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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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晴雲慌慌忙忙地來到後院,下人們還在清掃院子,沒人覺出她的不對勁。
可事實上謝晴雲攥緊了她的手串,已然六神無主。
哪怕在陛下面前也可以從容不迫的人,此時卻因為先前那一幕而慌了陣腳。
怎麽會這麽像?
緣何她看見陛下與韞濤站在一起時,竟恍惚地以為是安虞……
是她瘋了不成?
那可是陛下!楚珑,瑞明帝!
謝晴雲強撐鎮定,心道是不是因為安虞與陛下在一起待久了,所以也那種細微的神态也有幾分相似了?
可腦子裏自欺欺人的想法才劃過一瞬,謝晴雲便狠狠握了握手中的手串。
什麽在一起待久了,安虞嫁去宮裏也才就一年,甚至不到!
她的二嫂去世得早,二哥又常年帶兵打仗,小安虞是在可憐,于是她便将安虞帶在身邊養,如此十幾年,她也當做自己生了兩個一般。
她對安虞的了解,自诩說是不比任何人差的。
那一颦一笑,一個小小的習慣,她都是了然于心的。
至于陛下……
謝晴雲開始回憶,她以往也面過聖,匆匆幾眼,對瑞明帝了解不深。但謝家一直被瑞明帝視為眼中釘,謝家人都因此如履薄冰。
加上二哥對于陛下的評價,這導致整個謝家對于瑞明帝的印象都不能算是好。
後來安虞被迫嫁去了宮裏,她也氣過惱過。
但細想而來,就是從安虞嫁進宮之後,事情開始變了。
回門之時,陛下對謝家的态度開始一改往常。
不僅待安虞極好,就連謝家幾個小輩也全都受到重用。
就連以往對瑞明帝嗤之以鼻的二哥謝成棟,也會臉色奇異說陛下好像真要開始當個明君了。
陛下,就好像突然知道了謝家的忠心……
可憑什麽呢?
總不能是憑安虞一面之詞。
結合這些回憶,謝晴雲心中越發篤定自己的那個猜測。
可是,若陛下是安虞,那安虞又是……
而且,安虞分明又喜歡着陛下……
謝晴雲喃喃自語:“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小姑,陛下,只是把我當做小孩,她不會對我動心的……”
安虞為情所傷向她訴苦時,她是怎麽回答的?
“陛下當你是個孩子,我卻覺得陛下更像是一個未經情事的孩子。怎麽會有人既要寵着你,又要拒絕你。倒像是怕自己動心,才做了毫無章法的事。”
謝晴雲忽地松了攥緊的手串,她怔然地想,不對,不是毫無章法。
既要寵着,又要拒絕。
陛下把安虞當做小孩。
沒錯,陛下冷靜多謀,安虞則尚算年輕活潑。
或許……她是安虞,卻又不是現在的安虞。
思及此,腦海中的猜測仿佛已經有了答案。
她恨不能迫不及待地就去當面求證這匪夷所思的真相。
可剛踏出一步,謝晴雲又收回了腳。
不行。
“不可以……”謝晴雲深吸一口氣,手指開始緩慢地盤着手串。
若是陛下真是安虞,這一年來卻并未透露出半分,這就已經表明了她的意思。
她如今是瑞明帝,不是謝家的謝安虞。
“安虞的家人便是朕的家人,夫人今後不用如此多禮……再自在些便是。”
謝晴雲想起陛下剛才對她說的話,忽地鼻間一酸。
她的小安虞,到底又經歷了些什麽,才會變成這樣的個性。
若非她在韞濤面前表現出的那一點……自己又會被她蒙在鼓裏多久?是否就永遠将她當做聖上,謙卑有禮?
謝晴雲抿了抿唇,苦笑:“現下,又恨不得這都是自己一股腦瞎猜的,若是猜錯了,才好。”
自那之後,小姑都沒有單獨來找過謝婉或者安虞。
那日發生的事,就像投進了大海裏的小石子,只聽了咕咚一聲,便再沒了後續。
而與此同時,除夕到了。
謝家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但大家都在,整個将軍府便很熱鬧。
安虞自然還是被安排到了寫對聯的活兒。
謝婉便站在一旁看她寫。
她的目光含着笑,讓安虞臉頰微微粉紅,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道:“我的字不如陛下的好看。”
“妄自菲薄。”謝婉替她研墨。
“嘿嘿。”
兩人旁若無人的氣氛讓人感覺完全插不進去。
原本很惱謝婉搶走了姐姐的韞濤似也變了一些,見她們親密,也沒有說什麽,只是打量地視線時不時地落在謝婉身上。
“韞濤,你想什麽呢?”二哥謝韞良拍了小弟一把,“老看着陛下乾什麽?”
謝韞濤搖搖頭:“沒事。”
可少年憋不住心事,便問他二哥:“二哥,昨日我和陛下比鬥了兩招,我輸了,陛下讓我叫她姐。”
謝韞良不用想也知道:“你輕敵了啊?”
他與周寧相熟,周寧身為禁軍統領常伴陛下身邊,所以對于陛下其實并不弱這件事,他也是有數的。
少年點點頭,“诶,二哥,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陛下讓我叫她‘姐’。”
他那日之後左思右想,總覺得有點奇怪。
“那不是挺好的?陛下還挺喜歡你小子的,說不定明年開春你的武狀元有希望呢?”
