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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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接風宴之後,阿吉蕊還是在大月留了下來,住進了宮裏。但她住在宮裏的意義顯然與曾經因為受到瑞明帝青睐而暫居宮中的徐晟文不同。
也許在旁人眼中,這與‘質子’也別無二致。
不過真實情況是,既沒有立妃,也不是說當什麽質子,她仿佛就是遠道而來的客人,被東道主留了下來,熱情款待,要留在大月待多久這件事,陛下沒有說,阿吉蕊也沒提過。
這日,婉儀宮接到旨意,春日天好,百花盛開,在京中百花園林有朝廷舉辦的賞花宴,要婉妃娘娘與西金長公主相攜同去。
安虞坐在婉儀宮院子裏,春日晴朗,青翠一邊給她绾發,一邊低聲嘀咕:“奴婢去把櫃子裏最金貴的釵給娘娘拿來戴上。”
安虞:?
安虞眼疾手快拉住青翠,“別太隆重了,這百花宴又不是在宮裏。”
“可您是婉妃娘娘!”青翠顯然不滿意,眼下這些釵子簪子的都素淨,可配不上她家娘娘的身份,況且……
“您這一趟是和那位長公主一起出去,奴婢自然要給您打扮得最好看了。”
謝安虞恍然笑開,伸手掂了掂腦後盤好的發:“不用,青翠,別戴那些複雜的東西。到時候萬一人多推搡,戴着那些東西跑起來反而礙事。”
青翠沒注意到說着這話的安虞眼神微暗,只解釋說:“娘娘出宮帶着侍衛,誰敢推搡您啊!”
“不過陛下也是……禦花園裏那麽多花,怎麽偏偏要您帶那長公主出宮去賞?”
謝安虞似呢喃般回了一句:“在這宮中待着,有些花可進不來的。”
青翠以為她是說宮裏門檻高,不是什麽花也能入宮,當即便嘆了口氣,“倒也是。”
沒再繼續說,只是給她的頭發小心地插上兩只簡單的簪子。
安虞對着桌上的鏡子輕輕抿着唇笑了笑,鏡子裏的人只是略施了些粉黛,就已經有種渾然天成的美。
比起兩年前,她的臉上幾乎已經看不到當初那種稚嫩青澀。按陛下的話來說,不是五官又長開了,而是眼神變了。
變得比先前更穩重了,那個人的優雅沉靜,也被她學到幾分。
這兩年雖然被逼着學了許多東西,但也沒少出去帶兵,陛下從不阻她出宮,甚至是為了培養她下了不少心思。
比起陛下那藏鋒的冷厲來說,如今的安虞更像是一柄能開山河的劍,天生的氣勢和鋒芒,無人敢試一二。
如今的自己,有當皇後的模樣了嗎?
安虞不敢肯定。因為陛下在時,她還是想賴在她身邊,像個小孩。
陛下不在時嘛……
青翠正在欣賞自家娘娘的美貌,忽地聽見一句:“青翠,去将我的劍拿來。”
青翠怔了一怔,“娘娘,拿劍?”
“嗯。”
青翠心中有疑,但卻還是去拿了。
等把劍拿了回來,青翠卻不禁問:“娘娘……不是去賞花嗎?”
謝安虞接過劍,笑了笑:“畢竟要出宮,以防萬一啊。”
青翠似乎明白了什麽,便匆匆拿劍去了。
安虞與同去的阿吉蕊在宮門前彙合。
這一趟陛下不去,她這位婉妃娘娘負責照看阿吉蕊。
說實話,安虞先前自陛下嘴裏聽說過這位‘曾經的西金皇帝’的故事。因為她的野心所揚起的戰火燒死了謝家許多人。
哪怕這一次大難并未釀成,安虞對她亦沒有太多好感。
“阿吉蕊見過婉妃娘娘。”
她的五官不似西金人那樣的偏粗犷大氣,反而低眉順眼,總覺得沒什麽攻擊性。
說起來,她們年紀也相仿。
一個已經是上過戰場殺過敵的宮中娘娘,家裏父兄皆是權臣。
一個則早早地就已經攬聚勢力,與兄長争儲奪位。
誰的經歷都不算平凡。
安虞坐在馬車裏望着她,突然說:“長公主是客,且今日就你我出行,不必拘禮。上來吧。”
阿吉蕊很快上了馬車。
馬車也緩緩地往前行進。
“聽聞大月春時有百花齊放之景,阿吉蕊早對此有所憧憬,那一定很美。”
安虞點了點頭,“嗯。”
“西金的春日也很冷,比荊合還要冷。”阿吉蕊猝不及防地笑了笑說,“我曾見過娘娘,在荊合城的大街上,娘娘在惡霸手中救了一位姑娘,那時我還是西金的二皇女,受大皇兄的安排,去荊合簽那休戰之約。”
安虞果然面露驚訝。
“北境之争時西金與大月也屢有沖突,那時謝副将的名聲傳得很廣。”阿吉蕊笑笑,“那時大我便感慨過,娘娘很厲害。”
安虞寵辱不驚道:“長公主過譽了。”
“後來我才知道,骁勇的謝副将,竟也是大月的婉妃娘娘。”阿吉蕊停頓了一下,“實在令人可惜。”
安虞擰眉,“可惜?”
