攥緊了些。
謝婉輕輕握住她的手,将五指緩緩揉開。
“免禮。”
楚瑭擡頭,恰巧也注意到了她們的距離,以及那似乎看起來就會在桌下重疊的手。楚瑭眼神微暗,轉頭朝謝大将軍走去,道上賀語。
楚瑭那一絲絲眼神的變化沒有逃過她的雙眼。那是嫉恨的情緒。
謝婉卻因此感到意外。
楚瑭竟然會這麽将神情表露在旁人眼前?要知道,前世她所認識的楚瑭,可是披着羊皮的狐貍。
那張羊皮嚴絲合縫,絕不會輕易露出一星半點。
難不成,重生一回他便目中無人了?如此喜形于色,是覺得自己知曉前事,便無所畏懼了嗎?
謝婉只想了一瞬,就将這點想法收歸于心。
楚瑭的到來似乎只是普通得不會掀起任何波瀾的小插曲。
謝大将軍的生辰宴開始了。
武将幾乎都來了。文臣也來了不少。當然也不是所有在京的同僚都到了場,如今大月百廢待興,各方面都需要人手,忙不過來的或是關系普通得自然來得少。
而那些有仇的,自然也就沒來。
謝婉掃了一圈并未看見徐平,倒是看見了徐平的狗腿子,禮部尚書。
“禮部尚書厚着臉皮來的,他送了禮,爹也不好不将他放進來。”安虞在一側解釋道。
“嗯。”謝婉笑了笑,并無所謂。
徐平礙于和謝家的死仇無法前來,自然也要派個得意的手下來看看情況。
禮部尚書出現在這,倒也并不奇怪。
“陛下,吉時到了,咱們也開宴吧。”謝大将軍說道。
“好,那就開宴吧。”
類似的生辰宴安虞也見過不少了,将軍府的生辰宴規格自然比不得陛下在宮中的生辰宴,不過除了菜品布置稍遜,其他的也沒有什麽不同。
等菜品上齊,歌舞自然也有。
說到底,這是臣子的生辰宴,皇帝畢竟不是主角,淺嘗幾口菜她就該離開的,也還他們應有的熱鬧氣氛。
可謝婉卻不走。
她一邊享用着下人已經試過毒的酒菜,時不時與身側的安虞說上幾句話,或是評判那些歌舞,或是說些別的。
席間有人耐不住地打聽謝家那幾位公子的消息。
謝韞玉,謝韞良兩兄弟自必不說,就連才十幾歲的小堂弟也有人問津。
不少朝臣都有想和謝家結親的想法。
若是婉妃娘娘真成皇後……
不,就是現在來說,謝家也是一顆大樹,趁着還能攀的時候,抓住一根小枝丫,說不定也能扶搖直上。
他們都是當着謝婉的面在詢問,謝婉自然也不會假裝沒聽見,甚至她還看向了席間坐着的謝韞玉和謝韞良,“兩位謝卿于我大月是有功之臣,若是有喜歡哪家的姑娘,朕親自給你們賜婚。”
她這話一出,在場有意和謝家議親的都蠢蠢欲動起來。
但激動歸激動,卻是沒聽說謝家兩兄弟有與誰走得近啊。
謝韞良倒是與周尚書家的周統領關系很近,可也沒談及過親事。
若是自家的閨女侄女的能得這兩人青睐,倒是很不錯。
謝韞玉和謝韞良兩兄弟聽了這話卻是詫異。
陛下這麽熱心?還要給他們賜婚?