“我自然是要憑實力拿的。”謝韞濤抓了抓頭發,他有些氣惱,覺得二哥聽不明白他的意思。
于是轉頭去問大哥。
謝韞玉淡淡道:“陛下愛屋及烏,并不奇怪。”
那……她們是真的?謝韞濤張了張口,沒問出聲,最後又閉上。是不是真的其實他已經看出來了。
先前,是他誤會啦。
“大哥,我是不是應當去給陛下道歉……”少年郎垂着頭,也反思了那日的确對陛下多有不客氣。
謝韞玉看了看寫對聯的那兩人,搖頭:“陛下并未生你的氣。”
韞濤和陛下比武?韞濤輸了。陛下還讓他叫姐?
謝韞玉垂了垂眼,平淡的表情裏沒人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陛下,要寫一副嗎?”安虞偏頭問。
謝婉微笑搖頭,“朕就算了。”
在謝家寫副對聯貼上,那就相當于把她的身份公之于衆了。
謝家熟悉安虞字跡的人太多,她們二人的字跡雖有差別,也許單看不會聯想到一起,可若放在一起看,那可就真的太像了。
安虞懂她的意思,眼睛明亮地笑了兩下,繼續躬身寫對聯。
小的時候覺得,寫一副對聯很慢,得一個大字一個大字的寫得漂亮工整。
現在大了,也還是覺得慢。
她寫一個字,便想擡起頭望望替她研墨的那個人,若能得到那人的贊賞的一個眼神,就又會滿心歡喜繼續寫下一個字。
謝婉知道她要什麽,小臉上就差沒有寫上‘求表揚’幾個字了,她自然也不吝啬,看着安虞不安分地寫着對聯,滿心滿眼都是笑。
這些神情并未因為有其他人在場而收斂,而某些傳言也算是因此而不攻自破了,兩人之間分明如此黏糊,說一句兩情相悅也算保守了。
直到大伯母和小姑端着糕點來到院裏。
“安虞,別寫了,先吃點東西,一會兒再寫。”
“好~”
“大伯母,怎麽又是糖糕,家裏都沒有小孩了。”
謝韞濤嘟囔一聲,然後又挨了他二哥一巴掌,“你小子不吃就出去玩去。”
謝韞濤雖然抱怨,卻還是從托盤裏端了一小碟。
這是給謝家小一輩的。
沒有成家的,年年都有一份。不知道是用什麽食材做的,但大約是祝福的意味。不愛吃甜的,也總要嘗上一小口。
謝婉有些恍惚,卻到底沒有伸手去拿。
“陛下今年來謝家過年,便也嘗一點吧。”
聽見聲音,謝婉回頭。
小姑謝晴雲給她遞上糕點,柔聲說道:“比不得宮裏的吃食,但在謝家是獨一份的。除夕吃了甜糕,來年的日子定也不會苦。”
謝婉怔住,輕輕點了點頭,“多謝夫人。”
她接了,謝晴雲便又笑了。
“小姑,糖糕給了,是不是還有壓歲錢啊?”安虞站在一旁,笑眯眯地說。
“自是有,不過得明日才給你們。”小姑笑着說,“今夜別忘了守歲,京城裏也熱鬧,你們可以邀上兩三好友一起去逛逛。”
“好哦。陛下今年也在謝府過年,小姑和大伯母別忘了陛下的壓歲錢!”
小姑含笑點頭:“自是要準備的。”
大伯母也跟着叮囑道,“韞玉,京裏熱鬧,你也約上戚姑娘去逛逛。”
謝韞玉:“嗯。”
謝韞良拍拍小堂弟的肩膀,打趣道:“韞濤啊,今夜只能你和二哥一起過了。”
韞濤拍開二哥的手,“你往年在京都找周寧姐喝酒的。幾時與我一起過了!”
謝韞良嘆了口氣,“周寧也有相好了,我哪好去打擾!”
他這話一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朝他看了過去。
周寧的相好,誰啊?
謝韞良眼看陛下都投來了目光,只好無奈地答道:“我還不知道呢。周寧藏的緊。”
謝韞玉似是知道幾分,但他沒吭聲。
“今夜都出去逛逛,說不定能遇見呢。”謝韞良樂道。
畢竟不是小孩了,甜糕只一人咬了一口半口,便都放下了。
小姑端着托盤回了廚房。
見着那兩張碟子裏甜糕,她輕輕笑了笑,那兩份甜糕,下口的位置,咬剩的形狀都一模一樣呢。
正這時,大伯母走進來。
“晴雲,真要給陛下壓歲錢麽?”大伯母頗有些苦惱,“該包多少才好?”
主要那位是陛下,便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
小姑聞言只笑了笑說:“既然在謝府過年,那自然是要給的。至于包多少……給安虞多少,便給陛下多少。”
大伯母嘆氣,“也是,是我多慮了。如此見着,陛下與安虞感情甚篤,倒不像旁人猜的那樣。我瞧着安虞那丫頭,開心得很。”
“開心便最好了。”小姑輕聲說,“雖然陛下是陛下,可這裏也不是朝堂,陛下沒有端着架子,咱們便就當她是府裏的自家人一般招待就是了。”
“是這個理。”
姑嫂倆達成共識,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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