“我若是娘娘,比起成為皇帝的妃子,還是覺得成為頂天立地的将軍更好。”阿吉蕊嘆氣。
安虞:……
安虞不否定,她以前也這麽想。這阿吉蕊是會看人下菜碟的。只是……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安虞脫口而出,“在成為北境的副将之前,本宮就已經是婉妃了。不知長公主說這些意欲為何,但本宮不愛聽。”
安虞可不會和她虛與委蛇。
阿吉蕊顯然是愣了一下,這顯然和她設想的不同。
她當然知道謝安虞是先當的婉妃,後才成為北境副将的。這幾日阿吉蕊也打聽了不少消息,對安虞的印象早就已經不是單純的後宮裏會争寵的婉妃,或者說那次雪夜裏見到的行俠仗義的謝副将。
在她看來,拿捏謝家,才是大月陛下招謝安虞入宮的初衷。就像如今,讓謝安虞當着婉妃,又放她出宮為将,只是為了在掣肘謝家的基礎上,對謝安虞‘物盡其用’。
她覺得,謝家與陛下的關系,并不如表面上那樣好。
也許謝安虞成為婉妃,也并不是她所意。
但顯然,她故意提起這點,想要借此親近謝安虞的這一步棋,走錯了。
“是我失言了,娘娘勿怪。”阿吉蕊只能這樣說。
“長公主很厲害,也不似傳聞中那樣不起眼。”安虞挑明道:“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便別再把主意打到大月這裏了,有些事情并非如長公主想的那樣,長公主若想在大月好好的欣賞風光,還是莫要做多餘的事。”
阿吉蕊一僵,“打大月的主意……娘娘當真高看我了。阿吉蕊深知自己的處境,故而才想與娘娘交好,可惜用錯了辦法。”
比起那位深不可測的皇帝,阿吉蕊還是寧可與謝家交好,與謝家交好,她在大月的日子也不會差。
謝安虞凝視她,她對人的直覺其實很準,此時的阿吉蕊也許真的對她沒有惡意,但安虞還是說道:“我不喜歡你。”
“娘娘怕我搶走大月陛下?”阿吉蕊不禁問出口來。
安虞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搶不走。”
阿吉蕊:“……”
婉妃娘娘,很自信。
不過阿吉蕊也沒想過去搶就是了。阿吉蕊不理解所謂的那些情愛。若她是謝安虞,她只會假意迎合大月皇帝,借着謝家的勢成為萬人之上的那個人。
不過她也不是謝安虞,她現在只是西金的棄子。自保尚是困難,何談曾經野望。
她的神情變得随意了一些,“那我不懂娘娘為何不喜歡我。”
安虞假裝沒聽到,別過頭去。
阿吉蕊:?
也罷。
馬車走到半途,前方突然傳來喧嘩,馬兒一聲嘶鳴,被車夫拉得急停。
阿吉蕊猛地一栽,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廂內側壁,才堪堪穩住身形。來了嗎?
但此刻,阿吉蕊的心弦是緊繃的。她學過武,但只會一點。
“何事?”安虞擰眉,人未動,手掀開車簾。
侍衛低聲說道:“娘娘,前方有馬兒受了驚,撞翻了一個小販的攤子。不是什麽大事。”
“嗯。”安虞看了一眼,又放下了車簾。
阿吉蕊見她神色如常,便也就冷靜下來。
“明日西金使臣就要離京了。”阿吉蕊瞥見她身側手邊的那柄劍道。
“不管娘娘喜歡阿吉蕊也好,不喜歡也好。希望娘娘能護我一條命。”說罷,阿吉蕊補上一句:“這也是大月陛下的意思。”
“我知道。”
阿吉蕊還想說什麽,卻見安虞聲音忽地一沉:“小心!”
那瞬間,阿吉蕊被一股大力猛地扯了過去。
下一刻,卻見三只箭矢從馬車車簾處破入,穩穩地紮穿了方才她坐的位置上的靠墊。
阿吉蕊心有餘悸,若剛才謝安虞沒有拉她一把……
與此同時,馬車外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音。
兵器碰撞的聲音接踵而來。
阿吉蕊心底更沉。
明日使臣離京歸國,不論她是作為妃子留下,還是作為質子留下,那也就等同于西金和大月暫時達成某種不興戰的共識。
而且西金和大月和親如此大的事,東鳴不可能任由這秦晉之好結成,最好的辦法就是……
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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