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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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婉來到自己的院子裏。
小姑已經在差人打掃,倒是未見韞濤的身影。
距離上次謝大将軍生辰宴安虞回來住過也沒有過去太久。這院落裏也就多了些落葉。
“這冬來了,枯枝落葉的也多,陛下去屋裏坐吧?”謝晴雲見了她也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淺淺行了個禮,溫聲說道。
因為遣散後宮卻獨獨留了安虞一個,所以不知情的謝家人對她難免有所誤會,覺得是她強留了安虞在宮中。
但小姑……對她的态度似乎又有所不同。
謝婉沒去屋裏,只是就這院中的石凳坐了下來,“朕素聞夫人與安虞情同母女,這次朕……沒将她送回謝府,夫人不惱朕?”
謝晴雲一怔,連忙說道:“陛下恕罪,韞濤對陛下諸多失禮,他……不知情,只以為姐姐是被逼無奈。”
“朕沒有問韞濤。不過看來,夫人是‘知情人’?”
謝晴雲站在原地,微笑說:“安虞與我聊過一二,她能得陛下如此相待,是安虞的福氣。”
自然是的。這嫁去官宦之家,相公三妻四妾已是難免。安虞如今能享這一世一雙人,是好事。更何況,安虞本就喜歡陛下。
能獨占喜歡的人,在這樣的環境下,怎麽能不算是福氣呢?
“也許朕只是為了牽制謝家呢?”
謝晴雲嘆氣:“朝堂上的事民婦不懂,作為安虞的姑姑,謝家的存在能幫安虞得到喜歡的人,我覺得很好。”
謝婉輕輕勾了勾唇角,“夫人,坐。”
謝晴雲只得依言坐下,神色不顯拘謹。
在謝婉的印象裏,小姑總是溫柔的,溫柔到仿佛能包容她的一切任性幼稚。即便謝婉進宮之後,小姑也總是想方設法地讓人帶話或者帶些小玩意進宮給她。
那些簡短的話語和那些尋常的小玩意,似乎成了她幾年孤獨裏唯一的一點曙光。
對謝婉來說,她就是母親。
但這樣的小姑,并未活到大月安定之時。
內亂平定之後,大月尚未能得一瞬喘息,就起了戰事。
阿吉蕊是個精明的君主,深知趁他病要他命,幾乎沒有猶豫的就聯合了東鳴國,聯軍打入了大月北境。
能用的将領很少,謝家能去的都去了。
西金在新帝阿吉蕊的帶領下勢如破竹,大月這邊的士氣卻低迷得讓人瞠目。
小姑就死在了這場堪稱慘烈的戰争裏。
如今再與謝晴雲坐在這院裏,謝婉只覺恍如隔世。
“陛下答應安虞了嗎?”
忽地,身邊的人出聲了。
謝婉偏頭看向她。
“安虞曾告訴民婦,她說她喜歡陛下,又說陛下不會對她動心。民婦卻說,沒人會不喜歡我們謝家的小安虞的。”
謝婉聽了這話自然也想到了安虞,眸中染上柔和,輕輕點了點頭,“是,沒人會不喜歡的。”
連她自己,也最喜歡這個年紀的自己。
謝晴雲自然也看見了她一下子就溫柔下來的眼神,也跟着笑了:“那民婦就放心了。”
謝婉沉默了一會兒,“安虞的家人便是朕的家人,夫人今後不用如此多禮……再自在些便是。”
“是。”
謝婉見她依然恭敬,只無奈地笑了笑。她終究是皇帝,小姑是不可能‘自在’的。不過就這樣,她也已然知足了。
正這時,院門突然被推開。
謝韞濤站在門口,拿着掃把杵着,瞥見他娘身邊的皇帝,又挪開了目光,哼氣道:“娘……我來幫忙。”
謝晴雲一見自己兒子便頭大。半大小子最不聽勸。
“哪需要你,你還是回你的院子去。”
“我不回。”謝韞濤大步走進來,“我來掃院子。”
謝晴雲還想說什麽,忽地聽進後院的丫鬟在叫她,她看了看自己兒子,又看了看謝婉,見謝婉臉色仍然柔和,才朝兒子沉聲道:“不許做冒犯陛下的事!”
也許是因為方才的談話,也許是心裏莫名的感覺,她覺得,陛下也許是不會生韞濤的氣的。
想罷,謝晴雲便就去了後院。
而謝韞濤也拿着掃帚走近了。
“煩請陛下讓一讓,我要打掃院落了。”謝韞濤還是個少年,面目稚嫩,眼中的不滿似寫在了臉上。
“朕擋着小堂弟了?”謝婉含笑着問。
謝韞濤愣了一下,她叫自己什麽?
“我是謝安虞的小堂弟!”韞濤咬牙,又不是她的!
“安虞是吾妻,她的小堂弟,自也是朕的小堂弟,不是嗎?”謝婉不以為意道。
少年一聽,捏着掃帚的手更緊了,“我姐又不是自願嫁給你的!”
謝婉的笑意越發濃了,“喔,你問過她?”
謝韞濤自信地昂首,“我姐說過,她最不喜歡病秧子了!”
“朕不是病秧子。”
謝韞濤心想,你都不能生育了還不是病秧子,上回在二叔的生辰宴上吐血吐得哇哇的那人不是你麽?但仔細一想,皇帝也不是自願病的……中毒也是別人下的毒……
罷了。
“我姐喜歡會武的!至少……至少得會武!”這句是韞濤瞎編的。
自己什麽時候說過喜歡會武的了?
