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京城的夜裏又落了雪，給樹梢枝頭鋪了一層白霜。又在大年初的早晨，被新年第一天的朝陽一曬，又化了去。

新年的謝府很熱鬧。

安虞和謝婉都拿到壓歲錢。

按理說，成了家的人是不該拿的，但小姑說了，今年頭一回，便還是給了她們。

遣散後宮的誤會已經散去，噼裏啪啦鞭炮聲也驅散了冬日裏該有的冷情，一家人共坐席間，喜樂融融。

等到新年過去，小姑還是沒有找來尋問。

偶爾安虞也會注意到小姑落在陛下身上那似探究的眼神。

安虞想，小姑大約是猜到了的，只是她到底沒有來問，沒有來确認。于是，也就跳過了陛下曾說的，若是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将來會不會有人阻攔她們這件事。

也有可能是小姑不想阻攔她們，所以也不戳破，不與任何人說。

謝婉和安虞并未在謝家待太久，新年第二日，她們便回了宮。

她是皇帝，總是忙的。

坐上馬車時她見安虞出神，便問：“怎麽了？”

安虞順勢半靠在她身上，笑道：“我在腦子裏想了好久，若是小姑來問我，我該怎麽說我喜歡上陛下這件事，又要怎麽樣才能讓小姑不阻止我們。可是想了好多，她卻一點也沒有來問。”

哪怕就是說出自己的猜測，她也沒有來。

“她顧忌你。”

“也顧忌你。”

謝婉失笑，點頭：“是。”

“我記得陛下說過，後來……小姑離世了。”安虞忽地說道。

“嗯，在西金和大月的戰事裏。”

“西金什麽時候會打過來？”安虞擡眸看她。哪怕只是聽她說過，她已經對西金這個國家有所厭惡。

若大月與西金将來對上，她絕不會手下留情。

謝婉正色道：“西金如今也亂，西金皇帝死後，幾個稍有權勢的皇子皇女都加入了奪位之争，西金的大皇子與三皇子鬥得厲害，後來大皇子勝了，三皇子死了。可皇位還沒坐上去，就被他的二妹阿吉蕊給背刺，最後死在了西金皇宮。”

“率領聯軍攻打大月的，也是阿吉蕊？”

“是登基後的阿吉蕊。阿吉蕊很有野心，鄰國聯軍入侵這事，應當是發生在北境休戰之約幾年後的。不過依着現在的局勢，幾年後會怎麽樣，朕也不能下定論。”

一切早已不像她上輩子經歷過的那樣。

上輩子西金東鳴聯軍入侵，正值大月內亂，徐家逼宮，嶺北起義之後，那時大月衰敗将死。

這輩子若依照這個勢頭發展，在兩年後阿吉蕊奪下西金皇位後，也許不是野心勃勃地想要吞并大月，而是該擔心大月會不會反過來吃掉他們了。

安虞蹙眉，眉目中有隐隐肅殺，“陛下，養虎為患。”

謝婉神色懶懶，“嗯，朕也這麽想。”

既然早知道了将來，若是不行些對策，便對不起她上輩子的那些經歷了。

“陛下打算怎麽做？”

謝婉暗下眼神，“自然是給西金大皇子提個醒。他那位二妹，可不是什麽善茬。”

安虞聞言微怔，陛下這說法，似已經做了這件事了？讓他們窩裏鬥的确是個好辦法，但陛下居然在這麽早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這倒是讓她有些意外。

似能明白安虞在想什麽，謝婉解釋道：“丹玉草在西金也是嚴格管制的毒物，當初徐平卻能輕易找到丹玉草交給蘇太醫制成毒然後對朕下手，你說，這其中有沒有阿吉蕊的功勞？”

或許徐平沒有和阿吉蕊搭上線，但他能順利拿到丹玉草，這其中沒有人推波助瀾她是不信的。

“阿吉蕊對大月的野心，從這個時候就已經略見雛形了。”謝婉淡淡道。等自己一死，大月內亂，各方勢力各鬥各的，損耗的是大月的實力與氣運。

等到西金被阿吉蕊掌握在手中，她在西金登基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對大月下手。

阿吉蕊的算盤聲都響到她這裏來了。

只可惜，上輩子她能打得西金俯首稱臣，這輩子，亦然。

“陛下想要西金和東鳴嗎？”安虞第一次這麽問，問她是否也有這樣的野心。

謝婉神情一頓，“朕只是想要天下太平，大月安定。”

安虞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只想要大月安定，而只有成為真正無人敢犯的強國，大月才能安定。

