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謝婉幾乎是一意孤行地就将整個後宮給遣散了。

後宮中的公子們都是男子，即便從這皇宮出去，他們今後也依舊能夠娶妻生子，科考入仕，光宗耀祖。

不如說一開始他們家中将人送來宮中，就是為了攀附皇家這棵大樹。

有的人甚至起初是不願的。

到了宮裏，也沒受過什麽寵愛，與陛下的關系也談不上好。

如今被謝婉送出宮，大家也只能順着安排行事。

至于那背景勢力比較硬的那幾位……倒也不是沒人找過陛下，譬如宋南風的爹，那位按照輩分就連瑞明帝也得喊一聲叔叔的異姓王。

不過這一切都被謝婉輕松化解。

也許也有那種過慣了宮中生活，而再也不願回到平凡裏去的漂亮公子，不過這些人安虞無緣一見。

随着公子們出了宮，偌大的後宮一時間空了不少。

年關将近，宮裏已經開始張燈結彩，婉儀宮尤為熱鬧。

再沒有什麽需要翻牌子的規矩。

謝婉除了去寝宮，便是來婉儀宮休息。

再過一日便是除夕，朝事也歇了下來，除了某些要職不能少人，其他的朝臣也都已經回家過年。

謝婉到的時候，安虞正和青翠等人在庭院中忙碌，石桌上放着許多紅色紙張，還有幾個還未貼上紙的燈籠。

安虞不是那種頤指氣使的性子，活潑可愛加上年紀小，婉儀宮的下人都與她親和。

安虞與人相處起來也沒有嫌隙。

謝婉駐足遙望，心想，這一點她們是不同的。

或許年輕時她也是這種脾性，只是後來居高而坐，就磨掉了骨子裏的那點純真。

她才走近兩步，就有宮人注意到了。

“參見陛下！”

宮人們紛紛要跪，謝婉擺了擺手，朝安虞走過去。

安虞也恰好回頭，沒挪動身子，只是直起身望着她笑：“陛下，我在寫對聯。”

謝婉走近，果然見到了她寫完的上半聯。

“要幫忙嗎？”

安虞嘿嘿一笑，“要！陛下的字寫得好看。”

謝府的對聯從很久以前就是小一輩的負責的。大哥負責挑對子，她就負責寫。小弟和二哥就負責貼。

想着，安虞臉上露出一絲緬懷，她望了一眼已經拿起筆，撩起衣袖的謝婉，輕聲道：“陛下，今年要不要去謝府過年……”

謝婉還未落筆的手頓在空中。

“安虞想回去了？”謝婉問她，“也是，你每年都在家過的年。謝家比這宮裏熱鬧許多。”

安虞感慨道：“是啊，今年謝家最是熱鬧。”

說是熱鬧，但應該說是人齊。

難得人齊。

爹今年沒有出征，大伯一家也都在，小姑一家也沒有去姑父家省親。

所有人都在，唯獨缺一個謝婉。

就像一個圓，缺掉了最重要的圓心。

而在安虞心裏，這個圓心，她占一半，陛下也占一半。

她前十六年都在家裏過年，今年嫁到了宮裏。

陛下呢，有多久沒有回去過年了？

安虞看見眼前的人面上浮現出笑意，才驚覺自己居然把話說了出去。

好在，宮人們都在一旁貼燈籠紙，沒人注意她們。

“有許多年了。”謝婉并未覺得感傷，一轉眼她來到這裏也快一年了，遇到安虞之後，她笑的時候總是比想着過往神傷的時候要多。

前世的事，好像一下子就成了過眼雲煙一般。

或許再過幾年，記憶逐漸從腦海淡去，她也許會以為前世就是大夢一場也很難說。

她沒有多少情緒，安虞卻還是露出了一絲心疼的神情。

這讓謝婉不禁笑道：“朕是大人，不是過年需要哥哥買糖葫蘆來哄的小孩子。”

需要哥哥買糖來哄……安虞臉色一紅，“陛下說的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謝婉挑了挑眉梢，“對朕來說是很久了，對安虞來說……倒也沒幾年。”

“至少十年！”安虞篤定道。

謝婉笑而不語，“所以，今年要帶朕回去過年？”

“想，我想帶陛下回去。”安虞眸光明亮。

“那就回去吧。”謝婉覺得，回不回謝家都無妨，但安虞想，那就回去。

這宮裏……确實也冷情得緊。

“好诶！”安虞伸手彈了個響指，“青翠，替我收拾幾身衣服，我要帶陛下回謝府過年！”

青翠放下手中活計，急急忙忙地起身：“好的娘娘！”

謝婉想了想，還是把手中已經落了墨的對聯繼續寫完。

半個時辰後，宮裏的馬車停在了謝府門口。

不一會兒，人未至聲先到，安虞的喊聲穿過大門，“爹！大伯小姑！我回家啦！”

大堂院子裏，正用過午膳聚在一起閑聊的謝家人都愣了愣。

小堂弟韞濤第一個跳起來，“我好像聽見我姐的聲音了！”

他趕忙回頭，便見安虞帶着謝婉走了進來。

謝韞濤只在兩人一起回門時見過這位陛下，匆匆一眼也就別過。此時謝婉并未穿那身明黃的衣裳，韞濤也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還是韞濤耳朵尖！”安虞牽着謝婉，笑眯眯地。

謝家一衆人起身，恭敬行禮：“臣等參見……”

“不必多禮。”謝婉淡淡地點了點頭。

安虞看着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心想，若不是她知道陛下就是自己，光看她對謝家人的這态度，也瞧不出一點脫離君臣關系之外的親近。