謝婉剛想說話。
就聽她那小堂弟再接再厲地說:“總而言之,陛下也不喜歡我姐吧,我打聽過了,陛下不是喜歡會讀詩文的嗎?我姐從小到大最不喜歡看的就是那些文绉绉的東西!”
就差沒補上一句,你們不合适,趕緊把我姐送回府來!
“誰說朕不會武?”
少年仍在自顧自地說:“謝家不會叛變的,你就別抓着我姐不放……”說了一半,腦子裏總算聽進了謝婉的話,愣了:“啊?你會武?!”
“朕聽說小堂弟有意考個武狀元,還去了京中的武教館,不知身手如何?”
“你……要和我比試?”
“嗯。”
少年下意識地反應是這病秧子皇帝傻了啊?
謝婉眯起眼,“小堂弟不敢?”
她一眯眼,少年心裏就沒來由地怯了一分,可謝家兒郎豈會認輸,“比、比就比。但若是你受傷了,不能……不能治我的罪。”
“好。”
謝晴雲聽到外頭的聲響驚覺不對,急忙從後院回來,就見到了自己灰頭土臉的兒子和站在一旁好整以暇的陛下……以及地上那斷掉的掃帚。
謝晴雲心裏一跳,可定睛細看,氣氛似乎與她想象得有些不同。
陛下的手搭在韞濤肩上,笑眯眯地說:“輸了啊韞濤。”
自己那個只服他兄姐管教的兒子,耷拉着腦袋道:“輸了。你會武……”
韞濤有些氣惱,早知道她不是病秧子自己就再認真一點了!
輕敵了!
“這下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我又沒答應你什麽。”韞濤警覺道,“我可沒有拿我姐的後半生和你賭啊!”
謝婉一拍他的腦袋,“想什麽呢!你同意這賭朕還不同意呢!”
少年抿抿唇,“反正我輸了。要怎麽樣随便你。”
“那你叫朕一聲姐。”
謝韞濤愣了一下。
謝婉含笑:“怎麽了?”
謝韞濤搖搖頭,有些恍惚,“沒事。就這事啊?”
“對。”
“哦……姐。”謝韞濤不情不願。但很奇怪,他心裏竟然不是特別排斥叫皇帝這聲姐。怎麽說呢,有些讓他想起了小時候的事。
小時候他不服氣和姐姐打架,每次姐姐把他揍了一頓,也笑着把手搭他肩上,“韞濤,叫姐姐。”
奇怪,他居然會想起這些陳年舊事。
謝婉輕輕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嘴邊帶着笑。
“啪噠。”
一聲輕響,讓兩人同時回眸看去。
“娘……”謝韞濤頓時緊張起來,他娘什麽時候站那的啊?
謝晴雲撿起地上掉落的手串,“這手串我沒拿穩。”
謝韞濤倒是不以為意。
他娘信佛,喜歡拿一串手串在手上把玩。
“還好沒碎。”謝晴雲輕輕笑了笑,才說:“韞濤,你不是來掃院子的?”
“哦……掃。”謝韞濤看了看地上斷掉的掃帚,尴尬地說:“娘,我重新去拿。”
謝韞濤拍拍衣擺上的灰塵,出去了。
謝婉回頭,與謝晴雲目光對上,瞧見了她眼中的那抹幾乎沒有掩藏的探究。
謝婉微笑:“夫人?”
謝晴雲搖搖頭,“後院還有事,民婦便不打擾陛下了。”
她似有些魂不守舍。
謝婉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下來。
“陛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另一側的牆垣邊傳出來。
謝婉回眸,牆邊趴着一個小安虞,正滿臉笑意地望着她。
謝婉:“……你在那乾什麽?”
“看你露餡。”安虞歪頭說。
謝婉挑眉不語。
安虞小聲說:“陛下說過不會告訴他們。但若是他們自己猜到,那就是沒辦法的事吧。”
“沒人會信那麽匪夷所思的事。”
“可萬一呢?”
謝婉垂了垂眉眼。
若是他們能認出自己……她竟也不能否認心裏那抹開心。
不過這樣的情緒只一瞬,謝婉邁步走到牆下,見安虞竟比自己還要開心,便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那你就沒想過,若他們知道我是誰之後,會阻攔我們在一起?”
謝安虞一愣。
顯然,她沒想過。
謝婉心裏更快意了。
安虞嘟囔道:“他們現在想阻攔也為時已晚了,我都嫁給陛下了。”
聽見安虞這麽說,她嘴角更翹高了些,“也是。那婉妃娘娘還要在牆上待到什麽時候?”
“說起這個我有話要說了,陛下你怎麽和韞濤比起來了,你身子還沒好透呢!”
“朕心裏有數。”韞濤輕敵,她取巧也能勝。
安虞見她好像真沒什麽事,便笑着說:“那接住我,陛下有沒有數?”
謝婉還沒來得及詫異,安虞已經從牆上縱身一躍。
謝婉下意識地伸出手,往前去夠。
安虞見此,徹底放松,撲進了她懷裏。
她踉跄了一下,卻沒讓安虞摔到半點。
“陛下。”安虞埋在她肩頭,嗅到她衣間淡淡的香。
“嗯?”
“就算他們要阻攔,我也還是想讓陛下有家人。我想看你,能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面前肆意的笑。”
“他們就算知道了陛下是誰,也不會拆穿的,他們只會悄悄地待你好,這一點,我有信心的。”
悶悶的聲音從懷中傳來,卻讓謝婉差點紅了眼眶。
她收緊了手臂,輕輕應了一聲——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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