謝韞良撓了撓頭,“多謝陛下,但是臣還沒有想過……若是哪日找到了喜歡的姑娘,自來讨要賜婚書。”
謝韞玉:“臣亦是。”
謝婉輕輕嘆了口氣,“也好。”
安虞也盡職盡責地幫腔道:“陛下,既然大哥二哥不想,那便再等等吧。”
“那就如此吧。諸位也不要催了,這謝家兩位都是公子,若有心儀的自然知道差人上門提親。”
這番話卻是幫謝家兩兄弟解了圍。
宴會繼續吃吃喝喝。
這一切看在楚瑭的眼裏,卻極不是滋味。
果然是因為謝婉,因為謝家。
大月和他夢境中的大月不同,究其根本,還是因為謝婉。
她果然早就知道事态會怎樣發展,故而她進宮之後,原本的軌跡就一直在變化。
這一次,因為謝婉的存在,徐晟文沒能進宮迷惑皇姐,徐家也沒了聖寵。
反而是謝家,謝韞玉早早入朝,歷明心周寧等人也成其心腹,就連上輩子慘死戰場的謝韞良,這輩子也成了能夠獨當一面的北境将軍。
果然,一切都是謝婉。
楚瑭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安虞的身上。
如此年輕模樣的謝婉,與他夢中那一個不同。
楚瑭雖沒有親身經歷過夢中的一切,但那個夢實在太清晰,清晰到他仿佛也能感知到夢中那個謝婉的強大。
哪怕等他登基之後,他也仍在心裏隐隐害怕着那個謝婉。
既仰慕,又忌憚。
想讓她做自己的皇後,卻又怕她太厲害,搶走自己身下的龍椅。
明明只是做夢,可每次想起夢裏攝政王的眼神,十三歲的楚瑭仍覺得心有餘悸。
在十三歲的楚瑭看來,他是喜歡不上這樣的謝婉的。
沒有哪個皇帝能允許自己的皇後比自己更強大。
可夢做完了,清醒時他卻發現自己對一方小盒子裏的那枚彈弓念念不忘。
那只是随便掰下一段樹枝,削削磨磨趕制出來的彈弓,摸上手甚至算不上平滑。
但那是,謝安虞送他的。
楚瑭覺得,可能這就是宿命。
若是他後來沒有做關于前世的夢,也許那枚彈弓留下的遐思只會被時光所沖淡。
可他偏偏知道了前世。知道了前世的自己,也會喜歡上她。
這就是宿命。
這輩子沒得到,所以這輩子才會做了前世的夢吧。
楚瑭變得不甘心了。
尤其是現在謝婉居然真的為了改變大月而委身她皇姐。
分明說看不起瑞明帝的就是她自己。
現在看着兩人旁若無人的親密,楚瑭既嫉恨,又無力。
為什麽重來一次,她卻選了皇姐,而不是自己?
楚瑭出神地想着。
直到宴會中途,他聽到謝安虞的驚呼——
“陛下!”
看,就連這道聲音的擔心,也顯得那麽真切。
謝婉,你可不能真的喜歡上我皇姐啊。
随後,衆臣中也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呼喊,“太醫,快傳太醫!!”
楚瑭聞聲望去。
坐在他不遠處的,方才還與身邊的安虞談笑的皇姐,此刻已經臉色慘白,嘴角溢出了血,順直滴落,在明黃的衣衫上綻放一朵朵血花。
而楚瑭看着這一幕,緩緩勾起了笑。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下一瞬,皇姐擡起頭來,目光卻恰好與他對上了。
楚瑭的笑容僵在嘴角,他似乎想做出擔憂的假象,但那一瞬,那口中溢血的人卻先他一步将他的笑容盯住了。
他皇姐看着他,那張臉太過蒼白,也消失了一些豔麗。
病秧子。
可病秧子的那雙眼睛裏,卻明晃晃地擺着嘲諷和戲谑。
就好像在說——
原來你就這點伎倆。
楚瑭沒來由地心口一緊。
他倏地起身!
沒人注意到他這一瞬間的眼裏的驚懼。
看在所有人眼裏,都似乎以為他在擔心陛下。
将軍府,忽地就變得一團糟了。
喊着傳太醫的人,急急忙忙不似作假的謝家人,甚至連皇姐身邊的謝婉都那樣緊張。
耳邊的嘈雜讓楚瑭确定一切都很順利,至于那眼神……楚瑭握了握拳,安慰自己,方才……一定是他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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