可是縱然是這樣，她還是想讓陛下待在謝家。

“爹，我帶陛下回家過年。”謝安虞臉上的笑就沒停過。

謝成棟一時無言，想瞪女兒一眼，又還是作罷。

他這女兒幾時才能長大。

回家過年？這又不是嫁的普通人家。

“又不在朝堂，你們就當陛下不是陛下，她就是……楚珑，嗯，就好了。”安虞晃晃謝婉的手，問道：“陛下，是不是？”

謝婉看着她淺笑，“你說是便是。”

安虞的心思謝婉能猜到。

她的小安虞啊……

雖然話是這麽說，但謝家人臉上還是有一瞬間的無措。身在朝堂的謝成棟、謝韞玉等人倒是沒什麽變化，不過其他人自然是要顯得局促一些的。

安虞不在意這些，她只想把陛下帶回來過年，僅此而已。

倒是韞濤，多看了謝婉幾眼。

謝婉：？

這眼神，卻是不像歡迎她來的啊。

怎麽，她哪裏惹到小堂弟了？

不等謝婉細想，安虞已經擡聲問道：“你們這是在乾什麽呢？後日就除夕了，該買的都買了麽？我瞧着對聯沒貼呢，你們是不是等我回來寫呢？”

“你既是回來了，這對聯自是有人寫了。”謝韞玉笑笑。

小姑也笑，“也不知你們回來，我這便讓人去收拾收拾你的院子。”

安虞勾唇笑：“小姑，我也去。”

“謝安虞，來書房一趟。”謝成棟突然凝聲，阻止了安虞的去路。

安虞：？

“怎麽了爹？”

謝成棟瞥了眼她身後的謝婉，淡定道：“來便是。”

“去吧。我就在院中等你。”謝婉如此說。

安虞只好點頭，亦步亦趨地跟着她爹走了。

院中又恢複了寧靜。

沒人知道怎麽和這位大月皇帝相處，小姑便帶着其他人都走了，韞濤不肯走，還固執地看着謝婉。

小姑便扣住了韞濤的手腕，“謝韞濤，去給你姐收拾院子！”

迫于娘親的威嚴，韞濤只好走了。

“你這小堂弟……？”謝婉随口問了問。

謝韞玉給她倒上茶，“韞濤……小孩子心性，還請陛下勿怪。”

“是因為朕沒放安虞回府？”

謝韞玉見敷衍不過去，只好點了點頭。

謝婉了然。

因為爹經常不在家，所以她幼時養在小姑膝下，與韞濤這個弟弟也是十分親近。

原本安虞嫁入宮，韞濤便是最惱的一個。

眼看着如今遣散了後宮，卻左等右等沒等到他姐回來，故而，才生氣的吧。

“他覺得朕耽誤了安虞，這身子這麽差，還拉着安虞不讓她回府？”

謝韞玉嘆氣，“陛下，韞濤年幼，請陛下……恕罪。”

“朕不怪他。”謝婉聳了聳肩，“是朕食言了，原本就答應過謝家，不日就會将安虞送回府。”

謝韞玉知道陛下與他妹妹之間并非是外人想的那樣。

他也知道，不是陛下不肯放人。這感情之中，更固執也許是安虞。

“這麽說，謝大将軍把她叫去書房，也是因為……”

謝韞玉沉默。

謝婉則笑而不語。

也是，瑞明帝在謝家人眼中，就是沒什麽信用的。哪怕她如今是個明君，但在安虞的事上，也還是難得信任。

也許在群臣眼中也是如此吧，她遣散了所有人，卻又獨留了安虞一個。這既是寵愛，又是牽制。

畢竟這一年來，謝家人捏在手中的權力的确太重了，所以她一定要将安虞抓在手裏。

還是繞開這個話題吧。謝韞玉心想着，便說：“不知陛下特意來一趟将軍府所為何事？”

謝婉捏起茶杯，“來過年。怎麽，謝卿以為我是有什麽話要同你說？”

謝韞玉：“……”

他确實是這麽以為的。

畢竟陛下做事，向來目的性很強。

除了……對安虞。

“陛下來此，該不會是因為婉妃娘娘她……想回家過年……”謝韞玉這話說得艱難。

“嗯。”謝婉輕輕抿了口茶水。

謝韞玉：“……”

吾妹啊，何德何能。

陛下對安虞如此寵愛，便讓謝韞玉忽地腦海中想起了什麽遺忘的事。

“臣鬥膽，敢問陛下，您的身體……”

謝婉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無非就是她遣散後宮用的那個借口，她不以為意地回道：“身體很好。”

所以她當真是對群臣撒了謊。

為了什麽？

就為了……安虞？

“沒想到，連你也被朕騙過去了。”謝婉笑了。

謝韞玉與她對視，總覺得那笑和平時在朝堂上看見的不同。這笑裏，竟有幾分狡黠的意味，讓謝韞玉覺得有些熟悉。

忽略心中那一絲違和感，他輕咳一聲，“陛下為了騙臣等，不惜拿身體說謊，臣被騙也是在情理之中。”

哪個皇帝會為了某個妃子遣散後宮，還不惜對人說自己不能生育？

謝韞玉這一瞬間覺得，陛下和她妹妹的這段感情裏，似乎又不止是安虞一個人的固執。

“朕來這，只是來過年的，沒有別的意思。謝卿不用擔心。你就當朕累了這麽一年，來謝家歇兩日吧。”謝婉慢慢飲了口茶，“朕去安虞的院子裏等她。”

謝韞玉垂首，“恭送陛下。”

實在太晚了，麽麽麽！明天我要出門辦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更新，大家還是別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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