“陛下想的話，無論是西金還是東鳴，我都替陛下取來。”安虞突然說道。

“你倒是有自信。”謝婉笑了一下。

安虞歪頭，“你不信麽？”

“信。”她自己什麽樣，她怎麽會不知道呢，“但是……”

安虞：“但是？”

“一個名将對一個國家來說固然重要，但兵強馬壯，百姓富足，才是成為一個強國的基準。”謝婉輕輕揉她的耳垂，“你想馳騁戰場，也得等朕先準備好這一切。”

打仗，可不是說打就打的。

兵強馬壯，百姓富足……安虞面頰一紅，“可我只會打仗。不會別的。”

她好像幫不上陛下什麽忙。

“不會，那就多看書。”謝婉神色莫測地笑了笑。

安虞：？

“朕的皇後，也不能只會打仗。”

像是為了印證那句話一般。

接下來安虞的日子，便不如之前那樣閑了。

謝婉總是能找來各種各樣的書讓她看，讓她學。

當然，兵法和武功也沒能落下。

冬時，漫天飄着小雪，落在那漆紅的宮牆檐邊。謝婉來到婉儀宮，總能看見院子裏安虞的身影，或是一遍遍的揮着拳，或是翻來覆去擦拭自己的弓和佩劍。

等到結束後她拿過青翠端來的熱茶，來到安虞身邊，然後那雙明亮的眼就會笑彎了去，開心地喊一聲陛下。

練武之餘，她又逼迫着安虞看書。

從醫書藥理，看到謀略策論，再到禮儀朝綱、詩詞歌賦。

等到春時，婉儀宮的樹梢上都冒了新芽，安虞還搖頭晃腦地問她，能不能換一個看啊，這忒沒意思了。

謝婉輕輕搖頭，目光不容置喙。

“翻到喜歡的書，便看到夜裏丫頭掌燈時。翻到不喜歡的，便吆喝這沒意思，搖頭晃腦，沒半點心思在上面。到底是誰縱容的你？”

安虞根本不怕她，笑嘻嘻地回答，“是陛下你啊。”

一見那笑，朝堂上的煩心事便能瞬間煙消雲散。

謝婉搖搖頭，便只好在她身側坐下。

拿過她手裏的書，借着那春日天光，給她一字一句地讀。

她親口讀出來的字句，好歹婉妃娘娘會認真聽進去。

謝婉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只有青翠和朝霞心中暗嘆，陛下實在太縱容娘娘。

又一年春的時候，謝婉的身體更好了一些，便接受了安虞的提議，與她一起練武。

身體裏的內力，也從無到有，一點點地呈現在日漸紅潤的肌膚血色下。

很多武功是學不成了，根骨已養成，這一點即便她是重生而來的謝婉也做不到改變。

不過身體好了，力氣自然也有了。

于是，安虞練武的時候，從獨自一人變成了兩人。

切磋，練劍，射鳥。

楚珑的身體注定了謝婉不可能有上輩子那樣的實力，根骨已成，她即便是重生而來的謝婉也改變不了這一點。

武功怎麽樣謝婉并不在意。

這一世的她不是那柄銳利的刀。

看着拿着武器與自己對峙的，眉目漸漸淩厲起來的安虞，她想，這一世，她應該是持刀的人才對。

這個想法冒出腦海的時候，第三年的春也來了。

伴随着春來，西金那邊也終于傳來了消息。

歷時兩年的帝位之争結束了。

原本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且擁有無上權勢的和領地的西金大皇子死了。取而代之上位的，是與大皇子有一争之力的三皇子。

傳來的消息裏頭，沒有提到前世稱帝的二皇女阿吉蕊。

“那阿吉蕊呢？”兩年過去，安虞的臉色的青澀已經褪去大部分，安虞的眉宇是有些像她爹的，五官漂亮，卻也鋒芒畢露。

謝婉平靜道：“不知道。”

西金的事謝婉在其中暗自插了兩手，導致這次奪位之争得贏家從一直站在大皇子那邊暗藏鋒芒的阿吉蕊變成了三皇子，其中曲折恐怕只有西金皇室知道。

謝婉望向北方，眯起眼道：“不過，西金新帝登基，身為鄰國，大月是該道上一份恭賀。”

“陛下要派使臣過去？”

“這倒不用。”

安虞：？

謝婉淡淡道：“西金派了人過來，想借此機會，結秦晉之好。”

安虞震驚：“和親？！”

這一次，西金新帝換了個人不說，新帝登基之後還沒有聯合東鳴立刻舉兵大月，而是準備……和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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